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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陈治平 当前章节:152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2:03

瓣瓣折开蝴蝶翅,团团围就水晶球。

假饶借得香风送,何羡梅花在陇头。

小妹题诗依旧放在桌上,款步归房。老泉送客出门,复转书房,方欲续完前韵,只见八句已足,读之词意俱美。疑是女儿小妹之笔,呼而问之,写作果出其手。老泉叹道:“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儿,可不又是制科中一个有名人物。”

自此愈加珍爱,恣其读书博学,不复以女工督之。看看长成一十六岁,立心要妙选天下才子与之为配,急切难得。

忽一日,宰相王荆公着堂候官,请老泉到府,与之叙话。

原来王荆公讳安石,字介甫,未得第时,大有贤名。平时常不洗面,不脱衣,身上虱子无数。老泉恶其不近人情,异日必为奸臣,曾作《辨奸论》以讥之,荆公怀恨在心。后来见他大苏小苏连登制科,遂舍他而修好。老泉亦因荆公拜相,恐妨二子进取之路,也不免曲意相交。正是:

古人结交在意气,今人结交为势利。

从来势利不同心,何如意气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荆公之召,无非商量些今古,议论了一番时事,遂取酒对酌,不觉忘怀酩酊。荆公偶然夸奖:“小儿王雱,读书只一遍,便能背诵。”老泉带酒答道:“谁家儿子读两遍!”

荆公道:“倒是老夫失言,不该班门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儿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荆公大惊道:“只知令郎大才,却不知有令爱。眉山秀气,尽属公家矣。”老泉自悔失言,连忙告退。荆公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递与老泉道:“此乃小儿王雱窗课,相烦点定。”老泉纳于袖中,唯唯而别。回家睡至半夜,酒醒想起前事:“不合自夸女孩儿之才。今介甫将儿子窗课属吾点定,必为求亲之事。这头亲事,非吾所愿,却又无计推辞。”沉吟到晓。

梳洗已毕,取出王雱所作,次第看之。真乃篇篇锦绣,字字珠玑。又不觉动了个爱才之意。“但不知女儿缘分如何?我如今将这文卷与女儿观之,看他爱也不爱。”遂隐下姓名,吩咐丫鬟道:“这卷文字,乃是个少年名士所呈,求我点定。我不得闲暇,转送与小姐批阅,阅完时,速来回话。”丫鬟将文字呈上小姐,传达太老爷吩咐之语。小妹滴露研朱,从头批点,须臾而毕。叹道:“好文字!此必聪明才子所做,但秀气泄尽,华而不实,恐非久长之器。”遂于卷面批云:

新奇藻丽,是其所长;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则有余,享大年则不足。

后来王雱十九岁中了头名状元,未几夭亡,可见小妹知人之明。这是后话。

却说小妹写罢批语,叫丫鬟将文卷纳还父亲。老泉一见大惊:“这批语如何回复得介甫!必然取怪。”一时污损了卷面,无可奈何,却好堂候官到门:“奉相公钧旨,取昨日文卷。

面见太爷,还有话禀。”老泉此时手足无措,只得将卷面割去,重新换过,加上好批语,亲手交与堂候官收讫。堂候官道:

“相公还吩咐得有一言动问:贵府小姐曾许人否?倘未许人,相府愿谐秦晋。”老泉道:“相府议亲,老夫岂敢不从。只是小女貌丑,恐不足当金屋之选。相烦好言达上。但访问自知,并非老夫推托。”堂候官领命,回复荆公。荆公看见卷面换了,已有三分不悦。又恐怕苏小姐容貌真个不扬,不中儿子之意。

密地差人打听。

原来苏东坡学士,常与小妹互相嘲戏,东坡是一嘴胡子,小妹嘲云:

口角几回无觅处,忽闻毛里有声传。

小妹额颅凸起,东坡答嘲云:

未出庭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

小妹又嘲东坡下颏之长云:

去年一点相思泪,至今流不到腮边。

东坡因小妹双眼微抠,复答云:

几回拭眼深难到,留却汪汪两道泉。

访事的得了此言,回复荆公,说:“苏小姐才调委实高绝。

若论容貌,也只平常。”荆公遂将姻事阁起。不提。

然虽如此,却因相府求亲一事,将小妹才名播满了京城。

以后闻得相府亲事不谐,慕而来求者,不计其数。老泉都教呈上文字,把与女孩儿自阅。也有一笔涂倒的,也有点不上两三句的。就中只有一卷文字做得好。看他卷面写有姓名,叫做秦观。小妹批四句云:

今日聪明秀才,他年风流学士。

可惜二苏同时,不然横行一世。

这批语明说秦观的文才在大苏、小苏之间,除却二苏,没人及得。老泉看了,已知女儿选中了此人。吩咐门上:“但是秦观秀才来时,快请相见。余的都与我辞去。”谁知众人呈卷的,都在讨信,只有秦观不到,却是为何?那秦观秀才字少游,他是杨州府高邮人。腹饱万言,眼空一世。生平敬服的,只有苏家兄弟,以下的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妹之才,虽然炫玉求售,又怕损了自己的名誉,不肯随行逐队寻消问息。老泉见秦观不到,反央人去秦家寓所致意。

