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捱了数月,虔婆急了,来见道:“二位在我这厢真是有屈!只是皇帝发到这厢习弦子、箫管、歌唱,供应官府,招待这六馆监生、各省客商。如今只是啼哭,并不留人,不学些弹唱,皇帝知道,也要难为我们,小姐也当不个抗违圣旨罪名起。”小姐道:“我们忠臣之女,断不失节。况在丧中,也不理音乐,便圣上知道,难为我,我们得一死见父母地下,正是快乐处。”虔婆道:“虽只如此,你们既落教坊,谁来信你贞节?便要这等守志,我教坊中也没闲饭养你,朝廷给发我家,便是我家人,教训凭我。莫要鲜的不吃,吃腌的!”大声发付去了。
两小姐好不怨苦。他后边也只是粗茶淡饭,也不着人伏侍,要他们自去搬送。又常常将这些丫头起水叫骂道:“贱丫头!贱淫妇!我教坊里守甚节!不肯招人,倒教我们挣饭与你吃!”或时又将丫头们剥得赤条的,将皮鞭毒打,道:“奴才!我打你不得?你不识抬举,不依教训,自讨下贱!”明白做个榜样来逼迫。铁小姐只是在灵前痛哭。虔婆又道:“这是个乐地,嚎什么!”奚落年余,要行打骂。亏的龟子道:“看他两个执性,是打骂不动的,若还一逼,或是死了,圣上一时要人,怎生答应?况且他父亲同僚亲友还有人,知道我们难为他,要来计较,也当不起!还劝他的是,若劝不转,他不过吃得我碗饭,也不破多少钱讨他,也只索罢了。”虔婆也只得耐了火性。
两年多,只得又向他说:“二位在我这教坊已三年了,孝也满了,不肯失身,我也难强。只是我们户人家,日趁口吃,就是二位日逐衣食,教我也供不来。不若暂出见客,得他怜助,也可相帮我们些,不辜负我们在此伏侍你一场。或者来往官员有怜你守节苦情,奏闻圣上,怜放出得教坊,也是有的事。不然,老死在这厢,谁人与你说清?”果然,两小姐见他这三年伏侍,也过意不去,道:“若要我们见客,这断不能!
只我们三年在此累你,也曾做下些针指,你可将去货卖,偿你供给。”
他两个每日起早睡晚,并做女工,又曾做些诗词。尝有人传他的四时词:
翠眉慵画鬓如蓬,羞见桃花露小红。
遥想故园花鸟地,也应芳草日成丛。
满径飞花欲尽春,飘扬一似客中身。
何时得逐天风去,离却桃园第一津。
右《春词》柳梢莺老绿阴繁,暑逼纱窗试素绔。
每笑翠筠辜劲节,强涂剩粉倚朱栏。
右《夏词》亭亭不带浮沉骨,莹洁时坚不染心。
独立波间神更静,无情蜂蝶莫相侵。
右《荷花》泪浥容偏淡,愁深色减妍。
好将孤劲质,独做雪箱天。
右《梅花》霜空星淡月轮孤,字乱长天破雁雏。
只影不知何处落,数声哀怨入苇芦。
轻风簌簌碎芭蕉,绕砌蛩声倍寂寥。
归梦不成天未晓,半窗残月冷花梢。
右《秋词》强把丝桐诉怨情,天寒指冷不成声。
更饶泪作江水落,滴处金徽相向明。
如絮云头剪不开,扣窗急雨逐风来。
愁心相对浑无奈,乱拨寒炉欲烬灰。
右《冬词》当然他两姊妹虽不炫才,外边却也纷纷说他才貌。王孙公子那一个不羡慕他?便是千金也不惜!有一个不识势的公子,他父亲是礼部尚书,倚着教坊是他辖下,定要见他。鸨儿再三回复“不肯”,只见一个帮闲上舍白庆道:“你这婆子不知事体!似我这公子一表人才,他见了料必动情招接。你再三阻拦,要搭架子起大钱么?这休想!”只见这公子也便发恶道:“这婆子可恶,拿与大使,先拶他一拶!”这鸨儿惊得不做声。一起径赶进去,排门而入。此时他姊妹正在那边做针指,见一个先蓦进来:
玄紵巾垂玉结,白纱袜衬红鞋,薄罗衫子称身裁,行处水沉烟蔼。
未许文章领袖,却多风月襟怀,朱颜绿鬓好乔才,不下潘安风采。
侧边陪着一个:
矮巾笼头八寸,短袍离地三尺。
旧绸新染做天蓝,帮衬许多模样。
两手紧拳如缚,双肩高低成山。
俗谭信口极腌臜,道是在行白想。
那白监生见了,便拍手道:“妙!妙!真是娥皇女英!”那公子便一眼盯个死,口也开不得。这些家人见了,也有咬指头的,也有喝采的。大小姐红了脸,便往房里躲。小小姐坐着不动身,道:“你们不得罗唣!”白监生道:“这是本司院里,何妨?”小姐道:“虽是本司院,但我们不是本司院里这辈人。”
