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红故意回复道:“这个断使不得。我服事小姐半生,原要想个出头的日子,若肯替人做小,早早就出去了,为甚么等到如今?他有了银子,那里寻不出人来,定要苦我一世?还是别娶的好。”小姐道:“你与我相处半生,我的性格就是你的性格。虽然增了一个,还是同心合胆的人,就是分些宠爱与你,也不是别人。你若生出儿子来,与我自生的一样,何等甘心。若叫他外面去寻,就合着你的说话,我不吃他的醋,他要拈我的醋,淘起气来,有些甚么好处?求你看十六年相与之情,不要推辞,成就我这桩心事罢。”
能红见他求告不过,方才应许。应许之后,少不得又有题目出来,要小姐件件依他,方才肯做。小姐要救性命,有甚么不依。议妥之后,方才说与七郎知道。七郎受过能红的教诲,少不得初说之际,定要学王莽之虚谦,曹瞒之固逊,有许多欺世盗名的话说将出来,不到黄袍加身,决不肯轻易即位。
小姐与七郎说过,又叫人知会爷娘。韦翁夫妇闻之,一发欢喜不了,又办一付嫁妆送来。与他择日成亲,做了第二番好事。
能红初次成亲,并不装作,到了这一夜,反从头做起新妇来。狠推硬扯,再不肯解带宽衣,不知为甚么原故。直到一更之后,方才说出真情:要他也像初次一般,先到小姐房中假宿一会,等他催逼几次,然后过来。名为尽情,其实是还他欠帐。能红所做之事,大率类此。
成亲之后,韦小姐疑心既释,灾晦自然不生,日间饮食照常,夜里全无恶梦,与能红的身子一齐粗大起来。未及一年,各生一子。夫妻三口,恩爱异常。
后来七郎联掇高魁,由县令起家,屡迁至京兆之职。受了能红的约束,终身不敢娶小。
能红之待小姐,虽有欺诳在先,一到成亲之后,就输心服意,畏若严君,爱同兹母,不敢以半字相欺,做了一世功臣,替他任怨任劳,不费主母纤毫气力。世固有以操莽之才而行伊周之事者,但观其晚节何如耳。
第五十三卷 简帖僧巧骗皇甫妻
白苎千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廓,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
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大国长安一座县,唤做咸阳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宇文名绶,离了咸阳县,来长安赴试,一连三番试不过。有个浑家王氏,见丈夫试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个词儿,专说丈夫试不中,名唤做《望江南》。词道是:
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歌馆经数载。寻思徒记万余秋,拓拔泪交流。村仆固,闷独驾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老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那王氏意不尽,看着丈夫,又做四句诗儿:
良人得得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宇文解元从此发忿道:“试不中,定是不归!”到得来年,一举成名了,只在长安住,不归去。浑家王氏见这丈夫不归,理会得,道:“我曾做诗嘲他,可知道不归。”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你与我将这封书去四十五里,把与官人。”书中前面略叙寒暄,后面做只词儿,名做《南柯子》。词道是: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报道玉郎登第出京华。旧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从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去这词后面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宇文缓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你前回做诗,教我从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过了,却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曲儿,唤做《踏莎行》:
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做毕这词,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重,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封家书,付与当直王吉,教吩咐家中孺人:“我今在长安试过了,到夜了归来。急去传语孺人:不到夜,我不归来。”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话里且说宇文绶发了这封家书,当日天色晚,客店中无甚底事,便去睡。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咸阳县家中,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脱下草鞋洗脚。宇文绶问道:“王吉,你早归了?”再四问他不应。宇文绶焦躁,抬起头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绶赶上来叫:“孺人,我归了。”浑家不睬,他又说两声,浑家又不睬。宇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浑家入房去,看这王氏时,放烛灯在桌子上,取早间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开封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底笑,就灯烛下把起笔来,就白纸上写了四句诗:
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尔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那妇女把金篦儿去剔那蜡烛灯,一剔,剔在宇文绶脸上,吃一惊,撒然睡觉,却在客店里床上睡,灯犹未灭。桌子上看时,果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着一幅纸写这四句诗。到得明日早饭后,王吉把那封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那浑家做的一般,当便安排行李,即时归家去。这使唤做《错封书》。
下来说底便是《错下书》。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送封简帖儿来与他浑家;只因这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的小说来。正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忺拈弄绣工夫。
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草书。
多艳丽,更清姝,神仙标格世间无。
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东京汴州开封府枣槊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
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岁。有个妻子杨氏,年二十四岁。
一个十三岁的丫鬟,名唤迎儿。只这三口,别无亲戚。