少游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于传闻,未曾面试。又闻得他容貌不扬,额颅凸出,眼睛凹进,不知是何等鬼脸?如何得见他一面,方才放心。”打听得二月初一日,要在岳庙烧香,趁此机会,改换衣装,觑个分晓。正是:

眼见方为的,传闻未必真。若信传闻语,枉尽世间人。

从来大人家女眷入庙进香,不是早,定是夜。为甚么?早则人未来,夜则人已散。秦少游到二月初一日,五更时分就起来梳洗,打扮个游方道人模样:头裹青布唐巾,耳后露两个石碾的假玉环儿,身穿皂布道袍,腰系黄绦,足穿净袜草履,项上挂一串拇指大的数珠,手中托一个金漆钵盂。侵早就到东岳庙前伺候。天色黎明,苏小姐轿子已到。少游走开一步,让他轿子入庙,歇于左廊之下。小妹出轿上殿,少游已看见了:虽不是妖娆美丽,却也清雅幽闲,全无俗韵。但不知他才调真正如何。

约莫焚香已毕,少游却循廊而上,在殿左相遇。少游打个问讯云:

小姐有福有寿,愿发慈悲。

小妹应声答云:

道人何德何能,敢求布施!

少游又问讯云:

愿小姐身如药树,百病不生。

小妹一头走,一头答应:

随着人口吐莲花,半文无舍。

少游直跟到轿前,又问讯云:

小娘子一天欣喜,如何撒手宝山?

小妹随口又答云:

风道人恁地贪痴,那得随身金穴!

小妹一头说,一头上轿。少游转身时,口中喃出一句道:

“‘风道人’得对‘小娘子’,万千之幸!”小妹上了轿,全不在意。跟随的老院子却听得了,怪这道人放肆,方欲回身寻闹,只见廊下走出一个垂髫的俊童,对着那道人叫道:“相公这里来更衣。”那道人便前走,童儿后随。老院子将童儿肩上悄地捻了一把,低声问道:“前面是那个相公?”童儿道:“是高邮秦少游相公。”老院子便不言语。回来时,却与老婆说知了,这句话就传入内里。小妹才晓得那化缘的道人是秦少游假妆的,付之一笑,嘱咐丫鬟们休得多口。

话分两头。且说秦少游那日饱看了小妹容貌不丑,况且应答如流,其才自不必言。择了吉日,亲往求亲,老泉应允。

少不得下财纳币——此是二月初旬的事。少游急欲完婚,小妹不肯。他看定秦观文字,必然中选;试期已近,欲要象简乌纱,洞房花烛。少游只得依他。到三月初三礼部大试之期,秦观一举成名,中了制科。到苏府来拜丈人,就禀复完婚一事。因寓中无人,欲就苏府花烛。老泉笑道:“今日挂榜,脱白挂绿,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选日子?只今晚便在小寓成亲,岂不美哉!”东坡学士从旁赞成。是夜与小妹双双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正是:

聪明女得聪明婿,大登科后小登科。

是夜月明如昼。少游在前厅筵宴已毕,方欲进房,只见房门紧闭,庭中摆着小小一张桌儿,桌上排列纸墨笔砚,三个封儿,三个盏儿,一个是玉盏,一个是银盏,一个是瓦盏。

青衣小鬟守旁边。少游道:“相烦传语小姐,新郎已到,何不开门?”丫鬟道:“奉小姐之命,有三个题目在此,三试俱中式,方准进房。这三个纸封儿便是题目在内。”少游指着三个盏道:“这又甚的意思?”丫鬟道:“那玉盏是盛酒的,那银盏是盛茶的,那瓦盏是盛寡水的。三试俱中,玉盏内美酒三杯,请进香房。两试中了,一试不中,银盏内清茶解渴,直待来宵再试。一试中了,两试不中,瓦盏内呷口淡水,罚在外厢读书三个月。”少游微微冷笑道:“别个秀才来应举时,就要告命题容易了。下官曾应过制科,青钱万选,莫说三个题目,就是三百个,我何惧载!”丫鬟道:“俺小姐不比平常盲试官,之乎者也应个故事而已。他的题目好难哩!第一题,是绝句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题之意,方为中式。第二题四句诗,藏着四个古人,猜得一个也不差,方为中式。到第三题,就容易了,只要做个七字对儿,对得好便得饮美酒进香房了。”少游道:“请第一题。”丫鬟取第一个纸封拆开,请新郎自看。

少游看时,封着花笺一幅,写诗四句道:

