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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陈治平 当前章节:151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2:03

伎俩饶他小儿多,冰心铁骨任磋磨。

纵然瞒得一时过,其奈终身败露何!

却说庄临到次日,等候张媒婆,到将晚不见来,因叫原去的两个家人再去寻。那家人寻到夜,回来说道:“张媒婆门是锁的,不知何处去了,到此时尚不见回家。”庄临道:“你明日绝早再去,若撞见,万万不可放他!”家人次早又去,守候了半日,并无踪影,问邻舍人家,都说:“昨日搬了些东西,想是走了。”家人回复。庄临大怒,遂写了一张呈子,叫家人送到县里。县里准了,出牌拿人,一连寻访数日,并无踪迹。

差人禀知县主,只得搁起。唐家与庄家因此事不明,都不便提起。

元晏见两家亲事不成,满心欢喜,正打帐要央个大老,到庄家去钻求。不料父亲元主事,忽然升了福建邵武府,便道来家看看。因见元晏终日游荡,便立刻要与他完亲,竟自择个吉日,通知花家。花家听见,甚是欢喜,嫁装俱是一向制办停当。到了吉日,元主事笙箫鼓乐,迎娶回来,一双夫妻,拜过堂,同送入洞房合卺。人都争看新人,不知却是两个旧相知。正是:

争言佳婿近乘龙,谁道蓝桥路久通。

不信请君今夜看,海棠枝上已无红。

却说元晏与花小姐,在洞房中同饮合卺之卮。元晏时时偷目看花小姐,虽不及庄小姐十分美貌,然终是宦家风范,还有五、六分人才。花小姐自心有病,恐怕新郎看出,转低了头,做出许多娇羞之态。合卺已毕,丫鬟与伴娘请他去睡,他只是延捱,不肯解衣。元晏再三叫丫鬟伴娘催促,方才解去上身衣服,内里贴身衣服,死不肯脱,竟自上床而睡。元晏见花小姐上床,也忙忙脱去衣裳,钻入被来。花小姐见元晏上床,便翻身朝里而睡。任元晏百般温存,只不肯回转身来。

元晏以为宦家女子,从未曾见人,自然害羞,转十分怜惜,不好用强。况夜已深了,只得搂抱后身而睡。到次日,元主事就起身上任,元晏直送父亲上船,到傍晚方回。又备酒同新娘共饮,奉他酒,只低了头不肯吃,再三苦劝,勉强饮不得一口,又住了。到临睡时,元晏悄悄吩咐丫鬟伴娘,抵死替他将贴身小袄脱去了,下面裤子毕竟穿了上床。元晏暗暗欢喜道:“深闺处女怕羞如此!”自解衣上床,低低说道:“你我既做夫妻,便当如鱼似水,怎害得了许多羞?”因用手拨转他的身体,才拨得转,手略放松,又侧了转去。如此三番五次,才得对面而寝。再去解他小衣,花小姐一发推拒,元晏又不知费了多少气力,方能扯去。及自上身,轻轻一触,花小姐早痛楚难胜,悲啼不已。元晏爱惜之甚,不敢恣意,只得少停。直到三朝,这一夜方许露滴牡丹,香分荳蔻。花小姐啮被而忍,用手推拒,指爪几抓破元晏之肉。元晏见他痛楚,十分怜惜,不及殢雨尤云,而早已雪消春水矣。忙用鲛鮹展拭,灯下一看,只见点点胭脂,鲜妍可爱。元晏心下更加欢畅,以为闺中真正处子,比宣淫之女大相悬绝。正是:

强将老面改羞颜,皮肉宽松假作难。

若采元红何处有,鸡冠热血染班班。

元晏被花小姐许多做作,竟认作真未破瓜的处子,十分爱惜。过到半月之后,方才说些话儿。元晏听得声音甚熟,略有些疑心。到夜间上床,满身抚摸,摸到腰间,忽摸着那个肉疙瘩,方大惊道:“你为何也有肉鸳鸯?莫非庄小姐就是你?”

花小姐听见说“庄小姐”、“肉鸳鸯”,暗自惊骇道:“他如何得知?”忙用手到元晏腰间一摸,也摸着肉疙瘩,心下方明白,他就是唐季龙,却不敢应承,只得勉强答道:“这是一个疮巴,甚么肉鸳鸯、庄小姐,这等大惊小怪?”元晏道:“既不知肉鸳鸯,你怎知我腰间也有,却来摸我?罢了!罢了!我费了许多心机,去骗别人家妇女,却原来还是自家妻子,叫我怎气得过?”花小姐道:“你不学好,外面缠妇女,怎到疑心起我来?”元晏道:“你也不消强辩了,这事现有肉鸳鸯为证,你也瞒不得我,我也瞒不得你,我女子也见过几个,就有些痛楚,也不似这等畏怯!原来你自家心里有病,却故作此态,以遮饰一个破罐子,倒叫我空费了两夜气力,岂不可恼!你若赖说不是,我明日将张媒婆送到官,一拶一夹,等他招出来,看你赖得过,赖不过?”花小姐见瞒不过,只得撒泼大哭起来,道:“你这等冤屈我,我倒不如死了罢!我家父母,自会替你要人。”便扒起来,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元晏见这般光景,只得叫丫鬟伴娘,窝盘他睡了。