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上边回来。是年节第二节,去枣槊巷口一个小小的茶坊。开茶坊人唤做王二。当日茶市方罢,相是日中,只见一个官人入来;那官人生得:
浓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折子,下面衬贴衣裳,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下。开茶坊的王二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吃罢,看着王二道:“少借这里等个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时,只见一个男女托个盘儿,口中叫:
“卖鹌鹑馉饳儿!”官人把手打招,叫:“买馉饳儿。”僧儿见叫,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桌上,将条篾篁穿那馉饳儿,捏些盐,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
先烦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甚么?”那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儿:“认得这人家么?”僧儿道:“认得,那里是皇甫殿直家里。殿直押衣袄上边,方才回家。”官人问道:
“他家有几口?”僧儿道:“只是殿直,一个小娘子,一个小养娘。”官人道:“你认得那小娘子也不?”僧儿道:“小娘子寻常不出帘儿外面,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得。问他做甚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钱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烦你则个。”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包着一对落索环儿、两只短金钗子、一个简帖儿,付与僧儿道:“这三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小娘子。你见殿直,不要送与他。见小娘子时,你只道官人再三传语,将这三件物来与小娘子,万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这里等你回报。”
那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盘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入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前面交椅上坐地,只见卖馉饳的小厮儿掀起帘子,猖猖狂狂,探一探了便走,皇甫殿直看着那厮,震威一喝,便是:
当阳桥上张飞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那厮一声,问道:“做甚么?”那厮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步赶上,捽那厮回来,问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那厮道:“一个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来与你。”殿直问道:“甚么物事?”那厮道:“你莫问,不教把与你。”皇甫殿直纂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那厮一,道:“好好的把出来教我看!”那厮吃了一,只得怀里取出一个纸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
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个简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子看时:
某惶恐再拜,上启小娘子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候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伏乞懿览。词道是:“知伊夫婿上边回,懊恼碎情怀。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问僧儿道:“谁教你把来?”僧儿用手指着巷口王二哥茶坊里道:
“有个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的官人,教我把来与小娘子,不教我把与你。”皇甫殿直一只手捽着僧儿狗毛,出这枣槊巷,径奔王二哥茶坊前来。僧儿指着茶坊道:“恰才在桚里面打底床铺上坐地的官人,教我把来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却打我。”皇甫殿直再捽僧儿回来,不由开茶坊的王二分说。
当时到家里,殿直焦躁,把门来关上,搇来搇了,唬得僧儿战做一团。殿直从里面叫出二十四岁花枝也似浑家出来,道:“你且看这件物事!”那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简帖儿和两件物事度与浑家看。那妇人看着简帖儿上言语,也没理会处。殿直道:“你见我三个月日押衣袄上边,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娘子道:“我和你从小夫妻。你去后,何曾有人和我吃酒?”殿直道:“既没人,这三件物从那里来?”小娘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举,一个漏风掌打将去,小娘子则叫得一声,掩着面哭将入去。皇甫殿直叫将十三岁迎儿出来,去壁上取下一把箭簝子竹来,放在地上,叫过迎儿来。看着迎儿生得:
短肐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会吃饭。能窝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条绦来,把妮子缚了两只手,掉过屋梁去,直下打一抽,吊将妮子起去。拿起箭簝子竹来,问那妮子道:“我出去三个月,小娘子在家中和某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簝子竹,去妮子腿上便摔,摔得妮子杀猪也似叫,又问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来:“三个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个人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来,解了绦,道:“你且来,我问你,是和兀谁睡?”那妮子揩着眼泪,道:“告殿直,实不敢相瞒,自从殿直出去后,小娘子夜夜和个人睡,不是别人,却是和迎儿睡。”皇甫殿直道:“这妮子却不弄我!”喝将过去。
带一管锁,走出门去,拽上那门,把锁锁了。走去转弯巷中,叫将四个人来,是本地方所由,如今叫做“连手”,又叫做“巡军”:张千、李万、董霸、薛超四人。
来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从里面扯出卖馉饳的僧儿来,道:“烦上名收领这厮。”四人道:“父母官使令,领台旨。”殿直道:“未要去,还有人哩。”从里面叫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花枝的浑家,道:“和他都领。”薛超唱喏道:“父母官,不敢收领孺人。”殿直道:“你们不敢领他,这件事干人命!”唬得四个所由则得领小娘子和迎儿,并卖馉饳儿的僧儿三个四去,解到开封钱大尹厅下。皇甫殿直就厅下唱了大尹喏,把那简帖儿呈复了。钱大尹看见,即时教押了一个所属去处。叫将山前行山定来。当时山定承了这件文字,叫僧儿问时,应道:“则是茶坊里见个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的官人,教把这封简子来与小娘子。”打杀后也只是恁地供。问这迎儿,迎儿道:“既不曾有人来同小娘子吃酒,亦不知付简帖儿来的是何人。”打死也只是恁么供招。