铜铁投洪冶,蝼蚁上粉墙。阴阳无二义,天地我中央。

少游想道:“这个题目,别人必定猜不着。则我曾假扮做云游道人,在岳庙化缘,去相那苏小姐。此四句乃含着‘化缘道人’四字,明明嘲我。”遂于月下取笔,写诗一首于题后。

云:

化工何意把春催?缘到名园花自开。

道是东风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丫鬟见诗完,将第一幅花笺折做三叠,从窗隙中塞进,高叫道:“新郎交卷,第一场完。”小妹览诗,每句顶上一字,合之乃“化缘道人”四字,微微而笑。

少游又开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笺一辐,题诗四句:

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偷光夜读书。

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少游见了,略不凝思,一一注明:“第一句是孙权,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鬟又从窗隙递进。少游口虽不语,心下想道:“两个题目,眼见难我不倒,第三题是个对儿,我五六岁时便会对句,不足为难。”

再拆开第三幅花笺,内出对云:

闭门推出窗前月。

初看是觉得容易,仔细想来,这对出得尽巧。若对得平常了,不见本事。左思右想,不得其对。听得谯楼三鼓将阑,构思不就,愈加慌迫。却说东坡此时尚未曾睡,且来打听妹夫消息。望见少游在庭中团团而步,口里只管吟哦“闭门推出窗前月”七个字,右手做推窗之势。东坡想道:“此必小妹以此对难之,少游为其所困矣。我不解围,谁为撮合?”急切思之,亦未有好对。庭中有花缸一只,满满的贮着一缸清水,少游步了一回,偶然倚缸看水。东坡望见,触动灵机,欲待教他对了,诚恐小妹知觉,连累妹夫体面,不好看相。东坡远远站着咳嗽一声,就地下取小小砖片,投向缸中。那水为砖片所激,跃起几点,扑在少游面上。水中天光月影,纷纷淆乱。少游当下晓悟,遂援笔对云:

投石冲开水底天。

丫鬟交了第三遍试卷,只听呀的一声,房门大开,房内又走出一个侍儿,手捧银壶,将美酒斟于玉盏之内,献上新郎,口称:“才子请满饮三杯,权当花红赏劳。”少游此时意气扬扬,连进三杯,丫鬟拥入香房。这一夜,佳人才子,好不称意。正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自此夫妻和美,不在话下。

后少游宦游浙中,东坡学士在京,小妹思想哥哥,到京省视。东坡有个禅友,叫做佛印禅师,尝劝东坡急流勇退。一日寄长歌一篇,东坡看时,却也写得怪异,每二字一连,共一百三十对字。你道写的是甚字?

野野鸟鸟啼啼时时有有思思春春气气桃桃花花发发满满枝枝莺莺雀雀相相呼呼唤唤岩岩畔畔花花红红似似锦锦屏屏堪堪看看山山秀秀丽丽山山前前烟烟雾雾起起清清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水水景景幽幽深深处处好好追追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洁洁玲玲珑珑似似坠坠银银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草草青青双双蝴蝴蝶蝶飞飞来来到到落落花花林林里里鸟鸟啼啼叫叫不不休休为为忆忆春春光光好好杨杨柳柳枝枝头头春春色色秀秀时时常常共共饮饮春春浓浓酒酒似似醉醉闲闲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竞竞忆忆游游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归归去去来来休休役役东坡看了两三遍,一时念将不出,只是沉吟。小妹取过,一览了然,便道:“哥哥,此歌有何难解?待妹子念与你听。”

即时朗诵云:

野鸟啼,野鸟啼时时有思。有思春气桃花发,春气桃花发满枝。满枝莺雀相呼唤,莺雀相呼唤岩畔。

岩畔花红似锦屏,花红似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丽,秀丽山前烟雾起。山前烟雾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潺水。浪促潺潺水景幽,景幽深处好,深处好追游。追游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洁。梨花光皎洁玲珑,玲珑似坠银花折。似坠银花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双双蝴蝶飞来到。蝴蝶飞来到落花,落花林里鸟啼叫。林里鸟啼叫不休,不休为忆春光好。为忆春光好杨柳,杨柳枝头春色秀。枝头春色秀时常共饮,时常共饮春浓酒。春浓酒似醉,似醉闲行春色里。闲行春色里相逢,相逢竞忆游山水。竞忆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归去来,归去来休休役役。

东坡听念,大惊道:“吾妹敏悟,吾所不及!若为男子,官位必远胜于我矣。”遂将佛印原写长歌,并小妹所定句读,都写出来,做一封儿寄与少游。因述自己再读不解,小妹一览而知之故。

少游初看佛印所书,亦不能解。后读小妹之句,如梦初觉,深加愧叹。答以短歌云:

未及梵僧歌,词重而意复。

字字如联珠,行行如宝玉。

想汝憔一览,顾我劳三复。

裁诗思远寄,因以真类触。

汝其审思之,可表予心曲。

短歌后制成叠字诗一首,却又写得古怪:

忆转漏闻时离别期归阻久伊思静少游书信到时,正值东坡与小妹在湖上看采莲。东坡先拆书看了,递与小妹,问道:“汝能解否?”小妹道:“此诗乃仿佛印禅师之体也。”即念云:

静思伊久阻归期,久阻归期忆别离。

忆别离时闻漏转,时闻漏转静思伊。

东坡叹道:“吾妹真绝世聪明人也。今日采莲胜会,可即事各和一首,寄与少游,使知你我今日之游。”东坡诗成,小妹亦就。小妹诗云:

一玉嗽声歌新阕津杨绿在人莲采东坡诗云:

酒暮已时醒微力飞如马去归花赏照少游诗念出,小妹叠字诗道是:

采莲人在绿杨津,在绿杨津一阕新。

一阕新歌声嗽玉,歌声嗽玉采莲人。

东坡叠字诗道是:

赏花归去马如飞,去马如飞酒力微。

酒力微醒时已暮,醒时已暮赏花归。

二诗寄去,少游读罢,叹赏不已。

其夫妇酬和之诗甚多,不能详述。后来少游以才名被征为翰林学士,与二苏同官,一时郎舅三人并居史职,古所稀有。于时宣仁太后亦闻苏小妹之才,每每遣内官赐以织帛或饮馔之类,索他题咏。每得一篇,宫中传诵,声播京都。其后小妹先少游而卒,少游思念不置,终身不复娶云。有诗为证:

文章自古说三苏,小妹聪明胜丈夫。

三难新郎真异事,一门秀气世间无。

第五十九卷 转运汉遇巧洞庭红

词云: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见在!

这首词乃宋朱希真所作,词寄《西江月》。单道着人生功名富贵,总有天数,不如图一个见前快活。试看往古来今,一部十七史中,多少英雄豪杰?该富的不得富,该贵的不得贵,能文的倚马千言,用不着时,几张纸,盖不完酱瓿;能武的穿杨百步,用不着时,几竿箭,煮不熟饭锅。极至那痴呆懵懂,生来有福分的,随他文学低浅,也会发科发甲;随他武艺庸常,也会大请大受。真所谓时也,运也,命也。俗语有两句道得好:“命若穷,掘着黄金化作铜;命若富,拾着白纸变成布。”总来只听掌命司颠之倒之。所以吴彦高又有词云:

“造化小儿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僧晦庵亦有词云:“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钟粟?算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苏东坡亦有词云:“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这几位名人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总不如古语云:“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说话的,依你说来,不须能文善武。懒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须经商立业;败坏的,也只消天挣与家缘,却不把人间向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懒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该贱;出了败坏的人,也就是命中该穷,此是常理。却又自有转眼贫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得准的哩!

且听说一人,乃是宋朝汴京人氏,姓金双名维厚,乃是经纪行中,少不得朝晨起早,晚夕眠迟,睡醒来,千思想,万算计,拣有便宜的才做。后来家事挣得从容了,他便思想一个久远方法,手头用来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银子。若是上两块头好银,便存着不动。约得百两,便熔成一大锭,把一综红线,结成一绦,系在锭腰,放在枕边。夜来摩弄一番,方才睡下。积了一生,整整熔成八锭,以后也就随来随去,再积不成百两,他也罢了。

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寿诞,四子置酒上寿。金老见了四子,跻跻跄跄,心中喜欢,便对四子说道:“我靠皇天覆庇,虽则劳碌一生,家事尽可度日。况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锭银子,永不动用的,在我枕边。见将绒线做对儿结着。今将拣个好日子分与尔等,每人一对,做个镇家之宝。”

四子喜谢,尽欢而散。

是夜金老带些酒意,点灯上床,醉眼模糊,望去八个大锭,白晃晃排在枕边。摸了几摸,哈哈地笑了一声,睡下去了。睡未安稳,只听得床前有人行走脚步响,心疑有贼。又细听着,恰像欲前不前,相让一般。床前灯火微明,揭帐一看,只见八个大汉,身穿白衣,腰系红带,曲躬而前曰:“某等兄弟,天数派定,宜在君家听令。今蒙我翁过爱,抬举成人,不烦役使,珍重多年,冥数将满。待翁归天后,再觅去向。今闻我翁目的将以我等分役诸郎君,我等与郎君辈,原无前缘,故此先来告别,往某县某村王姓某者投托,后缘未尽,还可一面。”语毕,回身便走。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惊。