白监生道:“知道你是尚书小姐,特寻一个尚书公子相配。”小姐道:“休得胡说!便圣上也没奈何我,说甚公子!”白监生道:“你看这一表人才,也配得你过。不要做腔,做了几遍腔,人就老了。”小小姐听了大恼,便立起身也走向房中,把门“扑”地关上,道:“不识得人的蠢才,敢这等无礼!”这些家人听了,却待发作,那白监生便来兜收道:“管家,这事使不得势的,下次若来,他再如此,挦他的毛,送他到礼部拶上一拶,尿都拶他的出来!”却好鸨儿又来,撮撮哄哄出了门去。
那小姐对妹子道:“我两人忍死在此,只为祖父母与兄弟远戍南北,欲图一见,不期在此遭人轻薄,不如一死,以得清白。”小小姐道:“不遇盘根错节,何以别利器?正要令人见我们不为繁华引诱,不受威势迫胁,如何做匹妇小量?如这狂且再来,妹当手刃之,也见轰烈。姐姐不必介意。”正说之间,鸨儿进来道:“适才是礼部大堂公子,极有钱势,小姐若肯屈从,得除教坊的名也未可知。如何却恼了他去,日后恐怕贻祸老身。”铁小姐道:“这也不妨,再来我自有处。”正是:
已弃如石砺贞节,一任狂风拥巨涛。
不隔数日,那公子又来。只见铁小姐正色大声数他道:
“我忠臣之女,断不失身!你身为大臣公子,不知顾惜父亲官箴,自己行检,强思污人。今日先杀你,然后自刎,悔之晚矣!”那公子欲待涎脸去陪个不是餂进去,只见他已掣刀在手,白监生与这些家人先一哄就走,公子也惊得面色皆青,转身飞跑,又被门槛绊了一交,跌得嘴青脸肿。
似此名声一出,那个敢来!三三两两都把他来做笑话,称诵两小姐好处,又况这时尚遵洪武爷旧制,教坊建立十四楼,叫做:
来宾重译清江石城鹤鸣醉仙乐民集贤讴歌鼓腹轻烟淡粉梅妍柳翠许多官员在彼饮酒,门悬本官牙牌,尊卑相避,故院中多有官来,得知此事。也是天怜烈女,与他机会。一日,成祖御文华殿,锦衣卫指挥纪纲已得宠,站在侧边,偶然问起:
“前发奸臣子女在锦衣卫浣衣院,教坊司各处,也还有存的么?
也尽心服役,不敢有怨言么?”纪纲道:“谁敢怨圣上!”成祖道:“在教坊的也一般与人歇宿么?”纪纲道:“与人歇宿的固多,还有不肯失身的。”成祖道:“有这等贞洁女子?却也可怜,卿可为我查来。”纪纲承旨。
回到私衙,只见人报:“高秀才来见。”这高秀才就是高贤宁。他先时将铁尚书伏法与子女、父母遣谪报与铁小公子。
不胜悲痛。因金老爱惜他,要他在身边做子,故铁公子就留在山阳,高秀才就在近村处个蒙馆,时来照顾。后边公子念及祖父母年高,说:“父亲既殁,不能奉养,我须一往海南省视,以了我子孙之事。”金志苦留不定,高秀才因伴他到南京分手,来访两小姐消息,因便来见纪指挥。
纪指挥忙教请进相见。见了,叙寒温。纪指挥说:“自己得宠,圣上尝向他询问外间事务,命他缉访事件,因说起承命查访教坊内女子事。高秀才便叹息道:“这干都是忠臣,杀他一身够了,何必辱及他子女?使缙绅之女为人淫污,殊是可痛!今圣人有怜惜之意,足下何不因风吹火,已失身的罢了;未失身的,为他保全,也是阴骘。”纪指挥道:“我且据实奏上,若有机括,也为他方便。”因留高秀才酌酒,又留他宿有家中。
次日,纪指挥自家到坊中查问,有铁家二小姐、胡少卿小姐尚不失身,纪指挥俱教来,因问他:“怎不招人?”小姐含泪道:“不欲失身,以辱父母。”其时,胡少卿女故意髡发跣足,以煤烟污面,自毁面目;铁氏小姐虽不妆饰,却也在其天然颜色,光艳动人。纪指挥道:“似你这样容貌,若不事人,也辜负了你。三人也晓得做甚诗么?”胡小姐推道:“不会。”铁小姐道:“也晓得些,只是如今也无心做它。”纪指挥道:“你试一作。”只见小小姐口占一首呈上,道:
教坊脂粉污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限,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鬟半挽临妆镜,雨泪空流湿绛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尊前重与诉琵琶。
纪指挥看了,称赞道:“好才!不下薛涛。”因安慰了一番。回家,与高秀才说及这几位贞节,高秀才因备说铁尚书之忠,要他救脱这二女,纪指挥也点头应承。
第二日,早朝具奏,因呈上所作诗。成祖看了,道:“有这等才貌不肯失身,也不愧忠臣之女!卿可择三个士人配与他罢。”纪指挥得旨,到家又与高秀才对酌,因问高秀才道:
“兄别来许久,已生有令郎么?”高秀才道:“我无家似张俭,并不娶妻。”纪指挥道:“这样,我有一头媒,为足下做了罢!