却说张媒婆自从躲到元衙,倒也得免是非。不期元主事回来,立催做亲,他又不敢出头,见花小姐娶过来,恐怕看破行藏,十分担忧。细细打听,见到三朝才成亲,并无话说,他一块石头方才放下地,以为万万无事。这夜正在房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他心下是明白的。暗算计道:“元公子不是好人,他没本事奈何家婆,明日定要在我身上出气,我倒替他去顶缸,不如明早速速溜开,还是造化。”到次早,也顾不得许多东西,只将些银子并元晏送他的首饰,带在腰里,乘人眼不见,竟自一道烟走出去了。不期天网恢恢,恰被庄家那原差撞见,认得是张媒婆,便一把扯住道:“张娘娘,那里去?叫我那里寻不到!”张媒婆尚不知庄衙告他,因说道:

“李叔叔呀!你寻我作甚?”差人道:“庄老爷有一张呈子,在大老爷处告你,故大爷差我来寻你。”张媒婆听见说“庄老爷”三字,早已魂飞天外,呆了半晌道:“李叔叔,可晓得庄老爷告我做甚?”差人道:“庄老爷告你偷盗他的绣鸳鸯,不知是真是假,料也不妨事!”张媒婆道:“绣鸳鸯是我拿绫子求他小姐绣的,怎说偷盗?”差人道:“既不是偷盗,你怕他怎的?可到大爷处与他折辩。”张媒婆道:“怕是不怕他,辩是辩得过,但恐他们官官相护,人情大,要难为我。我送李叔叔一个薄礼,求叔叔放了我罢!”差人道:“原差拿不着犯人,尚要考比,若是放走了人,罪名不轻,这个使不得!”张媒婆见他不肯放,只得跟到县里去。

却说元晏清晨起来,没法奈何花小姐,细想都是张媒婆弄的圈套,殊可痛恨,便走到后面来寻张媒婆,要打他出气。

四下寻到,那影儿也没有,问门上,说是清早走出去了。他心下一发大怒,道:“这虔婆如此可恶,饶他不得!”就叫人写了一张呈子,说他拐骗了许多银子并金珠首饰,送到县里去追究,不提。

却说原差既促了张媒婆,就报知庄临。庄临就通知王鹤、唐辰,都到县里去看审。只到午堂,县官方坐,投过文,放过告,差人就带张媒婆报到。庄衙抱呈家人,也就跟进去。县官唱了名,就叫张媒婆近案前,问道:“你既做媒婆,就该老老实实,成就人家的婚姻,怎么设计拐骗庄衙的绣鸳鸯,与何人?你希图得利,却败坏人家的名节?”张媒婆道:“老爷在上,小妇女为媒,从来老实。这绣鸳鸯是乡宦人家小姐要学的,叫小妇人去求庄小姐的,庄太太都知道的,并非私情,怎说拐骗?”县官道:“既不是拐骗,乡宦人家小姐是那家?”

张媒婆道:“是大乡宦人家小姐,不好说的。”县官道:“学绣好事,怎不好说?若不好说,定有暧昧之情,与我拶起来!”

左右一声吆喝,就要来拶。张媒婆慌了,连连磕头道:“容小妇人说,就是元乡宦家小姐。”县官道:“既在元乡宦小姐处,就叫原差押出去取来。”

原差才押出县门,正撞着元衙家人来进状,看见张媒婆,道:“好,好,正要来寻你!”就一把要扯进县去。原差道:

“我们要押他到元衙去取绣鸳鸯,才出县门。”家人道:“我们是元衙,要见太爷,不消去了。”遂一齐拥进县来。原差禀道:

“小的蒙老爷差,押张媒婆到元衙取绣鸳鸯,才出衙门边,适遇元衙家人有状来告张媒婆,故一起带来见老爷!”县官道:

“元衙又告张媒婆,为甚事?”元衙家人就将状子送上来,“家老爷在福建上任去了,这张媒婆巧借庄小姐私情,拐骗了家公子许多金银首饰,只将一幅绣鸳鸯来搪塞。今家公子情不甘服,具呈到老爷台下追究。”县主接呈子去,看完,叫张媒婆道:“你这奸婆,我只道你单拐了庄衙的绣鸳鸯去骗人,谁知你就将绣鸳鸯去盅惑良家子弟,又拐了元公子许多首饰。骗人东西,坏人名节,罪不容于死,快快拶起来!”左右一齐将张媒婆拶的杀猪一般叫喊道:“老爷,容小妇人细说,这事不关小妇人事,都是元公子起的祸根!”县官道:“怎是元公子起的祸根?你须实说,若有半字谎言,我活活拶死你!”张媒婆道:“老爷青天在上,小妇人半字不敢说谎!这元公子定了花乡宦小姐,是小妇人为媒,因此认得小妇人。一日他对小妇人说,他在半塘庄衙楼下过,看见庄小姐在楼上,十分美貌。就起不良之心,央小妇人去见庄小姐,要通私情。不期庄小姐贞烈,不曾说得半句,他早急得满面通红,走下楼去,连小妇人都不睬。小妇人没法,只得回复元公子。元公子再三不肯,定要在小妇人身上成事,小妇人着了急,只得走到花衙去催他做亲,指望做了亲,有人拘管,便不来寻我。不料花衙小姐,又在虎丘船上看上唐季龙相公,要我替他牵引。

