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起个清早,先走到海岸船边来拜这伙客人。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舱里狼狼犺犺这件东西,早先看见了。吃了一惊道:“这是那一位客人的宝货?昨日席上并不曾见说起,莫不是不要卖的?”众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宝货。”中有一人衬道:“又是滞货。”主人看了文若虚一看,满面挣得通红,带了怒色,埋怨众人道:“我与诸公相处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教我得罪于新客。把一个末座屈了他,是何道理!”
一把扯住文若虚对众客道:“且慢发货,容我上岸谢过罪着。”
众人不知其故,有几个与文若虚相知些的,又有几个喜事的,觉得有些古怪,共十余人,赶了上来,重到店中,看是如何。
只见主人拉了文若虚,把交椅整一整,不管众人好歹,纳他头一位坐下了,道:“适间得罪得罪,且请坐一坐。”文若虚心中镬铎,忖道:“不信此物是宝贝,这等造化不成?”
主人走了进去,须臾出来,又拱众人到先前吃酒去处,又早摆下几桌酒。为首一桌,比先更齐整,把盏向文若虚一揖,就对众人道:“此公正该坐头一席,你每枉自一船的货,也还赶他不来。先前失敬失敬。”众人看见,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带儿坐了。酒过三杯,主人就开口道:“敢问客长,适间此宝可肯卖否?”文若虚是个乖人,趁口答应道:“只要有好价钱,为甚不卖?”那主人听得肯卖,不觉喜从天降,笑逐颜开。起身道:“果然肯卖,但凭吩咐价钱,不敢吝惜。”文若虚其实不知值多少,讨少了,怕不在行;讨多了,怕吃笑。
忖了一忖,面红耳热,颠倒讨不出价钱来。张大便向文若虚丢个眼色,将手放在椅子背后,竖着三个指头,再把第二个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讨他这些。”文若虚摇头竖一指道:
“这些我还讨不出口在这里。”却被主人看见道:“果是多少价钱?”张大捣一个鬼道:“依文先生手势,敢象要一万哩。”主人呵呵大笑道:“这是不要卖,哄我而已。此等宝物,岂止此价钱!”众人见说,大家目睁口呆,都立起了身来,扯文若虚去商议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们实实不知,如何定价?文先生不如开个大口,凭他还罢。”文若虚终是碍口识羞,待说又止。众人道:“不要不老气!”主人又催道:“实说何妨。”文若虚只得讨了五万两。主人还摇头道:“罪过,罪过。没有此话。”扯着张大私问他道:“老客长们海外往来,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是张识货,岂有不知此物就里的?必是无心卖他,奚落小肆罢了。”张大道:“实不瞒你说,这个是我的好朋友,同了海外顽耍的,故此不曾置货。适间此物,乃是避风海岛,偶然得来,不是出价置办的,故此不识得价钱。
若果有这五万与他,够他富贵一生,他也心满意足了。”主人道:“如此说,要你做个大大保人,当有重谢,万万不可翻悔!”
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宝来,主人家将一张供单绵料纸,折了一折,拿笔递与张大道:“有烦老客长做主,写个合同文书,好成交易。”张大指着同来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颖,写得好,”把纸笔让与他。褚客磨得墨浓,展好纸,提起笔来写道:
立合同议单张乘运等,今有苏州客人文实,海外带来大龟壳一个,投至波斯玛宝哈店,愿出银五万两买成,议定立契之后,一家交货,一家交银,各无翻悔。有翻悔者,罚契上加一。合同为照。
一样两纸,后边写了年月日,下写张乘运为头,一连把在坐客人十来个写去,褚中颖因自己执笔,写了落末,年月前边,空行中间,将两纸凑着,写了骑缝一行,两边各半,乃是“合同议约”四字,下写“客人文实,主人玛宝哈”,各押了花押,单上有名的,从后头写起,写到了张乘运道:“我们押字钱重些,这买卖才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轻,不敢轻。”写毕,主人进内,先将银一箱抬出来道:“我先交明白了佣钱,还有说话。”众人攒将拢来,主人开箱,却是五十两一包,共总二十包,整整一千两。双手交与张乘运道:“凭老客长收明,分与众位罢。”众人初然吃酒写合同时,大家撺哄鸟乱,心下还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见他拿出精晃晃白银来做佣钱,方知是实。
文若虚恰像梦里醉里,话都说不出来,呆呆地看。张大扯他一把道:“这佣钱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张。”文若虚方说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处。”只见主人笑嘻嘻的对文若虚说道:“有一事要与客长商议,价银现在里面阁儿上,都虽向来兑过的,一毫不少,只消请客长一两位进去,将一包过一过目,兑一兑为准,其余多不消兑得。却又一说,此银数不少,搬动也不是一时功夫。况且文客官是个单身,如何好将下船去?又要泛海回还,有许多不便处。”文若虚想了一想道:
“见教得极是。而今却待怎样?”主人道:“依着愚见,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小弟此间有一个缎匹铺,有本三千两在内。其前后大小厅屋楼房,共百余间,也是个大所在,价值二千两,离此半里之地。愚见就把本店货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两,尽行交与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其银也做几遭搬了过去,不知不觉。日后文客官要回去,这里可以托心腹伙计看守,便可轻身往来。不然小店交出不难,文客官收贮却难也,愚意如此。”说了一遍,说得文若虚与张大跌足道:“果然是是客纲客纪,句句有理。”文若虚道:“我家里原无家小,况且家业已尽了,就带了许多银子回去,没处安顿。依了此说,我就在这里,立起个家园来,有何不可?此番造化,一缘一会,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随缘做去便是。货物房产价钱,未必有五千,总是落得的。”便对主人说:“适间所言,诚是万全之算,小弟无不从命。”主人便领文若虚进去阁上看,又叫张褚二人:“一同来看看,其余列位不必了,请略坐一坐。”他四人进去了。众人不进去的,个个伸头缩颈,你三我四,说道:“有此异事!有此造化!早知这样,懊悔岛边泊船时节,也不去走走,或者还有宝贝,也未见得。”有的道:“这是天大的福气撞将来的,如何强得?”