却待问小娘子,小娘子道:“自从小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戚来去,只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何等人?”山前行山定看着小娘子生得怎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讯问他?从里面教拐将过来,两个狱子押出一个罪人来。看这罪人时:
面长皴轮骨,胲生渗癞腮;
有如行病鬼,到处降人灾。
小娘子见这罪人后,两只手掩着面,那里敢开眼。山前行喝着狱卒道:“还不与我施行。”狱子把枷梢一纽,枷梢在上,罪人头向下,拿起把荆子来,打得杀猪也似叫。山前行问道:“你曾杀人也不曾?”静山大王应道:“曾杀人。”又问:
“曾放火不曾?”应道:“曾放火。”教两个狱子把静山大王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转头来,看着小娘子道:“你见静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杀人放火都认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好供招了,你却如何吃得这般杖子?”小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
“告前行,到这里隐讳不得。”觅幅纸和笔,只得与他供招。小娘子供道:“自从小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戚来往,即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甚色样人。如今看要教侍儿吃甚罪名,皆出赐大尹笔下。”见恁么说,五回三次问他供,说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门前立,倒断不下,猛抬头看时,却见皇甫殿直在面前相揖,问及这件事:“如何三日理会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简帖的人钱物,故意不予决这件公事?”山前行听得,道:“殿直,如今台意要如何?”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当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把这件文字呈了钱大尹。大尹叫将皇甫殿直来,当厅问道:“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又无证佐,如何断得他罪?”皇甫松告钱大尹:“松如今不愿同妻子归去,情愿当官休了。”大尹台判:
“听从夫便。”殿直自归。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归去。只有小娘子见丈夫不要他,把他休了,哭出州衙门来,口中自道:“丈夫又不要我,又没一个亲戚投奔,教我那里安身?不若我自寻死后休!”上天汉州桥,看着金水银隄汴河,恰待要跳将下去,则见后面一个人,把小娘子衣裳一捽捽住,回转头来看时,恰是一个婆婆,生得:
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昏一似秋水微浑,发白不若楚山云淡。
婆婆道:“孩儿,你却没事寻死做甚么?你认得我也不?”
小娘子不识婆婆。婆婆道:“我是你姑姑。自从你嫁了老公,我家寒,攀陪你不着,到今不来往。我前口听得你与丈夫官司,我日逐在这里伺候,今且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甚么?”小娘子道:“我上无片瓦,下无卓锥;老公又不要我,又无亲戚投奔,不死更待何时!”婆婆道:“如今且同你去姑姑家里后如何?”妇女自思量道:“这婆子知他是我姑姑也不是,我如今没投奔处,且只得随他去了却理会。”当时随这姑姑家去看时,家里没甚么活计,却好一个房舍,也有粉青帐儿,有交椅桌凳之类。
在这姑姑家里过了三两日。当日,方才吃罢饭,则听得外面一个官人高声大气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卖了,如何不把钱来还?”那婆子听得叫,失张失志出去迎接来叫的官人:“请入来坐地。”小娘子着眼看时,见入来的人:
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抹眉裹顶高装大带头巾,阔上领皂褶儿,下面甜鞋净袜。
小娘了子见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儿说的寄简帖儿官人。”只见官人入来,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
“婆子,你把我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婆子道:“物事自卖在人头,未得钱。支得时,即便付还官人。”官人道:“寻常交关钱物东西,何尝推许多日!讨得时,千万送来!”官人说了自去。
婆子入来,看着小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却是怎好!”
小娘子问道:“有甚么事?”婆子道:“这官人原是蔡州通判,姓洪,如今不做官,却卖些珠翠头面。前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卖,吃人交加了,到如今没这钱还他,怪他焦躁不得。他前日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与他干得。”小娘子问道:“却是甚么事?”婆子道:“教我讨个细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个似小娘子模样去嫁与他,那官人必喜欢。小娘子,你如今在这里,老公又不要你,终不为了,不若姑姑说合,你去嫁官人,不知你意如何?”小娘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有统姑姑口,去这官人家里来。
逡巡过了一年。当年是正月初一日,皇甫殿直自从休了浑家,在家中无好况,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
自思量道:“每年正月初一日,夫妻两人双双地上本州大相国寺里烧香。我今年独自一个,不知我浑家那里去!”簌地两行泪下,闷闷不已,只得勉强着一领紫罗衫,手里把着银香盒,来大相国寺里烧香。
到寺中烧香了,恰待出寺门,只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妇女。看那官人时,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领着的妇女,却便是他浑家。当时丈夫看着浑家,浑家又觑着丈夫,两个四目相视,只是不敢言语。那官人同妇女两个入大相国寺里去。皇甫松在这山门头正恁沉吟,见一个打香油钱的行者,正在那里打香油钱,看见这两人入去,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这汉如今却在这里!”大踏步赶入寺来。皇甫殿直见行者赶这两人,当时叫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赶这两个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说不得!我受这汉苦。到今日抬头不起,只是为他!”皇甫殿直道:“你认得这个妇女?”