小妇人去对唐相公说,不料唐相公是个有德君子,罚誓不作苟且之事。小妇人回复花小姐,花小姐不肯死心,苦苦央我。

小妇人两边都辞不脱,只得从权,就将花小姐充作庄小姐,完了元相公心事;就将元公子充作唐相公,完了花小姐心事。舟中一会,是他两个受用,与小妇人何干?”县官听了,倒笑将起来,道:“将计就计,将错就错,奸婆伎俩,真令人不能测度!这也罢了,只是你为何又拐骗元公子许多金珠首饰?”张媒婆道:“小妇人何曾拐骗?是他自愿托我送与庄小姐的,但庄小姐毫不知情,怎敢送去?要退还元公子,元公子转要动疑,小妇人没奈何,只得暗暗替他收了。”县官笑道:“好个替他收了!且问你,为何又骗了庄小姐的绣鸳鸯?”张媒婆道:

“小妇人何曾骗庄小姐的绣鸳鸯。小妇人因受了元公子许多东西,没有回答,恐怕元公子疑心,只得买了五尺红绫,明公正气,对庄太太当面求庄小姐绣的,怎说是骗?”县官道:

“既是明求,为何庄衙又来告你?”张媒婆道:“老爷,有个缘故,元公子虽奸骗的是花小姐,心下却只认做庄小姐。今打听得庄小姐许嫁了唐相公,只在早晚做亲,他急了,故将这绣鸳鸯露在唐相公前,使唐相公动疑,与庄衙退亲。今唐相公不知就里,果与庄衙退亲。庄老爷故告小妇人到老爷台下,要讨这绣鸳鸯。”县官道:“你怎不取绣鸳鸯还了庄衙?”张媒婆道:“小妇人去取,元公子正要借此使他两家退亲,怎肯还我?”县官道:“既是这等,元公子就该欢喜了,为何也来告你?”张媒婆道:“老爷,也有个缘故。元公子只指望唐、庄两家退了亲,他于中取事。不期前日元老爷忽然升了官,来家上任,见元公子不学好,立刻就娶花小姐过来,与他完亲。

元公子与花小姐二人,被窝中识认出前日私会的不是庄小姐与唐相公,就是自家夫妻,彼此没趣。他不怪自家作事差池,转怪到小妇人身上,故激恼到老爷台下。”县官听了大怒,道:

“你这贼婆,既勾引元公子,诓骗了许多财物,又勾挑花小姐失节于人。庄小姐闺中贞女,好端端被你暗损其名;唐秀才文苑名儒,无踪无迹被你诳言生疑,欲退贤淑之女。如此奸宄,人伦风化,几乎败尽!”喝令:“放了拶,脱了裤子,重打三十毛板!”元公子的金珠首饰,照数追还入官,庄小姐的绣鸳鸯,亦令元衙家人取来,当堂发还庄衙家人领去。就提笔判道:

审得元晏宦家子弟,已聘花氏为妻,礼宜速速完亲,以笃夫妻伦好;乃游冶窥楼,而妄投贞女之梭。花氏贵室名姝,既纳元衙之采,法合静守女仪,以彰窈窕之风;乃潜行江汉,反赠伊人之管。张媒婆神奸也,既利元晏之金,又受花氏之贿。挑唐生员以淫,而唐辰,君子也,闭户不纳;匀庄小姐以私,而庄氏,淑女也,掩耳不闻。慑于正而利口以穷;盅于邪而狡谋百出。遂指元为唐,借庄于花,陷男女于奸淫,情实可无原;伤朝廷之名教,罪不容于死。宜加重惩,以警奸邪!元晏思淫人之妻,而适自淫其妻,虽为人事,盖亦狐绥暧昧之呈其丑,夫复谁尤?唐辰不淫人之女,而恰娶不淫人之妻,虽曰贞义天成,实光明正大之流,其芳宜加旌奖。张媒婆骗去绣鸳鸯,速宜完赵;诓来珠翠,急追入官。

庶贤奸以别,贞淫各受。逐出免供,不许再扰。

县官判完,当堂读与众听。

此时庄临、王鹤、唐辰、元晏与许多朋友,俱在外看审。

看见审出情由,无不称奇道快。独元晏羞得躲身无处,暗暗溜了回去。张媒婆被打三十,打得爬了出来,众人犹唾骂不已。

元晏回到家中,气得目瞪口呆,欲要将花小姐退回,却又舍不得。只是长吁短叹道:“叫我如何做人?”花小姐见他如此模样,反恼羞成怒道:“我一个官家宦女,自小儿许嫁与你,以为终身之托,谁知你坏心肠,叫张媒婆移名改姓引诱我,倒是天有眼,不曾失身别人。今日既聚了,你一夜夫妻百夜恩,就有些差池,也该念两番情分,为我包涵,怎倒送张媒婆到官,出我之丑?出我之丑,也就是出你之丑一样,你这样无情无义,不识好歹之人,我还与你做夫妻,倒不如死了罢!”遂大哭一场,寻出一条大红汗巾去上吊。慌得元晏没法,只得连连陪罪道:“这都是我不是了!小姐不消着恼,虽说是多此一番,幸喜原是自家夫妻,又不曾失节于人,人也笑我不得。”再三解劝,花小姐方才不去寻死。正是:

妇任秋胡戏,男容叫牝鸡。

两人都莫笑,一对好夫妻!