正欣羡间,文若虚已同张褚二客出来了。众人都问:“进去如何了?”张大道:“里边高阁,是个上库放银两的所在,都是桶子存着。适间进去看了,十个大桶,每桶上千;又五个小匣,每个一千,共是四万五千,已将文兄的封皮记号封好了,只等交了货,就是文兄的了。”主人出来道:“房屋文书缎匹账目,俱已在此,凑足五万之数了。且到船上取货去。”
一拥都到海船来。
文若虚于路对众人说:“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弟自有厚报。”众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佣钱去,各各心照。
文若虚到了船上,先向龟壳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壳口里,暗道:“侥幸,侥幸。”主人便叫店内后生二人来抬此壳,吩咐道:“好生抬进去,不要放在外边。”船上人见抬了此壳去,便道:“这个滞货,也脱手了。不知卖了多少?”文若虚只不做声,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这起初同上来的几个,又赶到岸上,将龟壳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又向壳内张了一张,捞了一捞,面面相觑道:“好处在那里?”主人仍拉了这十来个,一同上去,到店里说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铺面来。”众人与主人,一同走到一处,正是闹市中间,一所好大房子!门前正中是个铺子,旁有一弄,走进转个湾,是两扇大石板门。门内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厅,厅上有一匾,题曰:“来琛堂”,堂旁有两楹侧屋,屋内三面有橱,橱内都是绫罗各色缎匹,以后内房,楼房甚多。
文若虚暗道:“得此为住居,王侯之家,不过如此矣。况又有缎铺营生,利息无尽,便做了这里客人罢了。还思想家里做甚?”就对主人道:“好却好,只是小弟是孤身,毕竟还要寻几房使唤的人才住得。”主人道:“这个不难,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虚满心欢喜,同众人走归本店来。主人讨茶吃了,说道:
“文客官今晚不消船里去,就在铺中下了。使唤的人,铺中现有,逐渐再讨便是。”众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说了,只是我们毕竟有些疑心,此壳有何好处?价值如此。还要主人见教一个明白。”文若虚道:“正是,正是。”主人笑道:
“诸公枉了海上走了多遭,这些也不识得!列位岂不闻说,龙有九子乎?内有一种是鼍龙,其皮可以鞔鼓,声闻百里,所以谓之鼍鼓。鼍龙万岁,到底蜕下此壳成龙。此壳有二十四助,按天上二十四气,每肋中间节内有大珠一颗。若有肋未完全时节,成不得龙,蜕不得壳。也有生捉得它来,只好将皮鞔鼓。其肋中也未有东西,直待二十四肋,肋肋完全,节节珠满,然后蜕了此壳,变龙而去。故此,是天然蜕下,气候俱到,助节俱完的,与生擒活捉,寿数未满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这个东西,我们肚中虽晓得,知他几时脱下?又在何处地方守得他着?壳不值钱,其珠皆有夜光,乃无价宝也!今天幸遇巧,得之无心耳。”众人听罢,似信不信。只见主人走将进去了一会,笑嘻嘻的走出来,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来,说道:“请诸公看看。”解开来,只见一团绵裹着寸许大一颗夜明珠,光彩夺目。讨个黑漆的盘,放在暗处,其珠滚一个不定,闪闪烁烁,约有尺余亮处。众人看了,惊得目睁口呆,伸了舌头,收不进来。主人回身转来,对众逐个致谢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这一颗,拿到咱国中,就值方才的价钱了。其余多是尊惠。”众人个个心惊,却是说过的话,又不好翻悔得。主人见众人有些变色,取了珠子,急急走到里边,又叫抬出一个缎箱来。除了文若虚,每人送与缎子二端,说道:“烦劳了列位,做两件道袍穿穿,也见小肆中薄意。”
袖中又摸出细珠十数串,每送一串道:“轻鲜,轻鲜。备归途一茶罢了。”文若虚处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缎子八匹,道是权且做几件衣服。文若虚同众人欢喜作谢了,主人就同众人送了文若虚到缎铺中,叫铺里伙计后生们,都来相见。说道:
“今番是此位主人了。”
主人自别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来。”只见须臾间数十个脚夫找了好些杠来,把先前文若虚封记的十桶五匣都发来了。文若虚搬在一个深密谨慎的卧房里头去处,出来对众人道:“多承列位挈带、有此一套意外富贵,感激不尽。”走进去把自家包裹内所卖“洞庭红”的银钱,倒将出来,每人送他十个,止有张大与先前出银助他的两三个,分外又是十个。道:“聊表谢意。”