行者道:“不识。”殿直道:“便是我的浑家。”行者问:“如何却随着他?”皇甫殿直把送简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对行者说了一遍。行者道:“却是怎地。”行者却问皇甫殿直:“官人认得这个人?”殿直道:“不认得。”行者道:“这汉原是州东播台寺里一个和尚。苦行便是挦台寺里行者。我这本师却是墦台寺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这厮做小师。一年前,这厮偷了本师二百两银器,不见了。吃了些个情拷,如今赶出寺来,没讨饭吃处。罪过!这大相国寺里知寺厮认,留苦行在此间打化香油钱。今日撞见这厮,却怎地休得?”方才说罢,只见这和尚将着他浑家从寺廊下出来。行者牵衣带步,却待去捽这厮,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闪那身已在山门一壁,道:
“且不得捽他。我和你尾这厮去,看那里着落,却与他官司。”
两个后地尾将来。
话分两头。且说那妇人见了丈夫,眼泪汪汪入去大相国寺里,烧香了出来。这汉一路上却问这妇女道:“小娘子,你如何见了你丈夫便眼泪出?我不容易得你来!我当初从你门前过,见你在帘子下立地,见你生得好,有心在你处。今日得你做夫妻,也不通容易。”两个说来说去,恰到家中门前,入门去。那妇人问道:“当初这个简帖儿,却是兀谁把来?”这汉道:“好教你得知,便是我教卖馉饳儿的僧儿把来。你的丈夫中我计,真个便把你休了。”妇人听得说,捽住那汉,叫声:
“啒!不知高低!”那汉见那妇人叫将起来,却慌了,就把只手支尅着他脖项,指望坏他性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着他两人,来到门首,见他们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跟将入去看时,见尅着他浑家,性命。皇甫殿直和这行者两个即时把这汉来捉了,解到开封府钱大尹厅下:
出则壮士携鞭,入则佳人捧臂。
世世靴踪不断,子孙出入金门。
他是:
两浙钱王子,吴越国王孙。
大尹升厅,把这件事解到厅下。皇甫殿直和这浑家,把前面说过的话,对钱大尹历历从头说了一遍。钱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长枷把和尚枷了,当厅讯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尽情根勘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责领浑家归去,再成夫妻;行者当厅给赏。和尚大情小节一一都认了,不合设谋奸骗,后来又不合谋害这妇人性命,准杂犯断,合重杖处死。这婆子不合假装姑姑,同谋不首,亦合编管邻州。
当日推出这和尚来,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做了一只曲儿,唤做《南乡子》:
怎见一僧人,犯滥铺模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囚示万民。沿路众人听,犹念高王观世音。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身。
话本说彻,且做散场。
第五十四卷 高秀才仗义得二贞
不兢叹南风,徒抒捧日功。
坚心诚似铁,浩气欲成虹。
令誉千年在,家园一夕空。
九嶷遗二女,双袖湿啼红。
大凡忠臣难做,只是一个身家念重。一时激烈,也便视死如归;一想到举家戮辱,女哭儿啼,这个光景难当。故毕竟要父子相信。像许副使逵,他在山东乐陵做知县时,流贼刘六、刘七作反,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府州县官或死或逃,只有他出兵破贼,超升佥事,后转江西副使。值宁王谋反,逼胁各官从顺,他抗义不从,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解下腰间金带打去,众寡不敌,为宁王所擒,临死时也不肯屈膝。此时他父亲在河南,听得说江西宁王做乱,杀了一个都堂,一个副使,他父亲道:“这毕竟是我儿子。”就开丧受吊,人还不肯信他,不期过了几时,凶报到来,果然是他死节。
又如他同时死的,是孙都堂燧。他几次上本,说宁王有反谋,都被宁王邀截去了。到了六月十三日,宁王反谋已露,欲待除他,兵马单弱,禁不得他势大;欲待从他,有亏臣节。
终夜彷徨,在衙中走了一夜。到五更,大声道:“这断不可从!”