元晏与花小姐依然相好,不提。

却说唐辰与王鹤看见审出情由,方知庄小姐冰清玉洁,一番退亲之话,未免唐突,还央王鹤一同到庄衙来请罪。庄临道:“张媒婆如此神奸,若非当官审出根由,连我亦不知其情,怎怪季龙动疑?”王鹤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若非这番举动,也不见季龙兄与令爱小姐,不淄不涅之坚白也!”庄临大喜,道:“野云之言是也!”因相与欢笑。另择吉日以完姻事。完亲之后,唐辰与庄小姐男贞女洁,互相钦敬,真不愧梁鸿之于孟光。后来唐辰虽登科甲,因爱高逸,不肯做官,惟在家内与庄小姐为室家之乐,外与庄临、王鹤徉徜山水之间,以诗酒自娱终身而已。庄小姐连生二子,俱能继续书香。元晏夫妻设计贪淫,受人无穷指唾,岂非善恶到头终有报哉!有诗为证:

贞节从来千古名,宣淫到底败家声。

思量淫玷他人妇,谁料淫人反自淫。

第四十九卷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

闲向书斋阅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

忠臣反受奸臣制,肮脏英雄泪满襟。

休解绶,慢投簪,从来日月岂常阴?

到头祸福终须应,天道还分贞与淫。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圣人在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为用错了一个奸臣,浊乱了朝政,险些儿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谁?姓严,名嵩,号介溪,江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斋醮,供奉青词,缘此骤致贵显。为人外装曲谨,内实猜刻,谗害了大学士夏言,自己代为首相,权尊势重,朝野侧目。儿子严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

他为人更狠,因有些小人之才,博闻强记,能思善算,介溪公最听他的说话。凡疑难大事,必须与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称。他父子济恶,招权纳贿,卖官鬻爵。

官员求富贵者,以重赂献之,拜他门下做干儿子,即得升迁显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门,皆其心腹牙爪。

但有与他作对的,立见奇祸,轻则杖谪,重则杀戳,好不利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开口说他句公道话儿。若不是真正关龙逢、比干十二分忠君爱国的,宁可误了朝廷,岂敢得罪宰相!其时有无名子感慨时事,将《神童诗》改成四句云:

少小休勤学,钱财可立身。君看严宰相,必用有钱人。

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权豪,开言惹祸苗。万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

只为严嵩父子恃宠贪虐,罪恶如山,引出一个忠臣来,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迹,留下一段轰轰烈烈的话柄,一时身死,万古名扬。正是:

家多孝子亲安乐,国有忠臣世太平。

那人姓沈,名炼,别号青霞,浙江绍兴人氏。其人有文经武纬之才,济世安民之志。从幼慕诸葛孔明之为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师表》、《后出师表》,沈炼平日爱诵之,手自抄录数百篇,室中到处粘壁。每逢酒后,便高声背诵,念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往往长叹数声,大哭而罢,以此为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戍年中了进士,除授知县之职。

他共做了三处知县。那三处?溧阳,茌平,清丰。这三任官做得好。真个是:

吏肃惟遵法,官清不爱钱。豪强皆敛手,百姓尽安眠。

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迁锦衣卫经历。一到京师,看见严家赃秽狼藉,心中甚怒。忽一日值公宴,见严世蕃倨傲之状,已是九分不乐。饮至中间,只见严世蕃狂呼乱叫,旁若无人,索巨觥飞酒,饮不尽者罚之。这巨觥约容十余两,坐客惧世蕃威势,无人敢不吃。只有一个马给事,天性绝饮,世蕃故意将巨觥飞到他面前。马给事再三告免,世蕃不许。马给事略沾唇,面便发赤,眉头打结,愁苦不胜。世蕃自走下席,亲手揪了他的耳朵,将巨觥灌之。那给事出于无奈,闷着气,一连几口吃尽。不吃也罢,才吃下时,觉得天在下,地在上,墙壁都团团转动,头重脚轻,站立不住。世蕃拍手呵呵大笑。沈炼一肚不平之气,忽然揎袖而起,抢那只巨觥在手,斟得满满的,走到世蕃面前,说道:“马司谏承老先生赐酒,已沾醉不能为礼。下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举手推辞,只见沈炼声色俱厉道:“此杯别人吃得,你也吃得!别人怕着你,我沈炼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去,世蕃一饮而尽。沈炼掷杯于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吓得众官员面如土色,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则声。世蕃假醉,先辞去了。沈炼也不送,坐在椅上,叹道:“咳!‘汉贼不两立!’”一连念了七八句。这句书也是《出师表》上的说话,他把严家比着曹操父子。众人只怕世蕃听见,倒替他捏两汗。沈炼全不为意,又取酒连饮几杯,尽醉方散。

睡到五更醒来,想道:“严世蕃这厮,被我使气逼他饮酒,他必然记恨来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为强。我想严嵩父子之恶,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宠信甚固,我官卑职小,言而无益。欲待觑个机会,方才下手,如今等不及了。只当张子房在博浪沙中椎击秦始皇,虽然击他不中,也好与众人做个榜样。”就枕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已就,起身焚香盥手,写起奏疏。疏中备说严嵩父子招权纳贿、穷凶极恶、欺君误国十大罪,乞诛之以谢天下。圣旨下道:“沈炼谤讪大臣,沽名钓誉,着锦衣卫重打一百,发去口外为民。”严世蕃差人吩咐锦衣卫官校,定要将沈炼打死。亏得堂上官是个有主意的人。那人姓陆,名柄,平时极敬重沈公气节,况且又是属官,相处得好的,因此反加周全,好生打个出头棍儿,不甚利害。户部注籍保安州为民。