此时文若虚把这些银钱,看得不在眼里了。众人却是快活,称谢不尽。文若虚又拿出几十个来对张大说道:“有烦老兄将此分与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个,聊当一茶。小弟住在此间,有了头绪,慢慢到本乡来。此时不得同行,就此为别了。”张大道:“还有一千两佣钱,未曾分得,却是如何?须得文兄分开,方没得说。”文若虚道:“这倒忘了,”就与众人商议,将一百两散与船上众人,余九百两照现在人数,另外添出两股,派了股数,各得一股。张大为头的,褚中颖执笔的,多分一股。
众人千欢万喜,没有说话。内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这回回,文先生还该起个风要他些,不敷才是。”文若虚道:
“不要不知足,看我一个倒运汉。做着便折本的,造化到来,平空地有此一主财爻。可见人生分定,不必强求。我们若非这主人识货,也只当废物罢了。还亏他指点晓求,如何还好昧心争论?”众人都道:“文先生说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该有此富贵。”大家千恩万谢,各各赍了所得东西,自到船上发货。
从此文若虚做了闽中一个富商,就在那里,娶了妻小,立起家业。数年之间,才到苏州走一遭,会会旧相识依旧去了。
至今子孙繁衍,家道殷富不绝。正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
莫与痴人说梦!思量海外寻龟。
第六十卷 梅香认合玉蟾蜍
诗曰:
世间好事必多磨,缘未来时可奈何;
直至到头终正果,不知底事欲蹉跎?
话说从来有人道“好事多磨”。那到底不成的自不必说。
尽有到底成就的,起初时千难万难,挫过了多少机会,费过了多少心机,方得了结。就如王仙客与刘无双两个中表兄妹,从幼许嫁。年纪长大,只须刘尚书与夫人做主,两个一下配合了,有何可说?却又尚书翻悔起来,千推万阻。比及夫人撺掇得肯了,正要做亲,又撞着朱泚、姚令言之乱,御驾蒙尘,两下失散。直到得干戈平静,仙客入京来访,不匡刘尚书被人诬陷,家小配入掖庭,从此天人路隔,永无相会之日了。姻缘未断,又得发出宫女打扫皇陵,恰好差着无双在内。
驿庭中通着消息与王仙客,跟寻着希奇古怪的一个侠客古押衙,将茅山道士仙丹矫诏药死无双,在皇陵上赎出尸首来救活了,方得成其夫妇,同归襄汉。不知挫过了几个年头,费过了多少手脚了。早知到底是夫妻,何故又要经这许多磨折,真不知天公主的是何意见?可又有一说,不遇艰难,不显好处。古人曰: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只如偷情一件,一偷便着,却不早完了事?然没一些光景了。毕竟历过多少间阻,无限风波,后来到手,方为希罕。
所以在行的道:“偷得着不如偷不着。”真有深趣之言也。
而今说一段因缘,正要到手,却被无意中搅散。及至后来两下各不指望了,又曲曲弯弯,反弄成了。这是氤氲大使颠到人的去处。且说这段故事,出在那个地方?什么人家?怎的起头?怎的了结?看官不要性急,待小子原原委委说来。有诗为证:
打鸭惊鸳鸯,分飞各异方;
天生应匹偶,罗列自成行。
话说杭州府有一个秀才,姓凤,名来仪,字梧宾,少年高才。只因父母双亡,家贫未娶。有个母舅金三员外,看得他是个不凡之器,是件照管周济他。凤生就冒了舅家之姓进了学,入场考试,已得登科。朋友往来,只称凤生;榜中名字却是金姓。金员外一向出了灯火之资,替他在吴山左畔赁下园亭一所,与同两个朋友做伴读书。那两个是嫡亲兄弟。一个叫做窦尚文,一个叫做窦尚武。多是少年豪气,眼底无人之辈。三个人情投意合,颇有管、鲍、雷、陈之风。窦家兄弟为因有一个亲眷上京为官,送他长行,就便往苏州探访相识去了。凤生虽已得中,春试尚远,还在园中读书。
一日,傍晚时节,诵读少倦,走出书房,散步至园东。忽见墙外楼上有一女子凭窗而立,貌若天人。只隔得一垛墙,差不得多少远近。那女子看见凤生青年美质,也似有眷顾之意,毫不躲闪。凤生贪看自不必说。四目相视足有一个多时辰。凤生只做看玩园中菊花,步来步去,卖弄着许多风流态度,不忍走回。直等天黑将来,只听得女子叫道:“龙香,掩上了楼窗。”一个侍女走起来,把窗扑的关了。凤生方才回步。心下思量道:“不知邻家有这等美貌女子;不晓得他姓甚名谁,怎生打听一个明白便好?”过了一夜。次日,清早起来,也无心想观看书史,忙忙梳洗了,即望园东墙边来。抬头看那邻家楼上,不见了昨日那女子。正在惆怅之际,猛听得墙角小门开处,走将一个青青秀秀的丫鬟进来,竟到圃中采菊花。凤生要撩拨他开口,故意厉声道:“谁家女子盗取花卉?”那丫鬟啐了一声道:“是我邻家的园子;你是那里来的野人?反说我盗。”凤生笑道:“盗也非盗,野也不野。一时失言,两下退过罢。”丫鬟也笑道:“不退过,找你些什么?”凤生道:
“请问小娘子,采花去与那个戴?”丫鬟道:“我家姐姐梳洗已毕,等此插戴。”凤生道:“你家姐姐,高姓大名?何门宅眷?”