翻身下床,不及穿鞋,赤脚赶去。远远见八人,出了房门。金老赶得性急,绊了房槛,扑的跌倒,飒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急起挑灯明亮,点照枕边,已不见了八个大锭。细思梦中所言,句句是实。叹了一口气,哽咽了一会,道:“不信我苦积一世,却没分与儿子们受用,到是别人家的?明明说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寻下落则个。”一夜不睡,次早起来与儿子们说知,儿子中也有惊骇的,也有疑惑的。惊骇的道:“不该是我们手里东西,眼见得作怪。”疑惑的道:“老人家欢喜中说话有失,许了我们,回想转来,一时间就不割舍得分散了,造此鬼话,也不见得。”金老看见儿子们疑信不等,急急要验个实话。遂访至某县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叩门进去,只见堂前灯烛荧煌,三牲福物,正在那里献神。金老便开口问道:“宅上有何事如此?”家人报知,请主人出来。主人王老见金老揖坐了,问其来因。金老道:“老汉有一疑事,特造上宅来问消息。今见上宅正在此献神,必有所谓,敢乞明示。”

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荆小恙,买卜先生道:‘移床即好。’昨寒荆病中,恍惚见八个白衣大汉,腰系红束,对寒荆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缘尽,来投身宅上。’言毕,俱钻入床下。

寒荆惊出了一身冷汗,身体爽快了。及至移床,灰尘中得银八大锭,多用红绒系腰,不知是那里来的?此皆神天福佑,故此买福物酬谢。今我丈来问,莫非晓得些来历么?”金老跌跌脚道:“此老汉一生所积,因前日也做了一梦,就不见了。梦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确,故得访寻到此。可见天数已定,老汉也无怨处。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汉心事。”王老道:

“容易。”笑嘻嘻地走进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个盘来。每盘两锭,多是红绒系束,正是金家之物。金老看了,眼睁睁无计所奈,不觉扑簌簌吊下泪来,抚摩一番道:“老汉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王老虽然叫安童仍旧拿了进去,心里见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两零银封了,送与金老作别。金老道:“自家的东西,尚无福,何须尊惠!”再三谦让,必不肯受。王老强纳在金老袖中,金老欲待摸出还了,一时摸个不着,面儿通红,又被王老央不过,只得作揖别了。直至家中,对儿子们一一把前事说了,大家叹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处,临行送银三两,满袖摸遍,并不见有,只说路中掉了。

却原来金老推逊时,王老往袖里乱塞,落在着外面一层袖中。

袖有断线处,在王老家摸时,已自在脱线处落出在门槛边了。

客去扫门,仍旧是王老拾得。可见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得不去。该是他的东西,不要说八百两,就是三两也推不出。原有的到无了,原无的到有了,并不由人计较。而今说一个人,在实地上行,步步不着,极贫极苦的;却在渺渺茫茫做梦不到的去处,得了一主没头没脑钱财,变成巨富。从来稀有,亘古新闻,有诗为证:

诗曰:

分内功名匣里财,不关聪慧不关呆。

果然命是财官格,海外犹能送宝来。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苏州府长洲县阊门外有一人,姓文名实,字若虚。生来心思慧巧,做着便能,学着便会。琴棋书画,吹弹歌舞,件件粗通。幼年间,曾有人相他有巨万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营求生产。坐吃山空,将祖上遗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来。以后晓得家业有限,看见别人经商图利的,时常获利几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却又百做百不着。

一日见人说:“北京扇子好卖”,他便合了一个伙计,置办扇子起来。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将礼物,求了名人诗画,免不得是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几笔,便值上两数银子;

中等的自有一样乔人,一只手学写了这几家字画,也就哄得人过,将假当真的买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来的;下等的无金无字画,将就卖几十钱,也有对合利钱,是看得见的。拣个日子装了箱儿,到了北京。岂知北京那年自交夏来,日日淋雨不睛,并无一毫暑气,发市甚迟。交秋早凉,虽不见及时,幸喜天色却睛,有妆晃子弟要买把苏州的扇子袖中笼着摇摆。来买时,开箱一看,只叫得苦。原来北京历沴,却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湿之气,斗着扇上胶墨之性,弄做了个“合而言之”,揭不开了。东粘一层,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画,值价钱者,一毫无用。止剩下等没字白扇,是不坏的,能值几何?将就卖了,做盘费回家,本钱一空,频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作伴,连伙计也弄坏了,故此人起他一个混名叫做“倒运汉”。不数年,把个家事干圆洁净了,连妻子也不曾娶得。终日间靠着些东涂西抹,东挨西撞,也济不得甚事。但只是嘴头子谄得来,会说会笑,朋友家喜欢他有趣,游耍去处,少他不得,也只好趁口,不是做家的。况且他是大模大样过来的,帮闲行里,又不十分入得队。有怜他的,要荐他坐馆教学,又有诚实人家嫌他是个杂板令,高不凑,低不就,打从帮闲的处馆的两项人见了他,也就做鬼脸,把“倒运”两字笑他,不在话下。

一日,有几个走海泛货的,邻近做头的,无非是张大、李二、赵甲、钱乙一班人,共四十余人,合了伙将行。他晓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生计皆无。便附了他们航海,看看海外风光,也不枉人生一世。况且他们定是不却我的,省得在家忧柴忧米,也是快活。”正计较间,恰好张大踱将来,原来这个张大名唤张乘运,专一做海外生意,眼里认得奇珍异宝,又且秉性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乡里起他一个混名叫张识货。文若虚见了,便把此意一一与他说了。张大道:

“好,好。我们在海船里头,不耐烦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说说笑笑,有甚难过的日子?我们众兄弟料想多是喜欢的。只是一件,我们多有货物将去,兄并无所有,觉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们大家计较,多少凑些出来,助你将就置些东西去也好。”文若虚便道:“多谢厚请,只怕没人如兄肯周全小弟。”张大道:“且说说看。”一竟自去了。

恰遇一个瞽目先生敲着报君知走将来,文若虚伸手顺袋里摸了一个钱,扯他一卦,问问财气看。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财气,不是小可。”文若虚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过日子罢了,那里是我做得着的生意?要甚么赍助?就赍助得来,能有多少?便直恁地财爻动?这先生也是混帐。”只见张大气忿忿走来,说道:“说着钱便无缘,这些人好笑,说道:‘你去’,无不喜欢;说到‘助银’,没一个则声。今我同两个好的弟兄,軿凑得一两银子在此,也办不成甚货,凭你买些果子船里吃罢。口食之类,是在我们身上。”

若虚称谢不尽,接了银子。张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开船了。”若虚道:“我没甚收拾,随后就来。”手中拿了银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货么?”信步走去,只见满街上箧篮内盛着卖的:

红如喷火,巨若悬星。皮未皲,尚有余酸;霜未降,不可多得。元殊苏井诸家树;亦非李氏千头奴。较“广”似曰“难兄”,比“福”亦云“具体”。

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软土肥,与闽广无异,所以广桔福桔,播名天下,洞庭有一样桔树绝与他相似,颜色正同,香气亦同。止是初出时,味略少酸,后来熟了,却也甜美,比福桔之价十分之一,名曰“洞庭红”。若虚看见了,便思想道:“我一两银子买得百斤有余,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众人助我之意。”买成装上竹篓,雇一闲的,并行李挑了下船。众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宝货来也!”文若虚羞惭无地,只得吞声上船,再也不敢提起买桔的事。

开得船来,渐渐出了海口,只见:

银涛卷雪,雪浪翻银。湍转则日月似惊,浪动则星河如覆。

三五日间,随风漂去,也不觉过了多少路程。忽至一个地方,舟中望去,人烟凑聚,城郭巍峨,晓得是到了甚么国都了。舟人把船撑入藏风避浪的小港内,钉了桩橛,下了铁锚,缆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原来是来过的所在,名曰吉零国。原来这边中国货物拿到那边,一倍就有三倍价,换了那边货物,带到中国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却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死走这条路。众人多是做过交易的,各有熟识经纪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找寻发货去了。只留文若虚在船中看船,路径不熟,也无走处。正闷坐间,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篓红桔,自从到船中,不曾开看,莫不人气蒸烂了?趁着众人不在,看看则个。”叫那水手在舱板底下翻将起来,打开了篓看时,面上多是好好的。放心不下,索性搬将出来,都摆在艎板上面,也是合该发迹,时来福凑。摆得满船红焰焰的,远远望来,就是万点火光,一天星斗。岸上走的人,都拢将来问道:“是甚么好东西呀?”文若虚只不答应,看见中间有个把一点头的,拣了出来,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发多了。惊笑道:“原来是吃得的。”就中有个好事的,便来问价:“多少一个?”文若虚不省得他们说话,船上人却晓得,就扯个谎哄他,竖起一个指头,说:“要一钱一颗。”那问的人揭开长衣,露出那兜罗锦红裹肚来,一手摸出银钱一个来,道:“买一个尝尝。”文若虚接了银钱,手中攧攧看,约有两把重。心下想道:“不知这些银子,要买多少?

也不见秤秤,且先把一个与他看样。”拣个大些的,红得可爱的,递一个上去。只见那个人接上手,攧了一攧道:“好东西呀!”扑地就劈开来,香气扑鼻,连旁边闻着的许多人,大家喝一声采。那买的不知好歹,看见船上吃法,也学他去了皮,却不分瓤,一块塞在口里,甘水满咽喉,连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里,摸出十个银钱来,说:“我要买十个进奉去。”文若虚喜出望外,拣十个与他去了。那看的人见那人如此买去了,也有买一个的,也有买两个、三个的,都是一般银钱。买了的,都千欢万喜去了。

原来彼国以银为钱,上有文采,有等龙凤文的,最贵重;