沈炼带棍疮,即日收拾行李,带领妻子,雇着一乘车儿,出了国门,望保安进发。原来沈公夫人徐氏所生四个儿子:长子沈襄,本府廪膳秀才,一向留家;次子沈袞、沈褒,随任读书;幼子沈诉袠,年方周岁。嫡亲五口儿上路。满朝文武,惧怕严家,没一个敢来送行。有诗为证:

一纸封章忤庙廓,萧然行李入遐荒。

但知不敢攀鞍送,恐触权奸惹祸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说。且喜到了保安地方。

那保安州属宣府,是个边远地方,不比内地繁华,异乡风景,举目凄凉。况兼连日阴雨,天昏地黑,倍加惨戚。欲赁间民房居住,又无相识指引,不知何处安身是好。正在徬徨之际,只见一人,打着小伞前来,看见路旁行李,又见沈炼一表非俗,立住了脚,相了一回,问道:“官人尊姓?何处来的?”沈炼道:“姓沈,从京师来。”那人道:“小人闻得京中有个沈经历,上本要杀严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么?”沈炼道:“正是。”那人道:“仰慕多时,幸得相会。此非说话之处,寒家离此不远,便请携宝眷同行,到寒家权下,再作区处。”沈炼见他十分殷勤,只得从命。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虽不是个大人宅院,却也精雅。那人揖沈炼至于中堂,纳头便拜。沈炼慌忙答礼,问道:“足下是谁?何故如此相爱?”

那人道:“小人姓贾,名石,是宣府卫一个舍人。哥哥是本卫千户,先年身故无子,小人应袭。为严贼当权,袭职者都要重赂,小人不愿为官。托赖祖荫,有数亩薄田,务农度日。数日前闻阁下弹劾严氏,此乃天下忠臣义士也。又闻编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见。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说罢又拜下去。

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袞、沈褒与贾石相见。贾石教老婆迎接沈奶奶到内宅安置,交卸了行李,打发车夫等去了。吩咐庄客,宰猪整酒,款待沈公一家。贾石道:“这等雨天,料阁下也无处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请安心多饮几杯,以宽劳顿。”沈炼谢道:“萍水相逢,便承款宿,何以当此?”贾石道:

“农庄粗粝,休嫌简慢。”当日宾主酬酢,无非说些感慨时事的说话。两边说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见之晚。

过了一宿,次早沈炼起身,向贾石说道:“我要寻所房子安顿老小,有烦舍人指引。”贾石道:“要什么样子的房子?”

沈炼道:“只像宅上这一所,十分足意了。租价但凭尊教。”贾石道:“不妨事。”出去踅了一回,转来道:“赁房尽多,只是龌龊低洼,急切难得中意。阁下不若就在草舍权住几时,小人领着家小,自到外家去住。等阁下还朝,小人回来,可不稳便?”沈炼道:“虽承厚爱,岂敢占舍人之宅?此事决不可。”

贾石道:“小人虽是村农,颇识好歹。慕阁下忠义之士,想要执鞭随镫尚且不能。今日天幸降临,权让这几间草房与阁下作寓,也表我小人一点敬贤之心,不须推逊。”话毕,慌忙吩咐庄客,推个车儿,牵个马儿,带个驴儿,一伙子将细软家私搬去。其余家常动使家火,都留与沈公日用。沈炼见他慨爽,甚不过意,愿与他结义为兄弟。贾石道:“小人一介村农,怎敢僭攀贵宦?”沈炼道:“大丈夫意气相投,那有贵贱?”贾石小沈炼五岁,就拜沈炼为兄。沈炼教两个儿子拜贾石为义叔。贾石也唤妻子出来,都相见了,做了一家儿亲戚。贾石陪过沈炼吃饭已毕,便引着妻子到外舅李家去讫。自此沈炼只在贾石宅子内居住。时人有诗叹贾舍人借宅之事。诗曰:

倾盖相逢意气真,移家借宅表情亲。

世间多少亲和友,竞产争财愧死人。

却说保安州父老闻知沈经历为上本参严阁老,贬斥到此,人人敬仰,都来拜望,争识其面。也有运柴运米相助的,也有携酒肴来请沈公吃的,又有遣子弟拜于门下听教的。沈炼每日间与地方人等,讲论忠孝大节,及古来忠臣义士的故事。

说到伤心处,有时毛发倒竖,拍案大叫;有时悲歌长叹,涕泪交流。地方若老若少,无不耸听欢喜。或时唾骂严贼,地方人等齐声附和。其中若有不开口的,众人就骂他是不忠不义。一时高兴,以后率以为常。又闻得沈经历文武全材,都来合他去射箭。沈炼教把稻草扎成三个偶人,用布包裹,一写“唐奸相李林甫”,一写“宋奸相秦桧”,一写“明奸相严嵩”,把那三个偶人做个射鹄。假如要射李林甫的,便高声骂道:“李贼看箭!”秦贼、严贼都是如此。北方人性直,被沈经历聒得热闹了,全不虑及严家知道。

自古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间只有权势之家报新闻的极多,早有人将此事报知严嵩父子。严嵩父子深以为恨,商议要寻个事头杀却沈炼,方免其患。适值宣大总督员缺,严阁老吩咐吏部,教把这缺与他门人、干儿子杨顺做去。吏部依言,就把那侍郎杨顺差往宣大总督。杨顺往严府拜辞,严世蕃置酒送行。席间屏人而语,托他要查沈炼过失。杨顺领命,唯唯而去。正是:

合成毒药惟需酒,铸就钢刀待举手。

可怜忠义沈经历,还向偶人夸大口!