丫鬟道:“我家姐姐姓杨,小字素梅;还不曾许配人家。”凤生道:“堂上何人?”丫鬟道:“父母俱亡,傍着兄嫂同居。性爱幽静,独处小楼刺绣。”凤生道:“昨日看见在楼上凭窗而立的,想就是了。”丫鬟道:“正是他了,那里还有第二个?”
凤生道:“这等,小娘子莫非龙香姐么?”丫鬟惊道:“官人如何晓得?”凤生本是昨日听得叫唤明白在耳朵里的,却诌一个谎道:“小生一向闻得东邻杨宅有个素梅娘子,世上无双的美色;侍女龙香姐十分乖巧,十分贤惠,仰慕已久了。”龙香终是丫头家见识,听见称赞他两句,道是外边人真个说他好,就有几分喜动颜色。道:“小婢子有何德能?直叫官人知道。”凤生道:“强将之下无弱兵。恁样的姐姐须得恁样的梅香姐,方为厮称。小生有缘,昨日得瞥见了姐姐,今日又得遇着龙香姐,真是天大的福分。龙香姐怎生做得一个方便,使小生再见得姐姐一面么?”龙香道:“官人好不知进退!好人家儿女,又不是烟花门户,知道你是什么人?面生不熟,说个一见再见!”凤生道:“小生姓凤,名来仪,今年秋榜举人,在此园中读书,就是贴壁紧邻。你姐姐固是绝代佳人,小生也不愧今时才子。就相见一面,也不辱没了你姐姐!”龙香道:“惯是秀才家有这些老脸说话!不耐烦与你缠帐,且将菊花去与姐姐插戴则个。”说罢,转身就走。凤生直跟将来送他,作了揖道:“千万劳龙香姐在姐姐面前说凤来仪多多致意。”龙香只做不听,走进角门,扑的关了。
凤生只得回步转来。只听得楼窗豁然大开,高处有人叫一声:“龙香,怎么去了不来?”急抬头看时,正是昨日凭窗女子。新妆方罢,等龙香采花不来,开窗叫他。恰好与凤生打个照面。凤生看上去,愈觉美丽非常。那杨素梅也看上凤生在眼里了,呆呆偷觑,目不转睛。凤生以为可动,朗吟一诗道:
几回空度可怜宵,谁道秦楼有玉箫?
咫尺银河难越渡,宁交不瘦沈郎腰!
楼上杨素梅听见吟诗,详那诗中之意,分明晓得是打动他的了;只不知这俏书生是那一个?又没处好问得。正在心下踌躇,只见龙香手拈了一朵菊花来,与他插好了。就问道:
“姐姐,你看见那园中狂生否?”素梅摇手道:“还在那厢摇摆,低声些,不要被他听见了。”龙香道:“我正要他听见,有这样老脸皮没廉耻的!”素梅道:“他是那个?怎么样没廉耻?你且说来。”龙香道:“我自采花,他不知那里走将来?撞见了,反说我偷他的花,被我抢白了一场。后来问我采花与那个戴,我说是姐姐,他见说出姐姐名姓来,不知怎的就晓得我叫做龙香?说道:‘一向仰慕姐姐芳名,故此连侍女名字也打听在肚里的。’又说:‘昨日得瞥见了姐姐,还要指望再见见。’又被我抢白他是‘面生不熟之人’,他才说出名姓来,叫做凤来仪,是今年中的举人,在此园中读书,是个紧邻。我不睬他。
他深深作揖,央我致意姐姐。道:‘姐姐是佳人,他是才子。’你道好没廉耻么!”素梅道:“说轻些。看来他是个少年书生,高才自负的。你不理他便罢,不要十分轻口轻舌的冲撞他。”
龙香道:“姐姐怕龙香冲撞了他,等龙香去叫他来见见姐姐,姐姐自回他话罢。”素梅道:“痴丫头,好个歹舌头,怎么好叫他见我?”两个一头话,一头下楼去了。
这里凤生听见楼上唧哝一番,虽不甚明白,晓得是一定说他,心中好生痒痒。直等楼上不见了人,方才走回书房。
从此书卷懒开,茶饭懒吃,一心只在素梅身上,日日在东墙探头望脑。时常两下撞见。那素梅也失魂丧魂的,掉那少年书生不下。每日上楼几番,但遇着便眉来眼去。彼此有意,只不曾交口。又时常打发龙香,只以采花为名,到花园中探听他来踪去迹。龙香一来晓得姐姐的心事,二来见凤生靦觍,心里也有些喜欢,要在里头撮合,不时走到书房里传消递息,对凤生说着素梅好生钟情之意。
凤生道:“对面甚觉有情,只是隔着楼上下,不好开得口,总有心事,无从可达。”龙香道:“官人,何不写封书与我姐姐?”凤生喜道:“姐姐通文墨么?”龙香道:“姐姐喜的是吟诗作赋,岂但通文墨而已。”凤生道:“这等待我写一情词起来,劳烦你替我寄去;看他怎么说?”凤生提起笔来,一挥而就。词云:
木落庭皋,楼阁外彤云半拥,偏则向凄凉书舍,早将寒送。眼角偷传倾国貌,心苗曾倩多情种;问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欢宠?词寄《满江红》凤生写完,付与龙香。龙香收在袖里,走回家去。