此时,他已将家眷打发回家,只剩得一个公子,一个老仆在衙内。孙都堂走到他房里道:“你们好睡!我走了一夜,你知道么?”公子道:“知道。”孙都堂道:“你知道些什么?”公子道:“为宁王的事。”孙都堂道:“这事当怎么?”公子道:“我已听见你说不从了。你若从时,我们也不愿你先去。”孙都堂却也将头点了一点。早间进去,毕竟不从,与许副使同死,忠义之名,传于万古。
若像靖难之时,胡学士广与解学士缙同约死国,及到国破君亡,解学士着人来看胡学士光景,只见胡学士在那厢问:
“曾喂猪么?”看的人来回复,解学士笑道:“一个猪舍不得,舍得性命?”两个都不死。后来,解学士得罪,身死锦衣卫狱,妻子安置金齿。胡学士有个女儿已许解学士的儿子,因他远戍,便就离亲,逼女改嫁。其女不从,割耳自誓,终久归了解家。这便是有好女无好父。
又像李副都士实,平日与宁王交好,到将反时,来召他,他便恐负“从逆”的名,欲寻自尽,他儿女贪图富贵,守他不许。他后边做了个逆党,身受诛戮,累及子孙。这便是有了不肖子孙,就有不好父母。谁似靖难时,臣死忠;子死孝;
妻死夫。又有这一般好人,如方文学孝孺,不肯草诏,至断舌受剐,其妻先自缢死;王修撰叔英的妻女、黄侍中观的妻女都自溺全节;曾风韶御史夫妻同刎;王良廉使夫妻同焚;胡闺少卿身死极刑,其女发教坊司二十年,毁形垩面,终为处女,真个是有是父,有是子。但中更有铁尚书挺挺雪中松柏,他两个女儿莹莹水里荷花,终动圣主之怜,为一时杰出。
话说这铁尚书名铉,河南邓州人。父亲唤作仲名,母亲胡氏。生这铁铉,他为人玮梧卓斝、慷慨自许,善弓马,习韬略。太祖时,自国子监监生除授左军都督府断事。皇侄孙靖江王守谦,他封国在云南,恣为不法,笞辱官府,擅杀平民,强占人田宅子女。召至京勘问,各官郎畏缩不敢问,他却据法拮问,拟行削职。洪武爷见他不苛不枉,断事精明,赐他字叫做“鼎石”。后来升做山东参政使,爱惜百姓,礼貌士子。地方有灾伤,即便设处赈济;锄抑强暴,不令他虐害小民。生员有亲丧,毕竟捐俸周给,时常督率生儒做文会、讲会。会中看得一个济阳学秀才,姓高名贤宁,青年好学,文字都是锦心绣肠,又带铜肝铁胆,闻他未娶,便捐俸着济阳学教官王省为他寻亲事。不料其年高贤宁父死丁忧,此事遂已。铁参政却又助银与营丧葬。在任年余,军民乐业。恰遇建文君即位,覃恩封了父母。铁参政制了冠带,率领两个儿子:福童、寿安;两个女儿:孟瑶、仲瑛,恭贺父母。只见那铁仲名受了,道:“我受此荣封,也是天恩。但我老朽,不能报国,若你能不负朝廷,我享此封诰,也是不愧的。”铁参政道:“敢不如命!”本日家宴不提。
荏苒半年,正值靖难兵起。朝廷差长兴侯耿炳文领兵征讨,着他管理四十万大军粮草。他陆路车马搬运,水路船只装载,催趱召实,民也不嫌劳苦,兵马又不缺乏。后来长兴侯战败,兵粮散失,朝廷又差曹国公李景隆督兵六十万进征。
他又多方措置,支给粮草。又道济南要地,雇请民夫,将济南城池筑得异常坚固,挑得异常深阔。不料,李景隆累次战败,在白沟河为永乐爷所破。此时铁参政正随军督粮,也只得南奔。到临邑地方,遇着赞画归同僚、五军断事高巍,两个相向大哭。时正端午,两个无心赏午,只计议整理兵马,固守济南。正到济南,与守城参将盛庸,三人打点城守事务,方完,李景隆早已逃来,靖难兵早已把城围得铁桶相似。铁参政便与盛参将背城大战,预将喷筒裹作人形,缚在马上,战酣之时,点了火药,赶入北兵阵中;又将神机铳、佛狼机随火势施放,大败北兵。
永乐爷大恼,在城外筑起高坝,引济水浸灌城中。铁参政却募善游水的人,暗在水中撬坍堤岸,水反灌入北兵营里。