却说杨顺到任不多时,适遇大同鞑虏俺答引众入寇,应州地方,连破了四十余堡,掳去男妇无算。杨顺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鞑虏去后,方才遣兵调将为追袭之计。一般筛锣击鼓,扬旗放炮,鬼混一场,那曾看见半个鞑子的影儿!杨顺情知失机惧罪,密谕将士,拿获避兵的平民,将他头斩首,充做鞑虏首级,解往兵部报功。那一时,不知杀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沈炼闻知其事,心中大怒,写书一封,教中军官送与杨顺。中军官晓得沈经历是个惹祸的太岁,书中不知写甚么说话,那里肯与他送进。沈炼就穿了青衣小帽,在军门伺候杨顺出来,亲自投递,杨顺接来看时,书中大略说道:

一人功名事极小,百姓性命事极大。杀平民以冒功,于心何忍?况且遇鞑贼止于掳掠,遇我兵反加杀戮,是将帅之恶,更甚于鞑虏矣!

书后又附诗一首。诗云:

杀生报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

试听沙场风雨夜,冤魂相唤觅头颅。

杨顺见书大怒,扯得粉碎。

却说沈炼又做了一篇祭文,率领门下子弟,备了祭礼,望空祭奠那些冤死之鬼。又作《塞下吟》云:

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已著劳。

不斩单于诛百姓,可怜冤血染霜刀。

又诗云:

本为求生来避虏,谁知避虏反戕生?

早知虏首将民假,悔不当时随虏行!

杨总督标下有个心腹指挥姓罗名铠,抄得此诗并祭文密献于杨顺。杨顺看了,愈加怨恨,遂将第一首诗改窜数字。诗曰:

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枉著劳。

何似借他除佞贼?不须奏请上方刀。

写就密书,连改诗封固,就差罗铠送与严世蕃。书中说沈炼恨着相国父子,阴结死士剑客,要乘机报仇。前番鞑虏入寇,他吟诗四句,诗中有借虏除佞之语,意在不轨。世蕃见书大惊,即请心腹御史路楷商议。路楷曰:“不才若往按彼处,当为相国了当这件大事。”世蕃大喜,即吩咐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临行,世蕃治酒款别,说道:“烦寄语杨公,同心协力;若能除却这心腹之患,当以侯伯世爵相酬,决不失信于二公也。”路楷领诺。不一日,奉了钦差敕命,来到宣府到任,与杨总督相见了。路楷遂将世蕃所托之语,一一对杨顺说知。杨顺道:“学生为此事朝思暮想,废寝忘餐,恨无良策以置此人于死地。”路楷道:“彼此留心,一来休负了严公父子的付托,二来自家富贵的机会,不可错过。”杨顺道:“说得是。倘有可下手处,彼此相报。”当日相别去了。

杨顺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次早坐堂,只见中军官报道:“今有蔚州卫拿获妖贼二名,解到辕门,伏听钧旨。”杨顺道:“唤进来。”解官磕了头,递上文书。杨顺拆开看了,呵呵大笑。这二名妖贼,叫做阎浩、杨胤夔,系妖人萧芹之党。

原来萧芹是白莲教的头儿,向来出入虏地,惯以焚香惑众。哄骗虏酋俺答,说自家有奇术,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颓。虏酋愚甚,被他哄动,尊为国师。其党数百人,自为一营。俺答几次入寇,都是萧芹等为之向导,中国屡受其害。先前史侍郎做总督时,遣通事重赂虏中头目脱脱,对他说道:

“天朝情愿与你通好,将俺家布粟,换你家马,名为‘马市’,两下息兵罢战,各享安乐,此是美事。只怕萧芹等在内作梗,和好不终。那萧芹原是中国一个无赖小人,全无术法,只是狡伪,哄诱你家抢掠地方,他于中取事。郎主若不信,可要萧芹试其术法。委的喝得城颓,咒得人死,那时合当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颓,显是欺诳。何不缚送天朝?天朝感郎主之德,必有重赏,马市一成,岁岁享无穷之利,煞强如抢掠的勾当。”脱脱点头道是,对郎主俺答说了。俺答大喜,约会萧芹,要将千骑随之,从右卫而入,试其喝城之技。萧芹自知必败,改换服色,连夜脱身逃走。被居庸关守将盘诘,并其党乔源、张攀隆等拿住,解到史侍郎处。招称妖党甚众,山西畿南,处处俱有。一向分头缉捕。今日阎浩、杨胤夔,亦是数内有名妖犯。