见了素梅,面带笑容。素梅问道:“你适在那边书房里来,有何说话,笑嘻嘻的走来?”龙香道:“好笑那凤官人见了龙香,不说什么说话,把一张纸一管笔只管写来写去。被我趁他不见,溜了一张来。姐姐,你看他写的是什么?”素梅接过手来,看了一遍,道:“写的是一首词。分明是他叫你拿来的,你却掉谎!”龙香道:“不瞒姐姐说,委实是他叫龙香拿来的。
龙香又不识字,知他写的是好是歹?怕姐姐一时嗔怪,只得如此说。”素梅道:“我也不嗔怪你。只是书生狂妄,不回他几字,他只道我不知其意,只管歪缠。我也不与他吟词作赋,卖弄聪明,实实的写几句说话回他便了。”龙香即时研起墨来,取幅花笺摊在桌上。好个素梅,也不打稿,提起笔来就写。写道:
自古贞姬守节,侠女怜才。两者俱贤,各行其是。但恐遇非其人,轻诺寡信,侠不如贞耳。与君为邻。幸成目遇。有缘与否?君自揣之!勿徒调文琢句,为轻薄相诱已也,聊此相复,寸心已尽,无多言。
写罢,封好了,教龙香藏着,隔了一日拿去与那凤生。龙香依言来到凤生书房。凤生惊喜道:“龙香姐来了。那封书儿,曾达上姐姐否?”龙香拿个班道:“什么书不书?要我替你淘气。”凤生道:“好姐姐,如何累你受气?”龙香道:“姐姐见了你书,变了脸,道:‘什么人的书?要你拿来!我是闺门中女儿,怎么与外人通书帖?’只是要打。”凤生道:“他既道我是外人不该通书帖,又在楼上眼睁睁看我怎的?是他自家招风揽火,怎到打你!”龙香道:“我也不到得与他打我,回说道:‘我又不识字,知他写的是什么?姐姐不象意不要看他,拿去还他罢了,何必着恼?’方才免得一顿打。”凤生道:“好谈话!若是不曾看着,拿来还了,有何消息?可不误了我的事?”龙香道:“不管误事不误事,还了你,你自看去。”袖中摸出来,撩在地下。凤生拾起来,却不是起先拿去的了。晓得是龙香耍他,带着笑道:“我说你家姐姐不舍得怪我,必是好音回我了。”拆开来细细一看。跌足道:“好个有见识的女子!分明有意于我,只怕我日后负心,未肯造次耳。我如今只得再央龙香姐拿件信物送他,写封实心实意的话,求他定下个佳期,省得此往彼来,有名无实,白白地想杀了我!”龙香道:“为人为彻。快写来!我与你拿去,我自有道理。”凤生开了箱子,取出一个白玉蟾蜍镇纸来,乃是他中榜之时,母舅金三员外与他作贺的,制做精工,是件古玩,今将来送与素梅作表记。写下一封书道:
承示玉音,多关肝鬲。仪虽薄德,敢负深情?但肯俯通一夕之欢,必当永矢百年之好。谨贡白玉蟾蜍,聊以表信。荆山之产,取其坚润不渝;月中之象,取其团圆无缺。乞订佳期,以苏渴想。
末写道:
辱爱不才生凤来仪顿首,素梅娘子妆前。
凤生将书封好,一同玉蟾蜍交付龙香。对龙香道:“我与你姐姐百年好事千金重担,只在此两件上面了!万望龙香姐竭力周全,讨个回音则个。”龙香道:“不须嘱咐,我也巴不得你们两个成了事。有话面讲,不耐烦如此传书递柬。”凤生作个揖道:“好姐姐,如此帮衬,万代恩德。”龙香带着笑拿着去了。
走进房来,回复素梅道:“凤官人见了姐姐的书,着实赞叹,说姐姐有见识。又写一封回书,送一件玉物事在此。”素梅接过手来,看那玉蟾蜍光润可爱。笑道:“他送来怎的?且拆开书来看。”素梅看那书时,一路把头暗点,脸颊微红,有些沉吟之意。看到“辱爱不才生”几字,笑道:“呆秀才,那个就在这里爱你?”龙香道:“姐姐若是不爱,何不绝了他?不许往来!既与他兜兜搭搭,他难道倒肯认做不爱不成?”素梅也笑将起来,道:“痴丫头就像与他一路的。我倒有句话与你商量。我心上真有些爱他,其实瞒不得你了。如今他送此玉蟾蜍做了信物,要我去会他,这个却怎么使得?”龙香道:
“姐姐,若是使不得,空爱他,也无用!何苦把这个书生哄得他不上不落的,呆呆地百事皆废了。”素梅道:“只恐书生薄幸,且顺眼下风光,日后不在心上,撇人在脑后了。如何是好!”龙香道:“这个龙香也做不得保人。姐姐而今要绝他,却又爱他,要从他,却又疑他。如此两难,何不约他当面一会。
看他说话真诚,罚个咒愿,方才凭着姐姐或短或长,成就其事,若不像个老实的,姐姐一下子丢开,再不要缠他罢了。”
素梅道:“你说得有理。我回他字去。难得今夜是十五日团圆之夜,约他今夜到书房里相会便了。”素梅写着几字,手上除下一个累金戒指儿,答他玉蟾蜍之赠。叫龙香拿去。