这女子我亲见来,才貌双绝,尽堪配足下。”高秀才道:“流落之人,无意及此。”纪指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亲又不要费半分财礼,我自择日与足下成亲罢。”因自到院中宣了圣谕,着教坊与他除名,因说圣人赐他与士人成婚。铁小姐道不愿。”纪指挥道:“女生有家,也是令先公地下之意。
况小姐若不配亲,依倚何人?况我已为你寻下一人,是你先公赏识的秀才。他为收你先公骸骨,几乎被刑,也是义士。下官当为小姐备妆奁成婚。”大小姐又辞,小小姐道:“既是上意,又尊官主载,姐姐可依命。”大小姐:“骨肉飘零,只存二人,若我出嫁,妹妹何依?细思只有未妥耳。不如妹妹与我同适此人,庶日后始终得同。”纪指挥道:“当日娥皇女英曾嫁一个大舜,甚妙,甚妙!”
纪指挥就为高秀才租了一所房屋成亲。高秀才又道:“与铁尚书有师生之谊,不可。”纪指挥道:“足下曾言铁公曾赠公婚资,因守制不娶。他既肯赠婚,若在一女,应自不惜。兄勿辞。”遂择日成了亲,用费都出纪指挥。
三日,纪指挥来贺,高秀才便请二小姐相见。纪指挥道:
“高先生豪士,二小姐贞女,今日配偶,可云奇事。曾有诗纪其盛么?”高秀才道:“没有。”纪指挥道:“小姐多有才,一定有的。”再三请教,小姐乃又作一诗奉呈:
骨肉凋残产业荒,一心何忍去归娼。
泪垂玉箸辞官舍,步敛金莲入教坊。
览镜幸无倾国色,向人休学倚门妆。
春来雨露深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纪指挥不胜称赞,去了。
铁小姐因问高秀才道:“观君之意,定不求仕进了。既不求仕,岂可在这辇毂之下!且纪指挥虽是下贤,闻他骄恣,后必有祸。君岂可做处堂燕雀?倘故园尚未荒芜,何不同君归耕?”高秀才道:“数日来我正有话要对二小姐说,前尊君被执赴京,驿舍失火,此时我契令弟逃窜,欲延铁氏一脉。今令弟寄迹山阳,年已长成,固执要往海南探祖父母,归时于此相会,带令尊骸骨归葬。故此羁迟耳。”小姐道:“向知足下冒死收先君遗骸,不意复脱舍弟,全我宗祀,我姊妹从君尚难酬德,但不知舍弟何时得来?”高秀才道:“再停数月,一定有消息了。”
过了数月,恰好铁公子回来。晤访教坊消息,道:“因他守贞不屈,已得恩赦,归一秀才。”他又寻访,却是高秀才。
径走到高家,却好遇着高秀才,便邀进里边与姊妹相见,不觉痛哭。问及祖父母,道:“已身故。将他骨殖焚毁,安置小匣,藏在竹笼里带回。”两小姐将来供在中堂,哭奠了。又在卞忠贞墓侧取了铁尚书骸骨,要回邓州。高秀才道:“二位小姐虽经放免,公子尚未蒙赦,未可还乡。公子在山阳,金老待你有情,不若且往依之。我彼此曾有小馆,还可安身。”
高秀才就别了纪指挥,说要归原藉,纪指挥又赠了些盘缠,四个一齐归到山阳。金老见了大喜,也微微知他行径。他女儿年已及笄,苦死要与铁公子,高秀才与二位小姐也相劝毕了姻,就于金老宅后空地上筑一座坟,安葬祖父母及铁尚书骸骨。高秀才也只邻近居住,两家烟火相望,往来甚密。
向后年余,铁公子因金老已故,代他城中纳粮,在店中买饭吃,只见一个行路的也在那边买饭吃,两个同坐,那人不转眼把公子窥视。公子不知甚却也动心,问道:“兄仙乡何处?”那人道:“小可邓州人。先父铁尚书因忠被祸,小弟也充军。今天恩大赦,得命还乡,打这边过。”公子知道是自己哥了,故意问道:“家里还有甚人?”那人道:“先有一弟,中途火焚了;两个妹子发教坊司,前去探望他,道已蒙恩赦配人去了。我也无依,只得往家寻个居止。”铁公子道:“兄这等便是铁尚书长公子了,他令爱现在此处,只要一见么?”那人道:“怎不要见?”铁公子道:“这等待小弟引兄同往。”铁公子就为他还了饭钱,与他到高秀才家,引他见了姐姐,又兄弟相认了。姊妹们哭了又哭,说了又说,都谢高秀才始终周旋,救出小公子,又收遗骸,又在纪指挥前方便两小姐出教坊,真是个程婴再见。
后边大公子往邓州时,宗姓逃徙已绝,田产大半籍没在官,尚有些未籍的,已为人隐占,无亲可依,无田可种,只得复回山阳。小公子因将金老所遗田让与哥哥,又为他娶了亲,两个耕种为事。
后来小公子生有二子。高秀才道:“不可泯没了金老之义。”把他幼子承了金姓,延他一脉。金老夫妇坟与铁尚书坟并列,教子孙彼此互相祭祀。至今山阳有金铁二氏,实出一源。