杨总督看见获解到来,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个题目牵害沈炼,如何不喜。当晚就请路御史来后堂,商议道:“别个题目摆布沈炼不了,只有个白莲教通虏一事,圣上所最怒。如今将妖贼阎浩、杨胤夔招中,窜入沈炼名字,只说浩等平日师事沈炼,沈炼因失职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虏谋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赐天诛,以绝后患。先用密禀,禀知严家,教他叮嘱刑部,作速覆本。料这番沈炼之命,必无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两个当时就商量了本稿,约齐同时发本。严嵩先见了本稿及禀帖,便教严世蕃传话刑部。那刑部尚书许论,是个罢软没用的老儿,听见严府吩咐,不敢怠慢,连忙覆本,一依杨路二人之议。圣旨倒下,妖犯着本处巡按御史即时斩决;杨顺荫一子锦衣卫千户;路楷纪功升迁三级,俟京堂缺推用。

话分两头。却说杨顺自发本之后,便差人密地里拿沈炼下于狱中。慌得徐夫人和沈袞、沈褒没做理会,急寻义叔贾石商议。贾石道:“此必杨、路二贼,为严家报仇之意。既然下狱,必然诬陷以重罪。两位公子及今逃窜远方,待等严家势败,方可以出头。若住在此处,杨、路二贼决不干休。”沈袞道:“未曾看得父亲下落,如何好去?”贾石道:“尊大人犯了对头,决无保全之理。公子以宗祀为重,岂可拘于小孝,自取灭绝之祸?可劝令堂老夫人,早为远害全身之计。尊大人处,贾某自当央人看觑,不烦悬念。”二沈便将贾石之言对徐夫人说知。徐夫人道:“你父亲无罪陷狱,何忍弃之而去?贾叔叔虽然相厚,终是个外人。我料杨、路二贼,奉承严氏,不过与你爹爹作对,终不然累及妻子。你若畏罪而逃,父亲倘然身死,骸骨无收,万世骂你做不孝之子,何颜在世为人乎!”

说罢大哭不止。沈袞、沈褒,齐声恸哭。贾石闻知徐夫人不允,叹息而去。

过了数日,贾石打听的实,果然扭入白莲教之党,问成死罪。沈炼在狱中大骂不止。杨顺自知理亏,只恐临时处决,怕他在众人面前毒骂,不好看相;预先问狱官责取病状,将沈炼结果了性命。贾石将此话报与徐夫人知道。母子痛哭,自不必说。又亏贾石多有识熟人情,买出尸首,嘱咐狱卒:“若官府要枭示时,把个假的答应。”却瞒着沈袞兄弟,私下备棺盛殓,埋于隙地。事毕,方才同沈袞说道:“尊大遗体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后,方好指点与你知道,今犹未可泄漏。”沈袞兄弟感谢不已。贾石又苦口劝他兄弟二人逃走。沈袞道:

“极知久占叔叔高居,心上不安。奈家母之意,欲待是非稍定,搬回灵柩:以此迟延不决。”贾石怒道:“我贾某生平,为人谋而尽忠。今日之言,全是为你家门户,岂因久占住房,说发你们起身之理?既嫂嫂老夫人之意已定,我亦不敢相强。但我有一小事,即欲远山,有一年半载不回。你母子自小心安住便了。”觑着壁上贴得有前后《出师表》各一张,乃是沈炼亲笔楷书。贾石道:“这两幅字可揭来送我,一路上做个记念。

他日相逢,以此为信。”沈袞就提下二纸,双手摺叠,递与贾石。贾石藏于袖中,流泪而别。原来贾石算定杨、路二贼设心不善,虽然杀了沈炼,未肯干休。自己与沈炼相厚,必然累及,所以预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宗族家权时居住,不在话下。

却说路楷见刑部覆本,有了圣旨,便于狱中取出阎浩、杨胤夔斩讫。并要割沈炼之首,一同枭示。谁知沈炼真尸已被贾石买去了,官府也那里辨验得出。不在话下。

再说杨顺看见止于荫子,心中不满,便向路楷说道:“当初严东楼许我事成之日,以侯伯爵相酬。今日失信,不知何故?”路楷沉思半晌,答道:“沈炼是严家紧对头,停止诛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斩草不除根,萌芽复发。相国不足我们之意,想在于此。”杨顺道:“若如此,何难之有?如今再上个本,说沈炼虽诛,其子亦宜知情,还该坐罪,抄没家私,庶国法可伸,人心知惧。再访他同射草人的几个狂徒,并借屋与他住的,一齐拿来治罪,出了严家父子之气。那时却将前言以取偿,看他有何推托。”路楷道:“此计大妙。事不宜迟,乘他家属在此,一网打尽,岂不快哉!只怕他儿子知风逃避,却又费力。”杨顺道:“高见甚明。”一面写表中奏朝廷,再写禀帖到严府知会,自述孝顺之意。一面预先行牌保安州知州,着用心看守犯属,勿容逃逸。只候旨意批下,便去行事。诗曰:

破巢完卵从来少,削草除根势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将家属媚当权。

再过数日,圣旨下了。州官奉着宪牌,差人来拿沈炼家属;并查平素往来诸人姓名,一一挨拿。只有贾石名字,先经出外,只得将在逃开报。此见贾石见几之明也。时人有诗赞云:

义气能如贾石稀,全身远避更知几。

任他罗网空中布,争奈仙禽天外飞。

却说杨顺见拿到沈袞、沈褒,亲自鞫问,要他招承通虏实迹。二沈高声叫屈,那里肯招?被杨总督严刑拷打,打得体无完肤,沈袞、沈褒熬炼不过,双双死于杖下。可怜少年公子,都入枉死城中!其同时拿到犯人,都坐个同谋之罪,累死者何止数十人。幼子沈袠尚在襁褓,免罪,随着母徐氏,另徙在云州极边,不许在保安居住。路楷又与杨顺商议道:“沈炼长子沈襄,是绍兴有名秀才。他时得第,必然衔恨于我辈。

不若一并除之,永绝后患。亦要相国知我用心。”杨顺依言,便行文书到浙江,把做钦犯,严提沈襄来问罪。又吩咐心腹经历金绍,择取有才干的差人,赍文前去;嘱他中途伺便,便行谋害,就所在地方讨个病状回缴。事成之日,差人重赏,金绍许他荐本超迁。

金绍领了台旨,汲汲而回,着意的选两名积年干事的公差,无过是张千、李万。金绍唤他到私衙,赏了他酒饭,取出私财二十两相赠。张千、李万道:“小人安敢无功受赐?”金绍道:“这银两不是我送你的,是总督杨爷赏你的。叫你赍文到绍兴去拿沈襄,一路不要放松他,须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回来还有重赏。若是怠慢,总督老爷衙门不是取笑的,你两个自去回话。”张千、李万道:“莫说总督老爷钧旨,就是老爷吩咐,小人怎敢有违!”收了银子,谢了金经历,在本府领下公文,疾忙上路,往南进发。

却说沈襄号小霞,是绍兴府学廪膳秀才。他在家久闻得父亲以言事获罪,发去口外为民,甚是挂怀,欲亲到保安州一看,因家中无人主管,行止两难。忽一日,本府差人到来,不由分说,将沈襄锁缚,解到府堂。知府教把文书与沈襄看了备细,就将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嘱他一路小心。沈襄此时方知父亲及二弟俱已死于非命,母亲又远徙极边,放声大哭。哭出府门,只见一家老小,都在那里搅做一团的啼哭。原来文书上有奉旨抄没的话,本府已差县尉封锁了家私,将人口尽皆逐出。沈小霞听说,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无气。

霎时间,亲戚都来与小霞话别。明知此去多凶少吉,少不得说几句劝解的言语。小霞的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银子,送与二位公差,求他路上看顾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娘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对,方才收了。沈小霞带着哭,吩咐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为我忧念,只当我已死一般,在爷娘家过活。你是书礼之家,谅无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

指着小妻闻淑女说道:“只这女子,年纪幼小,又无处着落,合该叫他改嫁。奈我三十无子,他却有两个半月的身孕,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绝了沈氏香烟。娘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一发带他到丈人家去住几时。等待十月满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时凭你发遣他去便了。”话声未绝,只见闻氏淑女说道:“官人说那里话!你去数千里之外,没个亲人朝夕看觑,怎生放下?大娘自到孟家去,奴家情愿蓬首垢面,一路伏侍官人前行。一来官人免致寂寞,二来也替大娘分得些忧念。”

沈小霞道:“得个亲人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累你同死他乡何益?”闻氏道:“老爷在朝为官,官人一向在家,谁人不知?便诬陷老爷有些不是的勾当,家乡隔绝,岂是同谋?妾帮着官人到官申辩,决然罪不至死。就使官人下狱。还留贱妾在外,尚好照管。”孟氏也放丈夫不下,听得闻氏说得有理,极力撺掇丈夫带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爱淑女有才有智,又见孟氏苦劝,只得依允。当晚众人齐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早张千、李万催促上路。闻氏换了一身布衣,将青布裹头,别了孟氏,背着行李,跟着沈小霞便走。那时分别之苦,自不必说。

一路行来,闻氏与沈小霞寸步不离,茶汤饭食,都亲自搬取。张千、李万初时还好言好语,过了扬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乡已远,就做出嘴脸来,呼么喝六,渐渐难为他夫妻两个来了。闻氏看在眼里,私对丈夫说道:“看那两个泼差人,不怀好意。奴家女流之辈,不识路径;若前途有荒僻旷野的所在,须是用心提防。”沈小霞虽然点头,心中还只是半疑不信。又行了几日,看见两个差人不住的交头接耳,私下商量说话;又见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动,害怕起来。对闻氏说道:“你说这泼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觉得有七八分了。明日是济宁府界上,过了府去,便是太行山梁山泊,一路荒野,都是响马出入之所。倘到彼处,他们行凶起来,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闻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脱身之计,请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两个泼差人生吞了我。”沈小霞道:“济宁府东门内有个冯主事,丁忧在家。此人最有侠气,是我父亲极相厚的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纳。只怕你妇人家没志量打发这两个泼差人,累你受苦,于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他,我去也放胆。不然,与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当然,死而无怨。”闻氏道:“官人有路尽走,奴家自会摆布,不劳挂念。”

这里夫妻暗地商量。那张千、李万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齁齁的熟睡,全然不觉。

次日,早起上路。沈小霞问张千道:“前去济宁还有多少路?”张千道:“只有四十里,半日就到了。”沈小霞道:‘济宁东门内冯主事,是我年伯。他先前在京师时,借过我父亲二百两银子,有文契在此。他管过北新关,正有银子在家。我若去取讨前欠,他见我是落难之人,必然慨付。取得这项银两,一路上盘缠也得宽裕,免致吃苦。”张千意思有些作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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