龙香应允,一面走到园中,心下道:“佳期只在今夜了,便宜了这酸子,不要直与他说知。”走进书房中来,只见凤生朝着纸窗正在那里呆想。见了龙香,魆地跳将起来,道:“好姐姐,天大的事如何了?”龙香道:“什么如何如何!他道你不知进退,开口便问佳期,这等看得容易,一下性子,书多扯坏了,连那玉蟾蜍也掼碎了!”凤生呆了,道:“这般说起来,教我怎的才是?等到几时方好?可不害杀了我!”龙香道:
“不要心慌,还有好话在后。”凤生欢喜道:“既有好话,快说来!”龙香道:“好自在性,大着嘴子‘快说来!快说来!’不直得陪个小心?”凤生陪笑道:“好姐姐,这是我不是了。”跪下去道:“我的亲娘!有什么好说话?对我说罢。”龙香扶起道:“不要馋脸。你且起来,我对你说:我姐姐初时不肯,是我再三撺掇,已许下日子了。”凤生道:“在几时呢?”龙香笑道:“在明年。”凤生道:“若到明年,我也害死,好做周年了。”
龙香道:“死了,料不要我偿命。自有人不舍得你死,有个丹药方在此医你。”袖中摸出戒指与那封字来,交与凤生,道:
“到不是害死,却不要快活杀了。”凤生接着拆开看时,上写道:
徒承往复,未测中心。拟作夜谈,各陈所愿。固不为投梭之拒,亦非效逾墙之从。终身事大,欲订完盟耳。先以约指之物为定。言出如金,浮情且戒!
如斯而已。
末附一诗云:
试敛听琴心,来访吹箫伴;
为语玉蟾蜍,清光今夜满。
凤生看罢,晓得是许下了佳期,又即在今夜,喜欢得打跌。对龙香道:“亏杀了救命的贤姐,教我怎生报答也!”龙香道:“闲话休提。既如此约定,到晚来,切不可放什么人在此打搅!”凤生道:“便是。同窗两个朋友出去久了。舅舅家里一个送饭的人,送过便打发他去,不呼唤他,却不敢来。此外别无甚人到此。不妨,不妨。只是姐姐不要临时变卦便好。”
龙香道:“这个到不消疑虑。只在我身上,包你今夜成事便了。”
龙香自回去了。凤生一心打点欢会。住在书房中,巴不得到晚。
那边素梅也自心里忒忒地,一似小儿放纸炮,又爱又怕;
只等龙香回来,商量到晚赴约。恰好龙香已到,回复道:“那凤官人见了姐姐的字,好不快活!连龙香也受了他好些跪拜了。”素梅道:“说便如此说,羞答答地怎好去得?”龙香道:
“既许了他,作要不得的。”素梅道:“不去便怎么?”龙香道:
“不去打紧,龙香说了这一个大谎,后来害死了他,地府中还要攀累我。”素梅道:“你只管自家的来世,再不管我的终身。”
龙香道:“什么终身?拚得立定主意嫁了他,便是了。”素梅道:“既如此,便依你去走一遭也使得。只要打听兄嫂睡了方好。”
说话之间,早已天晚。天上皎团团推出一轮明月。龙香走去了,一更多次走来,道:“大官人大娘子多吃了晚饭,我守他收拾睡了才来的。我每不要点灯,开了角门,趁着明月悄悄去罢。”素梅道:“你在前走,我后边尾着,怕有人来。”
果然龙香先行,素梅在后,遮遮掩掩走到书房前。龙香把手点道:“那有灯的不就是他书房?”素梅见说是书房,便立定了脚。凤生正在盼望不到之际,心痒难熬,攒出攒入了一会,略在窗前歇气。只听得门外脚步响,急走出来迎着。这里龙香,就出声道:“凤官人,姐姐来了,还不拜见!”凤生月下一看,真是天仙下降!不觉的跪了下去,道:“小生有何天幸,劳烦姐姐这般用心,杀身难报!”素梅通红了脸,一把扶起,道:“官人请尊重,有话慢讲。”凤生立起来,就扶着素梅衣袂道:“外厢不便,请小姐快进房去。”素梅走进了门内。外边龙香道:“姐姐,我自去了。”素梅叫道:“龙香,不要去!”
凤生道:“小姐,等他回去安顿着家中的好。”素梅又叫道:
“略转转就来。”龙香道:“晓得了。凤官人关上了门罢。”当下龙香走了转去。
凤生把门关了。进来一把抱住,道:“姐姐,想承了凤来仪!如今侥幸了凤来仪也!”一手就去素梅怀里乱扯衣裙。素梅按住,道:“官人不要性急。说得明白,方可成欢。”凤生道:“我两人心事已明,到此地位,还有何说?”只是抱着推他到床上来。素梅挣定了脚不肯走,道:“终身之事,岂可草草?你咒也须赌一个,永不得负心!”凤生一头推,一头口里哝道:“凤来仪若负此情,永远前程,不吉!不吉!”素梅见他极态,又哄他又爱他,心下已自软了,不由的脚下放松,任他推去。正要倒在床上,只听得园门外一片大嚷,擂鼓也似敲门。凤生正在喉急之际,吃那一惊不小。便道:“做怪了!