永乐爷越恼,即杀了那失事将官,重新筑坝灌城,弄得城中家家有水,户户心慌。那铁参政与盛参将、高断事分地守御,意气不挠。但水浸日久,不免坍颓。铁参政定下一计,教城上插了降旗,分差老弱的人到北营说:“力尽,情愿投降。”却于瓮城内摆下陷坑,城上堆了大石,兵士伏于墙边,高悬闸板,只要引永乐爷进城,放下闸板,前有陷坑矢石,后又有闸板,不死也便活捉了。曹国公道:“奉旨不许杀害,似此恐有伤误。”铁参政道:“阃外之事,专之可也。”议定。只见成祖因见累年战争,只得北平一城,今喜济南城降,得了一个要害地方,又得这干文武官吏、兵民,不胜欢喜,便轻骑张着羽盖进城受降。刚到城下,早是前驱将士多颠下陷坑。成祖见了,即策马跑回。城头上铁参政袍袖一举,刀斧齐下,恰似雷响一声,闸板闸下。喜成祖马快,已是回缰。打不着,反是这一惊,马直蹿起,没命似直跑过吊桥。城上铁参政叫放箭,桥下伏兵又起,成祖几乎不保。那进得瓮城这干将士,已自都死有坑内了。正是:
不能附翼游天汉,赢得横尸入地中。
成祖大恼,吩咐将士负土填了城河,架云梯攻城。谁知铁参政知道,预备撑竿,云梯将近城时,撑竿在城垛内撑出,使他不得近城。一边火器乱发,把云梯烧毁。兵士跌下,都至死伤。成祖怒极,道:“不破此城,不擒此贼,誓不回军!”
北将又置攻车自远推来,城上所到,砖石坍落。铁参政预张布幔挡他,车遇布就住,不得破城。北将又差军士顶牛皮抵上矢石,在下挖城。铁参政又将铁索悬铁炮在上碎之。相持数月,北军乃做大炮,把大石炮藏在内,向着城打来,城多崩陷。铁参政计竭,却写“太祖高皇帝神牌”挂在崩处,北兵见了,无可奈何,只得射书进城招降。
其时,高贤宁闻济南被围,来城中赴义,也写一篇《周公辅成王论》射出城去。大意道:“不敢以功高而有藐孺子之心,不敢以尊属有轻天子之意。爵禄可捐,寄以居东之身,待感于风雷;兄弟可诛,不怀无将之心,擅兴夫戕斧,诚不贪一时之富贵,灭千古之君臣。成祖见了,却也鉴赏他文词。
此时师已老,人心懈弛。铁参政又募死士,乘风雨之夕,多带大炮,来北营左侧施放,扰乱他营中。后来北兵习作常事,不来防备,他又纵兵砍入营,杀伤将士。北兵军师姚广孝在军中道:“且回军。”铁参政在城上遥见北军无意攻城,料他必回,忙拣选军士,准备器械粮食,乘他回军,便开门同盛总兵一齐杀出,大败北兵。直追到德州,取了德州城池。朝廷议功,封盛总兵为历城侯充平燕将军,铁参政升山东左布政使,再转兵部尚书,参赞军务。召还李景隆,盛总兵与铁尚书自督兵北伐。
十二月,与北兵会在东昌府地方,盛总兵与铁尚书先杀牛酿酒,大开筵席犒将士,到酒酣,痛哭,劝将士戮力报国,无不感动。
战时,盛总兵与铁尚书分做两翼屯在城下,以逸待劳。只见燕兵来冲左翼,盛总兵抵死相杀,燕兵不能攻入;复冲中军,被铁尚书指挥两翼,环绕过来,成祖被围数重。铁尚书传令:“拿得燕王有重赏!”众军尽皆奋勇砍杀。北将指挥张玉力护成祖左右突围,身带数十箭,刀枪砍伤数指,身死阵中,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燕兵退回北平。
三月,又在夹河大战。盛总兵督领众将庄得等戮力杀死了燕将谭渊,军声大振。不料角战之时,自辰至未,胜负未定,忽然风起东北,飞沙走石,尘埃涨天。南兵逆风,咫尺不辨,立身不住。北兵却乘风大呼纵击,盛总兵与铁尚书俱不能抵敌,退保德州。后来北兵深入,盛总兵又回兵徐州战守。铁尚书虽在济南飞书各将士,要攻北平,要截他粮草,并没一人来应他。径至金川失守,天下都归了成祖。当时文武都各归附,铁尚书还要固守济南,以图兴复,争奈人心渐已涣散,铁尚书全家反被这些贪功的拿解进京。