其次人物;又次禽兽;又次树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却都是银铸的,分两不异。适才买桔的,都是一样水草纹的,他道是把下等钱买了好东西去了,所以欢喜,也只是要小便宜心肠,与中国人一样。须臾之间,三停里卖了二停,有的不带钱在身边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钱转来,文若虚已此剩不多了,拿一个班道:“而今要留着自家用,不卖了。”其人情愿再增一个钱,四个钱买了二颗。口中晓晓说:“悔气!来得迟了。”旁边人见他增了价,就埋怨道:“我每还要买个,如何把价钱增长了他的?”买的人道:“你不听得他方才说,兀自不卖了。”正在议论间,只见首先买十个的那一个人,骑了一匹青骢马,飞也似奔到船边,下了马,分开人丛对船上大喝道:“不要零卖!不要零卖!是有的,俺多要买。俺家头目,要买去进奉克汗哩。”看的人听见这话,便远远走开,站住了看。文若虚是个伶俐的人,看见来势,已此瞧科在眼里,晓得是个好主顾了。连忙把篓里尽数倾出来,止剩五十余颗。数了一数,又拿起班来说道:“适间讲过要留着自用,不得卖了。

今肯加些价钱,再让几颗去罢。适间已卖出两个钱一颗了。”

其人在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钱来,另是一样树木纹的,说道:“如此钱一个罢了。”文若虚道:“不情愿,只照前样罢了。”

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个龙凤纹的来道:“这样的一个如何?”文若虑又道:“不情愿,只要前样的。”那人又笑道:

“此钱一个抵百个,料也没得与你,只是与你耍。你不要俺这一个,却要那等的,是个傻子!你那东西,肯都与俺了,俺再加你一个那等的,也不打紧。”文若虚数了一数,有五十二个,准准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个水草银钱。那人连竹篓都要了,又丢了一个钱,把篓拴在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看的人见没得卖了,一哄而散。

文若虚见人散了,到舱里把一个钱秤一秤,有八钱七分多重。秤过数个都是一般,总数一数,共有一千个差不多。把两个赏了船家,其余收拾在包里了。笑一声道:“那盲子好灵卦也!”欢喜不尽,只等同船人来对他说笑则个。

说话的你说错了,那国里银子这样不值钱,如此做买卖,那久惯漂洋的,带去多是绫罗缎匹,何不多卖了些银钱回来?

一发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那国里见了绫罗等物,都是以货交兑。我这里人也只是要他货物,才有利钱。若是卖他银钱时,他都把龙凤人物的来交易,作了好价钱,分量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如今是买吃口东西,他只认做把低钱交易,我却只管分两,所以得利了。说话的,你又说错了。依你说来,那航海的,何不只买吃口东西只换他低钱,岂不有利?用着重本钱,置他货物怎地?看官又不是这话,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横财,带去着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带去,三五日不遇巧,等得稀烂。即文若虚运未通时,卖扇子就是榜样,扇子还是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况果品!是这样执一论不得的。

闲话休提,且说众人领了经纪主人到船发货,文若虚把上头事说了一遍,众人都惊喜道:“造化!造化!我们同来,倒是你没本钱的,先得了手也!”张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运,而今想是运转了!”便对文若虚道:“你这些银钱在此置货,作价不多,除是转发在伙伴中,回他几百两中国货物上去,打换些土产珍奇,带转去有大利钱,也强如虚藏此银钱在身边,无个用处。”文若虚道:“我是倒运的,将本求财,从无一遭不连本送的。今承诸公挈带,做此无本钱生意,偶然侥幸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还要生利钱,妄想甚么?

万一如前,再做折了,难道再有洞庭红这样好卖不成?”众人多道:“我们用得着的是银子,有的是货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文若虚道:“一年吃蛇咬,三年怕草索。说着货物,我就没胆气了。只是守了这些银钱回去罢。”众人齐拍手道:“放着几倍利钱不取,可惜!可惜!”随同众人一齐上去,到了店家交货明白,彼此兑换,约有半月光景。文若虚眼中看过了若干好东西,他已自志得意满,不放在心上。

众人事体完了,一齐上船,烧了神福,吃了酒开洋。行了数日,忽然间天变起来。但见:

乌云蔽日,黑浪掀天。蛇龙戏舞起长空,鱼鳖惊惶潜水底。艨艟泛泛,只如栖不定的数点寒鸦;岛屿浮浮,便似没不煞的几双水鹈。舟中是方扬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饭锅。总因风伯太无情,以致篙师多失色。

那船上人见风起了,扯起半帆,不问东西南北,随风势漂去。隐隐望见一岛,便带住篷脚,只看着岛边使来,看看渐近,恰是一个无人的空岛。但见:

树木参天,草菜遍地。荒凉径界,无非些兔迹狐踪;坦迤土壤,料不是龙潭虎窟。混茫内,未识应归何国辖?开辟来,不知曾否有人登?