此时是甚么人敲门?想来没有别人。姐姐不要心慌。门是关着的,没事。我们且自上床,凭他门叫唤,不要睬他!”素梅也慌道:“只怕使不得!不如我去休!”凤生极了,狠性命抱住,道:“这等怎使得!这是活活的弄杀我了。”正是色胆如天,凤生且不管外面的事,把素梅的小衣服解脱了,忙要行事。那晓得花园门年深月久,苦不甚牢,早被外边一伙人踢开了一扇;一路嚷将进来,直到凤生书房门首来了。凤生听见来得切近,方才着忙道:“古怪!这声音却似窦家兄弟两个。
几时回来的?恰恰到此。我的活冤家,怎么是好!”只得放下了手,对素梅道:“我去顶住了门,你把灯吹灭了,不要做声!”
素梅心下惊惶。一手把裙裤结好,一头把火吹灭。魆魆地拣暗处站着,不敢喘气。凤生走到门边,轻轻掇条凳子,把门再加顶住。要走进来温存素梅。只听得外面打着门道:“凤兄,快开门!”凤生战抖抖的回道:“是…是…是那个?”一个声气小些的道:“小弟窦尚文。”一个大喊道:“小弟窦尚文。两个月不相聚了,今日才得回来。这样好月色,快开门出来,吾们同去吃酒。”凤生道:“夜深了,小弟已睡在床上了,懒得起来。明日尽兴罢。”外边窦大道:“寒舍不远,过谈甚便。欲着人来请,因怕兄已睡着,未必就来,故此兄弟两人特来自邀。快些起来!”凤生道:“夜深风露,热被窝里起来,怕不感冒了。其实的懒起。不要相强,足见相知。”窦大道:“兄兴素豪,今夜何故如此?”窦二便嚷道:“男子汉见说着吃酒看月有兴的事,披衣便起,怕甚风露!”凤生道:“今夜偶然没兴,望乞见量。窦二道:“终不成使我们扫了兴便自这样回去了!你若当真不起来时,我们一发把这门打开来,莫怪粗卤!”凤生着了急,自想道:“倘若他当真打进,怎生是好?”
低低对素梅道:“他若打将进来,必然事露。姐姐你且躲在床后,待我开门出去打发了他,就来。”素梅也低低道:“撇脱些!我要回去。这事做得不好了,怎么处!”素梅望床后黑处躲好,凤生才掇开凳子,开出门来。见了他兄弟两个,且不施礼,便随手把门扣上了,道:“室中无火,待我搭上了门,和兄每两个坐话一番罢。”两窦道:“坐话什么?酒盒多端正在那里了。且到寒家呼卢浮白吃到天明。”凤生道:“小弟不耐烦,饶我罢!”窦二道:“我们兴高得紧,管你耐烦不耐烦!
我们大家扯了去。”兄弟两个多动手,扯着便走;又加家僮们推的推,攘的攘,不由你不走。凤生只叫得苦,却又不好说出。正是:
哑子慢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
没奈何,只得跟着吆吆喝喝的去了。
这里素梅在房中心头丕丕的跳,几乎把个胆吓破了。着实懊悔无尽。听得人声渐远,才按定了性子,走出床面前来。
整一整衣服,望门外张一张,悄然无人。想道:“此时想没人了,我也等不得他,趁早走回去罢。”去拽那门时,谁想是外边搭住了的。狠性子一拽,早把两三个长指甲一齐蹴断了。要出来,又出来不得;要叫声龙香,又想他决在家里,那里在外边听得,又还怕被别人听见了,左右不是。心里烦噪撩乱,没计奈何。看看夜深了,坐得不耐烦。再不见凤生来到,心中又气又恨,道:“难道贪了酒杯,竟忘记我在这里了!”又替他解道:“方才他负极不要去;是这些狂朋没得放他回来。”
转展踌躇,无聊无赖,身体卷怠,呵欠连天。欲要睡睡,又是别人家床铺,不曾睡惯,不得伏贴。亦且心下有事,焦焦躁躁,那里睡得去。闷坐不过,做下一首词云:
幽房深锁多情种,清夜悠悠谁共;羞见枕衾鸳凤,闷则和衣拥。无端猛烈阴风动,惊破一番新梦;
窗外月华霜重,寂寞桃源洞。词寄《桃源忆故人》。
素梅吟词已罢,早已鸡鸣时候了。龙香在家里睡了一觉醒来,想道:“此时姐姐与凤官人也快活得够了,不免走去俟候,接了他归来早些,省得天明有人看见,做出事来。”开了角门,踏着露草,慢慢走到书房前来。只见门上搭着扭儿。疑道:“这外面是谁搭上的?又来奇怪了。”自言自语了几句。里头素梅听得声音,便开言道:“龙香来了么?”龙香道:“是,来了。”素梅道:“快些开了门进来。”龙香开进去看时,只见素梅衣妆不卸,独自一个坐着。惊问道:“姐姐起得这般早?”