高秀才此时知道,道:“铁公为国戮力最深,触怒已极,毕竟全家不免,须得委曲救全得一个子嗣,也不负他平日常识我一场。”弃了家,扮做逃难穷民,先到淮安地方,在驿中得他几个钱,与他做失。等了十来日,只见铁尚书全家已来,他也不敢露面,只暗中将他小公子认定。夜间巡逻时,在后边放上一把火,趁人嚷乱时,领了他十二岁小公子去了。这边救灭火,查点人时,却不见了这个小孩子。大家道:“想是烧死了。”去寻时,又不见骨殖。有的又解说道:“骨头嫩,想是烧化了。”铁尚书道:“左右也是死数,不必寻他。”这两位小姐也便哭泣一场。管解的就朦胧说:“中途烧死”,只将铁尚书父母并长子、二女一行解京。
却说高秀才把这公子抱了便跑走了,这公子不知甚事,只见走了六七里,到一个旷野之地,放下道:“铁公子,我便是高贤宁,是你令尊门生。你父亲被拿至京,必然不免,还恐延及公子。我所以私自领你逃走,延你铁家一脉。”铁公子道:
“这虽是你好情,但我如今虽生,向何处投奔?不若与父亲、姐姐死做一处倒好。”高秀才道:“不是这样说。如今你去同死,也不见你的孝处,何如苟全性命,不绝你家宗嗣,也时常把一碗羹饭祭祖宗、父母,使铁家有后,岂不是好?”铁公子哭了一场,两个同行,认做兄弟。公子道:“哥哥,我虽亏你苟全,但不知我父亲,祖父母、兄姐此去何如,怎得一消息?”高秀才道:“我意原盗了你出来,次后便到京看你父亲。
因一时要得一个安顿你身子人家,急切没有,故未得去。”公子道:“这却何难!就这边有人家,我便在他家佣工,你自可脱身去了。”高秀才道:“只是你怎吃得这苦?”两个计议,就在山阳地方寻一个人家。行来行去,天晚来到一所村庄。
朗朗数株榆柳,疏疏几棵桑麻。低低小屋两三间,半瓦半茅;矮矮土墙四五尺,不泥不粉。两扇柴门扃落日,一声村犬吠黄昏。
两个正待望门借宿,只见“呀”一声门响,里面走出一个老人家,手里拿着一把瓦壶儿,待要村中沽酒的。高秀才不免上前相唤一声道:“老人家拜揖!小人兄弟是山东人,因北兵来,有几间破屋儿都被烧毁,家都被掳掠去了,只剩得个兄弟,要往南京去投亲。天晚,求在这厢胡乱借宿一宵。”
只见那个老人道:“可怜,是个异乡逃难的人。只是南京又打破了,怕没我你亲戚处哩!”高秀才道:“正是。只是家已破了,回不得了,且方便寻个所在,寄下这兄弟,自己单身去看一看再处。”老人道:“家下无人,只有一个儿子佥去从军,在峨眉山大战死了。如今只一个老妻,一个小女儿,做不出好饭来吃。若要借宿,谁顶着房儿走?便在里面宿一宵。”
两个到了里面,坐了半晌,只见那老儿回来,就暖了那瓶酒,拿了两碟腌葱、腌萝卜放在桌上,也就来同坐了。两边闲说,各道了姓名。这老子姓金,名贤。高秀才道:“且喜小人也姓金,叫做金宁,这兄弟叫做金安。你老人家年纪高大,既没了令郎,也过房一个伏侍你老才是。”老人道:“谁似得亲生的来!”高秀才道:“便雇也雇一个儿。”老人道:
“那得闲钱!”说罢,看铁公子道:“好一个小官儿,甚是娇嫩,怎吃得这风霜?”高秀才道:“正是,也无可奈何,还不曾丢书本哩!”老人道:“也读书?适才听得客官说要寄下他,往南京看个消息,真么?”高秀才道:“是真的。”老人道:“寒家虽有两亩田,都雇客作耕种,只要时常送送饭儿,家中关闭门户。客官不若留下他在舍下,替就老夫这些用儿,便在这里吃些家常粥饭,待客官回来再处,何如?只是出不起雇工钱。”高秀才道:“谁要老人家钱?便就在这里伏侍老人家终身罢。”只见老人家又拿些晚粥出来,吃了,送他一间小房歇下。高秀才对铁公子道:“兄弟,幸得你有安身之处了。此去令尊如有不幸,我务必收他骸骨,还打听令祖父母、令兄、令姊消息来复你。时日难定,你可放心在此,不可做出公子态度,又不可说出你的根因惹祸。”一个说,一个哭,过了一夜。次早,高秀才起来,只见那老人道:“你两个商计好了么?”