总之,天不欲使忠臣斩其祀,故生出一个高秀才;又不欲忠臣污其名,又生这二女。故当时不独颂铁尚书之忠,且又颂二女之烈。有二女之烈,又显得尚书之忠。有以刑家,谁知中间又得高秀才维持调护。忠臣、烈女、义士,真可鼎足,真可并垂不朽,尝作古风咏之。
第五十五卷 三现身包龙图断冤
甘罗发早子牙迟,彭祖颜回寿不齐;
范丹贫穷石崇富,算来都是只争时。
话说大宋元祐年间,一个太常大卿,姓陈名亚,因打章子厚不中,除做江东留守安抚使,兼知建康府。一日与众官宴于临江亭上,忽听得亭外有人叫道:“不用五行四柱,能知祸福兴衰。”大卿问:“甚人敢出此语?”众官有曾认的,说道:
“此乃金陵术士边瞽。”大卿吩咐:“与我叫来。”即时叫至门下,但见:
破帽无檐,褴褛衣裙,霜髯瞽目,伛偻形躯。
边瞽手携节杖入来,长揖一声,摸着阶沿便坐。大卿怒道:“你既瞽目,不能观古圣之书,辄敢轻五行而自高!”边瞽道:“某善能听简笏声知进退,闻鞋履声辨死生。”大卿道:
“你术果验否?……”说言未了,见大江中画船一只,橹声咿轧,自上流而下。大卿便问边瞽,主何灾福。答言:“橹声带哀,舟中必载大官之丧。”大卿遣人讯问,果是知临江军李郎中,在任身故,载灵柩归乡。大卿大惊道:“使汉东方朔复生,不能过汝。”赠酒十樽,银十两,遣之。
那边瞽能听橹声知灾福。今日且说个卖卦先生,姓李名杰,是东京开封府人。去兖州府奉符县前,开个卦肆,用金纸糊着一把太阿宝剑,底下一个招儿,写道:“斩天下无学同声。”这个先生,果是阴阳有准。
精通《周易》,善辨六壬,瞻乾象遍识天文,观地理明知风水。五星深晓,决吉凶祸福如神;三命秘谈,断成败兴衰似见。
当日挂了招儿,只见一个人走将进来,怎生打扮?但见:
裹背系带头巾,着上两领皂衫,腰间系条丝绦,下面着一双干鞋净袜,袖里袋着一轴文字。
那个和金剑先生相揖罢,说了年月日时,铺下卦子。只见先生道:“这命算不得。”那个买卦的,却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司,姓孙名文,问道:“如何不与我算这命?”先生道:
“上复尊官,这命难算。”押司道:“怎地难算?”先生道:“尊官有酒休买,护短休问。”押司道:“我不曾吃酒,也不护短。”
先生道:“再请年月日时,恐有差误。”押司再说了八字。先生又把卦子布了道:“尊官,且休算。”押司道:“我不讳,但说不妨。”先生道:“卦象不好。”写了四句来,道是:
白虎随身日,临身必有灾。
不过明且丑,亲族尽悲哀。
押司看了,问道:“此卦主何灾福?”先生道:“实不敢瞒,主尊官当死。”又问:“却是我几年上当死?”先生道:“今年死。”又问:“却是今年几月死?”先生道:“今年今月死。”又问:“却是今年今月几日死?”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死。”再问:“早晚时辰?”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点子时当死。”
押司道:“若今夜真个死,万事全休;若不死,明日和你县里理会。”先生道:“今夜不死,尊官明日来取下这斩无学同声的剑,斩了小子的头。”押司听说,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把那先生捽出卦铺去。怎地计结?那先生:
只因会尽人间事,惹得闲愁满肚皮。
只见县里走出数个司事人来拦住孙押司,问做甚闹。押司道:“什么道理!我闲买个卦,却说我今夜三更三点当死。
我本身又无疾病,怎地三更三点便死。待捽他去县中,官司究问明白。”众人道:“若信卜,卖了屋;卖卦口,没量斗。”
众人和烘孙押司去了;转来埋怨那先生道:“李先生,你触了这个有名的押司,想也在此卖卦不成了。从来贫好断,贱好断,只有寿数难断。你又不是阎王老子,判官的哥哥,那里便断生断死,刻时刻日,这般有准。说话也该放宽缓些。”先生道:“若要奉承人,卦就不准了;若说实话,又惹人怪。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叹口气,收了卦铺,搬在别处去了。
却说孙押司虽则被众人劝了,只是不好意思。当日县里押了文字归去,心中好闷。归到家中,押司娘见他眉头不展,面带忧容,便问丈夫:“有什事烦恼?想是县里有什文字不了。”
押司道:“不是,你休问。”再问道:“多是今日被知县责罚来?”