素梅道:“那里是起早!一夜还不曾睡。”龙香道:“为何不睡?
凤官人那里去了?”素梅叹口气道:“有这等不凑巧的事!说不得一两句说话,一伙狂朋踢进园门来,拉去看月。凤官人千推万阻,不肯开门。他直要打进门来。只得开了门,随他们一路去了。至今不来,且又搭上了门。教我出来又出来不得;坐又坐不过,受了这一夜的罪。而今你来得正好。我和你快回去罢。”龙香道:“怎么有这等事!姐姐有心得到这时候了,凤官人毕竟转来,还在此等他一等么?”素梅不觉泪汪汪的,又叹一口气道:“还说什么等他,只自回去罢了。”正是:
蓦地鱼舟惊比目,霎时樵斧破连枝。
素梅自与龙香回去不提。
且说凤生被那不做美的窦大窦二不由分说拉去吃了半夜的酒。凤生真是热地上蚰蜒,一时也安不得身子。一声求罢,就被窦二大碗价罚来。凤生虽是心里不愿,待推却时,又恐怕他们看出破绽,只得勉强发兴。指望早些散场。谁知这些少年心性,吃到兴头上,越吃越狂,那里肯住。凤生真是没天得叫。直等东方发白,大家酩酊吃不得了,方才歇手。凤生终是留心,不至大醉。带了些酒意,别了二窦,一步恨不得做十步,踉跄归来。到得园中,只见房门大开。急急走近叫道:“小姐!小姐!”那见个人影?想着昨宵在此,今不得见了。不觉的趁着酒兴,敲台拍凳,气得泪点如珠的下来。骂道:“天杀的窦家兄弟!坑害了我。千难万难,到得今日才得成就。未曾到手,平白地搅开了。而今不知又要费多少心机,方得圆成。只怕着了这惊,不肯再来了,如何是好?”闷闷不乐,倒在床上,一觉睡到日沉西,方起得来。急急走到园东墙边一看,但见楼窗紧闭,不见人踪。推推角门,又是关紧了的。没处问个消息,怏怏而回。且在书房纳闷不提。
且说那杨素梅归到自己房中,心里还是恍惚不宁的。对龙香道:“今后切须戒着,不可如此!”龙香道:“姐姐只怕戒不定。”素梅道:“且看我狠性子戒起来。”龙香道:“到得戒时,已是迟了。”素梅道:“怎见得迟?”龙香道:“身子已破了。”素梅道:“那里有此事?你才转得身,他们就打将进来。
说话也不曾说得一句,那有别事?”龙香道:“既如此,那人怎肯放下?定然是想杀了,极不也害个风癫。可不是我们的阴;还须今夜再走一遭的是。”素梅道:“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边等我,一边看人,方不误事。”龙香冷笑了一声。
素梅道:“你笑什么来?”龙香道:“我笑姐姐好个狠性子,着实戒得定。”两个正要商量晚间再去赴期,不想里面兄嫂处走出一个丫鬟来,报道:“冯老孺人来了。”
原来素梅有个外婆,嫁在冯家,住在钱塘门里。虽没了丈夫,家事颇厚,开个典当铺在门前。人人晓得他是个富室。
那些三姑六婆没一个不来奉承他的。他只有一女,嫁与杨家,就是素梅的母亲,早年夫妇双亡了。孺人想着外甥女儿虽然傍着兄嫂居住,未尝许聘人家。一日,与媒婆每说起素梅亲事。媒婆每道:“若只托着杨大官人出名,说把妹子许人,未必人家动火。须得说是老孺人的亲外甥,就在孺人家里接茶出嫁的,方有门当户对的来。”孺人道:“是,说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儿年纪长大,也要收拾他身畔来。”故此自己抬了轿,又叫了一乘空轿,一直到杨家,要接素梅家去。
素梅接着外婆。孺人把前意说了一遍。素梅暗地吃了一惊。推托道:“既然要去,外婆先请回去,等甥女收拾两日就来。”孺人道:“有什么收拾?我在此等了你去。”龙香便道:
“也要拣个日子。”孺人道:“我拣了来的,今日正是个黄道吉日。就此去罢。”素梅暗暗地叫苦,私对龙香道:“怎生发付那人?”龙香道:“总是老孺人守着在此,便再迟两日去,也会他不得了。不如且依着去了,等龙香自去回他消息,再寻机会罢。”素梅只得怀着不快,跟着孺人去了。
所以这日凤生去望楼上,再不得见面。直到外边去打听,才晓得是外婆家接了去了。跌足叹恨,悔之无及。又不知几时才得回家,再得相会。正在不快之际,只见舅舅金三员外家金旺来接他回家去,要商量上京会试之事。说道:“园中一应书箱行李多收拾了家来,不必再到此了。”凤生口里不说,心下思量道:“谁想当面一番错过,便如此你我东西,料想那还有再会的日子!只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怎生放得下!”一边收拾,望着东墙只管落下泪来。却是没奈何,只得匆匆出门。到得金三员外家里,员外早已收拾盘缠,是件停当。吃了饯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着,一路伏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