高秀才道:“只是累你老人家。”便叫铁公子出来,请妈妈相见,拜了,道:“这小子还未知人事,要老奶奶教道他。”老妈妈道:“咱没个儿,便做儿看待,客官放心。”高秀才又吃了早饭,做谢起身,又吩咐了铁公子才去。正是:
已嗟骨肉如萍梗,又向天涯话别离。
高秀才别了铁公子,星夜进京。
此时铁尚书已是先到。向北立而不跪。成祖责问他在济南用计图害,几至杀身。铁尚书道:“若使当日计成,何有今日?甚恨天不祚耳!”要他一见面,不肯。先割了鼻,大骂不止。成祖着剐在都市。父亲仲名安置海南;子福童戍金齿;二女发教坊司。正是:
名义千钧重,身家一羽轻。
红颜嗟薄命,白发泣孤征。
高秀才闻此消息,径来收他骸骨,不料被地方拿了。五城奏闻。成祖问:“你甚人?敢来收葬罪人骸骨!”高秀才道:
“贤宁济阳学生员,曾蒙铁铉赏拔,今闻其死,念有一日之知,窃谓陛下自诛罪人,臣自葬知己,不谓地方遽行擒捉。”成祖道:“你不是做《周公辅成王论》的济阳学生员高贤宁么?”高秀才应道:“是。”成祖道:“好个大胆秀才!你是书生,不是用事官员,与奸党不同。作论是讽我息兵,有爱国恤民的意思,可授给事中。”高秀才道:“贤宁自被擒受惊,得患怔忡,不堪任职。”成祖道:“不妨,你且调理好了任职。”
出朝,有个朋友姓纪名纲,见任锦衣指挥,见他拿在朝中时,为他吃了一惊。见圣上与官不受,特来见他,说:“上意不可测。不从,恐致招祸。”高秀才道:“君以军旅发身,我是个书生,已曾食廪,于义不可。君念友谊,可为我周旋。”
他又去送别铁尚书父母、儿子。人晓得成祖前日不难为他,也不来管。又过了几时,圣上问起,得纪指挥说:“果病怔忡。”
圣上就不强他,他也不复学,往来山阳、南京,看他姊妹消息不提。
话说铁小姐奉圣旨发落教坊,此时大使出了收管,发与乐户崔仁。取了领状,领到家中,那龟婆见了,真好一对女子,正是:
蓬岛分来连理枝,妖红媚白压当时。
愁低湘水暮山碧,泪界梨花早露垂。
幽梦不随巫峡雨,贞心直傲柏松姿。
闲来屈指谁能似?二女含颦在九嶷。
那虔婆满心欢喜道:“好造化!从天掉下这一对美人来,我家一生一世吃不了。”叫丫鬟收拾下一所房子,却是三间小厅,两壁厢做了他姊妹卧房;中间做了客坐,房里摆着锦衾绣帐、名画古炉、琵琶弦等。天井内摆列些盆鱼异草,修竹奇花。先好待他一待,后边要他输心依他。
只见他姐妹俩一到房中,小小姐见了,道:“姐姐,这岂是我你安身之地?”大小姐道:“妹妹,自古道,‘慷慨杀身易,从容就死难。’发我教坊,正要辱我们祖、父,我偏在秽污之地,竟不受辱,教他君命也不奈何我,却不反与祖、父争气!”
两个便将艳丽衣服、乐器、玩物都堆在一房,姊妹两个同在一房,穿了些缟素衣服,又在客座中间立一纸牌,上写:
明忠臣兵部尚书铁府君灵位两个早晚痛哭上食。
那虔婆得知,吃了一惊,对龟子道:“这两个女人生得十分娇媚,我待寻个舍钱姐夫与他梳栊,又得几百金;到后来,再寻个二姐夫,也可得百十两,不料他把一个爹的灵位立在中间,人见了,岂不恶厌?又早晚这样哭,哭坏了,却也装不架子起,骗得人钱。”龟子道:“他须是个小姐性儿,你可慢慢搓挪他。”那虔婆到那厢去安慰他,相叫了,道:“二位小姐,可怜你老爷是个忠臣受枉,连累了二位,落在我们小户人家。但死者不可复生,二位且省些愁烦,随乡入乡,图些快乐,不要苦坏身子。”那二小姐只不做声。
后边又时常着些妓女,打扮得十分艳丽,来与他闲话,说些风情。有时说道:“某人财主,惯舍得钱。前日做多少衣服与我,今日又打金簪金镯,倒也得他光辉。”有时道:“某人标致,极会帮衬,极好德性,好不温存,真个是风流子弟!接着这样人,也不枉了。”又时直切到他身上道:“似我这嘴脸,尚且有人怜惜,有人出钱,若像小姐这样人品,又好骨气,这些子弟怕不挥金如土、百般奉承?”小姐只是不睬,十分听不得时,也便作色走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