又道:“不是。”再问道:“莫是与人争闹来?”押司道:“也不是。我今日去县前买个卦,那先生道,我主在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点子时当死。”押司娘听得说,柳眉剔竖,星眼圆睁,问道:“怎地平白一个人,今夜便教死!如何不捽他去县里官司?”押司道:“便捽他去,众人劝了。”浑家道:“丈夫,你且只在家里少待。我寻常有事,兀自去知县面前替你出来。如今替你去寻那个先生问他。我丈夫又不少官钱私债,又无甚官事临逼,做什么今夜三更便死!”押司道:“你且休去。待我今夜不死,明日我自与他理会,却强如你妇人家。”当日天色已晚。押司道:“且安排几杯酒来吃着。我今夜不睡,消遣这一夜。”三杯两盏,不觉吃得烂醉。只见孙押司在校椅上、朦胧着醉眼,打瞌睡。浑家道:“丈夫,甚地便睡着?”叫迎儿:“你且摇觉爹爹来。”迎儿到身边摇着不醒,叫一会不应。
押司娘道:“迎儿,我和你扶押司入房里去睡。”若还是说话的同年生,并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孙押司只吃着酒消遣一夜,千不合万不合上床去睡,却教孙押司只就当年当月当日当夜,死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汉书》里彭越。
正是:
金风吹树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浑家见丈夫先去睡,吩咐迎儿厨下打灭了火烛,说与迎儿道:“你曾听你爹爹说,日间卖卦的算你爹爹今夜三更当死?”迎儿道:“告妈妈,迎儿也听得说来。那里讨这话!”押司娘道:“迎儿,我和你做些针线,且看今夜死也不死?若还今夜不死,明日却与他理会。”教迎儿:“你且莫睡!”迎儿道:
“那里敢睡!……”道犹未了,迎儿打瞌睡。押司娘道:“迎儿,我教你莫睡,如何便睡着!”迎儿道:“我不睡。”才说罢,迎儿又睡着。押司娘叫得应,问他如今甚时候了?迎儿听县衙更鼓,正打三更三点。押司娘道:“迎儿,且莫睡则个!这时辰正尴尬那!”迎儿又睡着,叫不应。只听得押司从床上跳将下来,兀底中门响。押司娘急忙叫醒迎儿,点灯看时,只听得大门响。迎儿和押司娘点灯去赶,只见一个着白的人,一只手掩着面,走出去,扑通地跳入奉符县河里去了。正是:
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吩咐与东风。
那条河直通着黄河水,滴溜也似紧,那里打捞尸首!押司娘和迎儿就河边号天大哭道:“押司,你却怎地投河,教我两个靠兀谁!”即时叫起四家邻舍来,上手住的刁嫂,下手住的毛嫂,对门住的高嫂鲍嫂,一发都来。押司娘把上件事对他们说了一遍。刁嫂道:“真有这般作怪的事!”毛嫂道:“我日里兀自见押司着了皂衫,袖着文字归来,老媳妇和押司相叫来。”高嫂道:“便是,我也和押司厮叫来。”鲍嫂道:“我家里的早间去县前有事,见押司捽着卖卦的先生,兀自归来说,怎知道如今真个死了!”刁嫂道:“押司,你怎地不吩咐我们邻舍则个,如何便死!”簌地两行泪下。毛嫂道:“思量起押司许多好处来,如何不烦恼!”也眼泪出。鲍嫂道:“押司,几时再得见你!”即时地方申呈官司,押司娘少不得做些功果追荐亡灵。
捻指间过了三十月。当日押司娘和迎儿在家坐地,只见两个妇女,吃得面红颊赤。上手的提着一瓶酒,下手的把着两朵通草花,掀开布廉入来道:“这里便是。”押司娘打一看时,却是两个媒人,无非是姓张姓李。押司娘道:“婆婆多时不见。”媒婆道:“押司娘烦恼!外日不知,不曾送得香纸来,莫怪则个!押司如今也死得几时?”答道:“前日已做过百日了。”两个道:“好快!早是百日了。押司在日,直恁地好人。
有时老媳妇和他厮叫,还喏不迭。时今死了许多时,宅中冷静,也好说头亲事,是得。”押司娘道:“何年月日再生得一个一似我那丈夫孙押司这般人?”媒婆道:“恁地也不难。老媳妇却有一头好亲。”押司娘道:“且住,如何得似我先头丈夫?”两个吃了茶,归去。过了数日,又来说亲。押司娘道:
“婆婆休自管来说亲。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来说;若依不得,一世不说这亲,宁可守孤霜度日。”当时押司娘启齿张舌,说出这三件事来。有分撞着五百年前夙世的冤家,双双受国家刑法。正是:
鹿迷秦相应难辨,蝶梦庄周未可知。