船上人把船后抛了铁锚,将橹橛泥梨上岸去钉停当了,对舱里道:“且安心坐一坐,候风势则个。”那文若虚身边有了银子,恨不得插翅飞到家里,巴不得行路,却如此守风呆坐,心里焦躁。对众人道:“我且上岸去岛上望望则个。”众人道:

“一个荒岛,有何好看?”文若虚道:“总是闭着何碍。”众人都被风颠得头晕,个个是呵欠连天的不肯同去。文若虚便自一个抖擞精神,跳上岸来。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十年败壳精灵显,一介穷神富贵来。若是说话的同年生,并时长,有个未卜先知的法儿,便双脚走不动,也拄个拐儿,随他同去一番也不枉的。

却说文若虚见众人不去,偏要发个狠,扳藤附葛,直走到岛上绝顶。那岛也苦不甚高,不费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无好路径。到得上边,打一看时,四望漫漫,身如一叶,不觉凄然,吊下泪来。心里道:“想我如此聪明,一生命蹇。家业消亡,剩得只身,直到海外,虽然侥幸有得千来个银钱在囊中,知他命里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绝岛中间,未到实地,性命也还是与海龙王合着的哩。”正在感怆,只见望去,远远草丛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一看,却是床大一个败龟壳。

大惊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龟!世上人那里曾看见,说也不信的。我自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今我带了此物去,也是一件稀罕的东西,与人看看,省得空口说着,道是苏州人会调谎。又且一件,锯将开来,一盖一板,各置四足,便是两张床,却不奇怪!”遂脱下两只裹脚接了,穿在龟壳中间,打个扣儿,拖了便走。走至船边,船上人见他这等模样,都笑道:“文先生那里又跎了纤来?”文若虚道:“好教列位得知,这就是我海外的货了。”众人抬头一看,却便似一张无柱有底的硬脚床。吃惊道:“好大龟壳?你拖来何干?”文若虚道:“也是罕见的,带了它去。”众人笑道:“好货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处,有甚么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没有这样大龟药。”又有的道:“是医家要煎龟膏拿去打碎了煎起来也当得几百个小龟壳。”文若虚道:“不要管有用没用,只是稀罕。又不费本钱,便带了回去。”当时叫个船上水手,一抬抬下舱来。初时山下空阔,还只如此;舱中看来,一发大了。若不是海船,也着不得这样狼犺东西。

众人大笑了一回,说道:“到家时,有人问,只说文先生做了个偌大的乌龟买卖来了。”文若虚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个用处,决不是弃物。”随他众人取笑,文若虚只是得意,取些水来内外洗一洗净,抹干了,却把自己钱包行李都塞在龟壳里面,两头把绳一绊,却当了一个大皮箱子。自笑道:

“兀的不眼前就有用起了。”众人都笑将起来道:“好算计!好算计!文先生到底是个聪明人。”

当夜无词,次日风息了,开船一走。不数日,又到了一个去处,却是福建地方了。才住定了船,就有一伙惯伺候接海客的小经纪牙人,攒将拢来,你说张家好,我说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个不住。海船上众人拣一个一向熟识的跟了去,其余的也就住了。众人到了一个波斯胡人店中坐定,里面主人见说海客到了,连忙先发银子,唤厨户,包办酒席几十桌,吩咐停当,然后踱将出来。

这主人是个波斯国里人,姓个古怪姓,是玛瑙的“玛”字,叫名玛宝哈,专一与海客兑换珍宝货物,不知有多少万数本钱。众人走海过的,都是熟主熟客,只有文若虚不曾认得。抬眼看时,原来波斯胡住得在中华久了,衣服言动,都与中华不大分别,只是剃眉剪须,深目高鼻,有些古怪。出来见了众人,行宾主礼,坐定了。两杯茶罢,站起身来,请到一个大厅上。只见酒筵多完备了,且是摆得齐楚。原来旧规,海船一到主人家,先折过这一番款待,然后发货讲价的。主人家手执着一付珐琅菊盘花盏,拱一拱手道:“请列位货单一看,好定坐席。”

看官,你道这是何意?原来波斯胡以利为重,只看货单上有奇珍异宝值得上万者,就送在先席。余者看货轻重,挨次坐去,不论年纪,不论尊卑,一向做下的规矩。船上众人,货物贵的贱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领了酒杯,各自坐了。单单剩得文若虚一个,呆呆站在那里。主人道:“这位老客长,不曾会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货不多了。”众人大家说道:“这是我们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边有银子,却不曾肯置货。今日没奈何,只是屈他在末席坐了。”文若虚满面羞惭,坐了末位,主人坐在横头。饮酒中间,却一个说道:“我有猫儿眼多少。”那一个说道:“我有祖母绿多少。”你夸我逞。文若虚一发嘿嘿无言,自心里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该听他们劝,置些货来的,是今枉有几百银子在囊中,说不得一句话。”又自叹了口气道:“我原是一些本钱没有的,今已大幸,不可不知足。”自思自忖,无心发兴吃酒。众人却猜拳行令,吃得狼藉。主人是个积年,看出文若虚不快活的意思来,不好说破,虚劝了他几杯酒。众人都起身道:“酒够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发货罢。”别了主人去了。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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