媒婆道:“却是那三件事?”押司娘道:“第一件,我死的丈夫姓孙,如今也要嫁个姓孙的;第二件,我丈夫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官,如今也只要恁般职役的人;第三件,不嫁出去,则要他入舍。”两个听得说,道:“好也!你说要嫁个姓孙的,也要一似押职役的,教他入舍的;若是说别件事,还费些针线,偏是这第三件事,老媳妇都依得。好教押司娘得知,先押司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司,唤做大孙押司;如今来说亲的,原是奉符县第二名押司。如今死了大孙押司,钻上差役,做第一名押司,唤做小孙押司。他也肯来入舍。我教押司娘嫁这小孙押司,是肯也不?”押司娘道:“不信有许多凑巧!”张媒道:“老媳妇今年七十二岁了。若胡说时,变做七十二只雌狗,在押司家吃屎。”押司娘道:“果然如此,烦婆婆且去说看。不知缘分如何?”张媒道:“就今日好日,讨一个利市团圆吉帖。”押司娘道:“却不曾买在家里。”李媒道:
“老媳妇这里有。”便从抹胸内取出一幅五男二女花笺纸来,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当日押司娘教迎儿取将笔砚来,写了帖子。两个媒婆接去。免不得下财纳礼,往来传话。不上两月,入舍小孙押司在家。夫妻两个,好一对儿,果是说得着。不则一日,两口儿吃得酒醉,教迎儿做些个醒酒汤来吃。迎儿去厨下一头烧火,口里埋怨道:“先的押司在时,恁早晚,我自睡了。如今却教我做醒酒汤!”只见火简塞住了孔,烧不着。迎儿低着头,把火筒去灶床脚上敲,敲未得几声,则见灶床脚渐渐起来,离地一尺以上,见一个人顶着灶床,胈项上套着井栏,披着一带头发,长伸着舌头,眼里滴出血来,叫道:“迎儿,与爹爹做主则个!”吓得迎儿大叫一声,匹然倒地,而皮黄,眼无光,唇口紫,指甲青,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举。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夫妻两人急来救得迎儿苏醒,讨些安魂定魄汤与他吃了。
问道:“你适来见了什么,便倒了?”迎儿告妈妈:“却前在灶前烧火,只见灶床渐渐起来,见先押司爹爹,胈项上套着井栏,眼中滴出血来,披着头发,叫声迎儿,便吃惊倒了。”押司娘见说,倒把迎儿打个漏风掌:“你这丫头,教你做醒酒汤,则说道懒做便了,直装出许多死模活样!莫做莫做,打灭了火去睡。”迎儿自去睡了。且说夫妻两个归房,押司娘低低叫道:“二哥,这丫头见这般事,不中用,教他离了我家罢。”小孙押司道:“却教他那里去?”押司娘道:“我自有个道理。”到天明,做饭吃了,押司自去官府承应。押司娘叫过迎儿来道:
“迎儿,你在我家里也有七八年,我也看你在眼里。如今比不得先押司在日做事。我看你肚里莫是要嫁个老公。如今我与你说头亲。”迎儿道:“那里敢指望。却教迎儿嫁兀谁?”
风定始知蝉在树,灯残方见月临窗。
当时不由迎儿做主,把来嫁了一个人。那厮姓王名兴,浑名唤做王酒酒,又吃酒,又耍赌。迎儿嫁将去,那得三个月,把房卧都费尽了。那厮吃得醉,走来家把迎儿骂道:“打脊贱人!见我恁般苦,不去问你使头借三五百钱来做盘缠?”迎儿吃不得这厮骂,把裙儿系了腰,一程走来小孙押司家中。押司娘见了道:“迎儿,你自嫁了人,又来说什么?”迎儿告妈妈:“实不敢瞒,迎儿嫁那厮不着,又吃酒,又耍赌;如今未得三个月,有些房卧,都使尽了,没计奈何,告妈妈借换得三五百钱,把来做盘缠。”押司娘道:“迎儿,你嫁人不着,是你的事。我今与你一两银子,后番却休要来。”迎儿接了银子,谢了妈妈归家。那得四五日,又使尽了。当日天色晚,王兴那厮吃得酒醉,走来看着迎儿道:“打脊贱人!你见恁般苦,不去再告使头则个?”迎儿道:“我前番去,借得一两银子,吃尽千言万语。如今却教我又怎地去?”王兴骂道:“打脊贱人!
你若不去时,打折你一只脚!”迎儿吃骂不过,只得连夜走来孙押司门首看时,门却关了。迎儿欲待敲门,又恐怕埋怨,进退两难。只得再走回来,过了两三家人家,只见一个人道:
“迎儿,我与你一件物事。”只因这个人身上,我只替押司娘和小孙押司烦恼!正是:
龟游水面分开绿,鹤立松梢点破青。
迎儿回过头来看那叫的人,只见人家屋檐头,一个人,舒角幞头,绯袍角带,抱着一骨碌文字,低声叫道:“迎儿,我是你先的押司。如今见在一个去处,未敢说与你知道。你把手来,我与你一件物事。”迎儿打一接,接了这件物事,随手不见了那个绯袍角带的人。迎儿看那物事时,却是一包碎银子。迎儿归到家中敲门,只听得里面道:“姐姐,你去使头家里,如何恁早晚才回?”迎儿道:“好教你知:我去妈妈家借米,他家关了门。我又不敢敲,怕吃他埋怨。再回来,只见人家屋檐头立着先的押司,舒角幞头,绯袍角带,与我一包银子在这里。”王兴听说道:“打脊贱人!你却来我面前说鬼话!你这一包银子,来得不明,你且进来。”迎儿入去,王兴道:“姐姐,你寻常说那灶前看见先押司的话,我也都记得。
这事一定有些蹊跷。我却怕邻舍听得,故恁地如此说。你把银子收好,待天明去县里首告他。”正是:
着意种花花不活,等闲插柳柳成阴。
王兴到天明时,思量道:“且住,有两件事告首不得。第一件,他是县里头名押司,我怎敢恶了他!第二件,却无实迹;连这些银子也待入官,却打没头脑官司。不如赎几件衣裳,买两个盒子送去孙押司家里,到去谒索他则个。”计较已定,便去买下两个盒子送去。两人打扮身上干净,走来孙押司家。押司看见他夫妻二人,身上干净,又送盒子来,便道:
“你那得钱钞?”王兴道:“昨日得押司一件文字,撰得有二两银子,送些盒子来。如今也不吃酒,也不赌钱了。”押司娘道:
“王兴,你自归去,且教你老婆在此住两日。”王兴去了。押司娘对着迎儿道:“我有一炷东峰岱岳愿香,要还。我明日同你去则个。”当晚无话。明早起来,梳洗罢,押司自去县里去。
押司娘锁了门,和迎儿同行。到东岳庙殿上烧了香,下殿来去那两廊下烧香。行到速报司前,迎儿裙带系得松,脱了裙带。押司娘先行过去。迎儿正在后面系裙带,只见速报司里,有个舒角幞头,绯袍角带的判官,叫:“迎儿,我便是你先的押司。你与我申冤则个!我与你这件物事。”迎儿接得物事在手,看了一看,道:“却不做怪!泥神也会说起话来!如何与我这物事?”正是:
开天辟地罕曾闻,从古至今希得见。
迎儿接得来,慌忙揣在怀里,也不敢说与押司娘知道。当日烧了香,各自归家。把上项事对王兴说了。王兴讨那物事看时,却是一幅纸。上面写道:
大女子,小女子,前人耕来后人饵。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来年二三月,“句巳”当解此。
王兴看了解没不出。吩咐迎儿不要说与别人知道。看来年二三月间有什么事。
捻指间,到来年二月间,换个知县,是庐州金斗城人,姓包名拯,就是今人传说有名的包龙图相公。——他后来官至龙图阁学士,所以叫做包龙图。——此时做知县还是初任。那包爷自小聪明正直,做知县时,便能剖人间暧昧之情,断天下狐疑之狱。到任三日,未曾理事,夜间得其梦,梦见自己坐堂,堂上贴一联对子:
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
包爷次日早堂,唤合当吏书,将这两句教他解说,无人能识。包公讨白牌一面,将这一联楷书在上。却就是小孙押司动笔。写毕,包公将朱笔判在后面,“如有能解此语者,赏银十两。”将牌挂于县门,烘动县前县后官身私身,捱肩擦背,只为贪那赏物,都来赌先争看。却说王兴正在县前买枣糕吃,听见人说知县相公挂一面白牌出来,牌上有二句言语,无人解得。王兴走来看时,正是速报司判官一幅纸上写的话。暗地吃了一惊:“欲要出首,那新知县相公是个古怪的人,怕去惹他;欲待不说,除了我再无第二个人晓得这二句话的来历。”
买了枣糕回去,与浑家说知此事。迎儿道:“先押司三遍出现,教我与他申冤,又白白里得了他一包银子。若不去出首,只怕鬼神见责。”王兴意犹不决。再到县前,正遇了邻人裴孔目。
王兴平昔晓得裴孔目是知事的,一手扯到僻静巷里,将此事与他商议:“该出首也不该?”裴孔目道:“那速报司这一幅纸在那里?”王兴道:“见藏在我浑家衣服箱里。”裴孔目道:
“我先去与你禀官。你回去取了这幅纸,带到县里。待知县相公唤你时,你却拿将出来,做个证见。”当下王兴去了。裴孔目候包爷退堂,见小孙押司不在左右,就跪将过去,禀道:
“老爷白牌上写这二句,只有邻舍工兴晓得来历。他说是岳庙速报司与他一幅纸,纸上还写许多言语,内中却有这二句。”
包爷问道:“王兴如今在那里。”裴孔目道:“已回家取那一幅纸去了。”包爷差人速拿王兴回话。却说王兴回家,开了浑家的衣箱,捡那幅纸出来看时,只叫得苦,原来是一张素纸,字迹全无。不敢到县里去,怀着鬼胎,躲在家里。知县相公的差人到了。新官新府,如火之急,怎好推辞。只得带了这张素纸,随着公差进县,直至后堂。包爷屏去左右,只留裴孔目在旁。包爷问王兴道:“裴某说你在岳庙中收得一幅纸,可取上来看?”王兴连连叩头禀道:“小人的妻子,去年在岳庙烧香,走到速报司前,那神道出现,与他一幅纸。纸上写着一篇说话,中间其实有老爷白牌上写的两句。小的把纸藏在衣箱见。方才去捡看,变了一张素纸。如今这素纸是在,小人不敢说谎。”包爷取纸上来看了,问道:“这一篇言语,你可记得?”王兴道:“小人还记得。”即时念与包爷听了。包爷将纸写出,仔细推详了一会,叫:“王兴,我且问你,那神道把这一幅纸与你的老婆,可再有什么言语吩咐?”王兴道:
“那神道只教与他申冤。”包爷大怒,喝道:“胡说!做了神道,有什冤没处申得!偏你的婆娘会替他申冤?他倒来央你!这等无稽之言,却哄谁来!”王兴慌忙叩头道:“老爷,是有个缘故。”包爷道:“你细细讲:讲得有理,有赏;如无理时,今日就是你开棒了。”王兴禀道:“小人的妻子,原是伏侍本县大孙押司的,叫做迎儿。因算命的算那大孙押司其年其月其日三更三点命里该死。何期果然死了。主母随了如今的小孙押司。却把这迎儿嫁出与小人为妻。小人的妻子,初次在孙家灶下,看见先押司现身,项上套着井栏,披发吐舌,眼中流血,叫道:‘迎儿,可与你爹爹做主。’第二次夜间到孙家门首,又遇见先押司,舒角幞头,绯袍角带,把一包碎银,与小人妻子。第三遍岳庙里速报司判官出现,将这一幅纸与小人的妻子,又嘱咐与他申冤。那判官爷模样,就是大孙押司,原是小人妻子旧日的家长。”包爷闻言,呵呵大笑。“原来如此!”喝教左右去拿那小孙押司夫妇二人到来:“你两个做得好事!”小孙押司道:“小人不曾做什么事。”包爷将速报司一篇言语解说出来:“‘大女子,小女子,’女之子,乃外孙;是说外郎姓孙,分明是大孙押司,小孙押司;‘前人耕来后人饵’,饵者食也,是说你白得他的老婆,享用他的家业;‘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大押司死于三更时分;要知死的根由,‘掇开火下之水’,那迎儿见家长在灶下,披发吐舌,眼中流血,此乃勒死之状。头上套着井栏,井者水也,灶者火也,水在火下,你家灶必砌在井上,死者之尸,必在井中。
‘来年二三月’,正是今日。‘句巳当解此’,‘句巳’两字,合来乃是个包字。是说我包某今日到此为官,解其语意,与他雪冤。”喝教左右同王兴押着小孙押司,到他家灶下,不拘好歹,要勒死的尸首回话。众人似疑不信。到孙家发开灶床脚,地下是一块石板。揭起石板,是一口井。唤集土工,将井水吊干,络了竹篮,放人下去打捞,捞起一个尸首来。众人齐来认看,面色不改,还有人认得是大押司。项上果有勒帛。小孙押司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开口。众人俱各骇然。原来这小孙押司当初是大雪里冻倒的人。当时大孙押司见他冻倒,好个后生,救他活了,教他识字,写文书。不想浑家与他有事。
当日大孙押司算命回来时,恰好小孙押司正闪在他家。见说三更前后当死,趁这个机会,把酒灌醉了,就当夜勒死了大孙押司,撺在井里。小孙押司却掩着面走去,把一块大石头漾在奉符县河里,扑通地一声响。当时只道大孙押司投河死了。后来却把灶来压在井上。次后说成亲事。当下众人回复了包爷。押司和押司娘不打自招,双双的问成死罪,偿了大孙押司之命。包爷不失信于小民,将十两银子赏与王兴。王兴把三两谢了裴孔目,不在话下。包爷初任,因断了这件公事,名闻天下,至今人说包龙图,日间断人,夜间断鬼。有诗为证:
诗句藏迷谁解明,包公一断鬼神惊。
寄声暗室亏心者,莫道天公鉴不清。
第五十六卷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
富贵五更春梦,功名一片浮云。
眼前骨肉亦非真。恩爱翻成仇恨。
莫把金枷套颈,休将玉锁缠身。
清心寡欲脱凡尘。快乐风光本分。
这首《西江月》词,是个劝世之言,要人割断迷情,逍遥自在。且如父子天性,兄弟手足,这是一本连枝,割不断的。儒、释、道三教虽殊,总抹不得“孝”、“悌”二字。至于生子生孙,就是下一辈事,十分周全不得了。常言道得好: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
若论到夫妻,虽说是红线缠腰、赤绳系足,到底是剜肉粘肤,可离可舍。常言又说得好:
夫妻本是同林鸟,巴到天明各自飞。
近世人情恶薄,父子兄弟倒也平常,儿孙虽是疼痛,总比不得夫妇之情。他溺的是闺中之爱,听的是枕上之言。多少人破妇人迷惑,做出不孝不悌的事来。这断不是高明之辈。
如今说这庄生鼓盆的故事,不是唆人夫妻不睦,只要人辨出贤愚,参破真假,从第一着迷处,把这念头放淡下来,渐渐六根清净,道念滋生,自有受用。昔人看田夫插秧,咏诗四句,大有见解。诗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稻,退步原来是向前。
话说周末时有一高贤,姓庄名周,字子休,宋国蒙邑人也。曾仕周为漆园吏,师事一个大圣人,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阳。伯阳生而白发,人都呼为老子。庄生尝昼寝,梦为蝴蝶,栩栩然于园林花草之间,其意甚适。醒来时,尚觉臂膊如两翅飞动,心甚异之。以后不时有此梦。庄生一日在老子座间讲《易》之暇,将此梦诉之于师。他是个大圣人,晓得三生来历,向庄生指出夙世因由:那庄生原是混沌初分时一个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木荣花茂,那白蝴蝶采百花之精,夺日月之秀,得了气候,长生不死,翅如车轮。后游于瑶池,偷采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位下守花的青鸾啄死。
其神不散,托生于世,做了庄周。因他根器不凡,道心坚固,师事老子,学清净无为之教,今日被老子点破了前生,如梦初醒,自觉两腋风生,有栩栩然蝴蝶之意,把世情荣枯得丧,看做行云流水,一丝不挂。老子知他心下了悟,把《道德》五千字的秘诀,倾囊而授。庄生默默诵习修炼,遂能分身隐形,出神变化。从此弃了漆园吏的前程,辞别老子,周游访道。
他虽宗清净之教,原不绝夫妇之伦,一连娶过三遍妻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