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中道:“撰之原与小弟同寓了多时,他说有件心事,要来与仁兄商量。问其何事,又不肯说。小弟说仁兄见吾二人中了,未必不进京来。他说这是不可期的,况且事体要在家里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却又到此,可不两相左了。敢问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为婚姻之事,却只做不知,推说道:“连小弟也不晓得他为甚么,想来无非为家里的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没甚么,为何恁地等不得?”两个说了一回,子中吩咐治酒接风,就叫闻家家人安顿好了行李,不必别寻寓所,只在此间同寓。这是子中先前与魏家同遇,今魏家去了,房舍尽有,可以下得闻家主仆三人。子中又吩咐打扫闻舍人的卧房,就移出自己的榻来,相对铺着,说:“晚间可以联床清话。”俊卿看见,心里有些突兀起来,想道:“平日与他们同学,不过是日间相与,会文会酒,并不看见我的卧起,所以不得看破。而今多在一间房内了,须闪避不得,露出马脚来,怎么处?”却又没个说话可以推掉得两处宿。只是自己放着精细,遮掩过去便了。
虽是如此说,却是天下的事是真难假,是假难真。亦且终日相处,这些细微举动,水火不便的所在,那里妆饰得许多来?闻俊卿日间虽是长安街上去送揭帖,做着男人的勾当,晚间宿歇之处,有好些破绽现出在杜子中的眼里。子中是个聪明的人,有甚不省得的事?晓得有些诧异,越加留心闲觑,越看越是了。
这日,俊卿出去,忘锁了千拜匣,子中偷揭开来一看,多是些文翰柬帖,内有一幅草稿。写着道:
成都锦竹县信女闻氏,焚香拜告关真君神前:愿保父闻确冤情早白,自身安稳还乡,竹箭之期,闹妆之约,各得如意。谨疏。
子中见了拍手道:“眼见得公案在此了。我枉为男子,被他瞒过了许多时。今不怕他飞上天去,只是后边两句解它不出,莫不许过了人家?怎么处?”心里狂荡不禁。
忽见俊卿回来,子中接在房里坐了,看着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将自己身子上下前后看了又看,问道:“小弟今日有何举动差错了,仁兄见哂之甚?”子中道:“笑你瞒得我好。”
俊卿道:“小弟到此来做的事,不曾瞒仁兄一些。”子中道:
“瞒得多哩!俊卿自想么。”俊卿道:“委实没有。”子中道:
“俊卿记得当初同斋时言语么?原说弟若为女,必当嫁兄;兄若为女,必当娶兄。可惜弟不能为女,谁知兄果然是女,却瞒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时了。怎么还说不瞒?”俊卿见说着心病,脸上通红起来,道:“谁是这般说?”子中袖中摸出这纸疏头来,道:“这须是俊卿的亲笔。”俊卿一时低头无语。
子中就挨过来坐在一处了,笑道:“一向只恨两雄不能相配,今却遂了人愿也。”俊卿站了起来道:“行踪为兄识破,抵赖不得了。只有一件,一向承兄过爱,慕兄之心,非不有之。
争奈有件缘事,已属了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见谅。”
子中愕然道:“小弟与撰之同为俊卿窗友,论起相与意气,还觉小弟胜他一分。俊卿何得厚于撰之,薄于小弟乎?况且撰之又不在此间,何‘规模不打,反去炼铜’,这是何说?”俊卿道:“仁兄有不所不知,仁兄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说话么?”
子中道:“正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为与两兄同学,心中愿卜所从,那日向天暗祷:箭到处,先拾得者即为夫妇。后来这箭却在撰之处,小弟诡说是家姐所射。撰之遂一心想慕,把一个玉闹妆为定。此时小弟虽不明言,心已许下了。此天意有属,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说,俊卿宜为我有无疑了。”俊卿道:“怎么说?”子中道:“前日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见杆上有两行细字,以为奇异。正在念诵,撰之听得,走出来,在小弟手里接去观看。此时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撰之处,不曾取得。何尝是撰之拾取的?若论俊卿所卜天意,一发正是小弟应占了。撰之他日可问,须混赖不得。”俊卿道:“既是曾见箭上字来,今可记得否?”子中道:“虽然看时节仓猝无心,也还记是‘矢不虚发,发必应弦’八个字,小弟须是造不出。俊卿见说得是真,心里已自软了。说道:“果是如此,乃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望空想了许多时,而今又赶将回去,日后知道,甚么意思?”子中道:“这个说不得。从来说‘先下手为强’,况且原该是我的。”就拥了俊卿求欢,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衾枕,天上人间,无此乐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帏帐之内,一任子中所为。
事毕,闻小姐整容而起,叹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愿遂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转了一想,将手床上一拍道:“有处法了。”杜子中倒吃了一惊,道:“这事有甚么处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知,妾身前日行至成都,在客店内安歇,主人有个甥女,窥见了妾身,对他外公说了,逼要相许。是妾身想个计较,将信物权定,推道归时完娶。当时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约,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见那个女子才貌双全,可为君配,故此留下这头姻缘。今妾既归君,他日回去,魏撰之问起所许之言,就把这家的说合与他成了,岂不为妙?况且当时只说是姊姊,他心里并不曾晓得是妾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惊道:“这个最好,足见小姐为朋友的美情。有了这个出场,就与小姐配合,与撰之也是无嫌了。谁晓得途中又有这件奇事?还有一件要问,途中认不出是女客,不必说了,但小姐虽然男扮,同两个男汉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谁说同来的多是男人?他两个原是一对夫妇,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样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动,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有才思的人,做来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诗,拿出来与子中看。子中道:“世界也还有这般的女人?魏撰之得之,也好意足了。”
小姐再与子中商量着父亲之事。子中道:“而今说是我丈人,一发好措词出力。我吏部有个相知,先央他把做对头的兵道调了地方,就好营为了。”小姐道:“这个最是要着。郎君在心则个。”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数日之间,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广西地方。子中来回复小姐道:“对头改去,我今作速讨个差,与你回去,救取岳丈了事。此间辨白已透,抚按轻拟上来,无不停当了。”小姐愈加感激,转以恩爱。子中讨下差来,解饷到山东地方,就便回籍。
小姐仍旧扮做男人,一同闻龙夫妻擎弓带箭,照前妆束,骑了马傍着子中的官轿,家人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几日,将过鄚州,旷野之中,一杖响箭擦官轿射来。小姐晓得有歹人来了,吩咐轿上:“你们只管前走,我在此对付他。”真是“忙家不会,会家不忙”,扯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见百步之外,一骑马飞也似的跑来,小姐掣开弓,喝声道:“着!”
那边人不防备的,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马,在地下挣扎。小姐疾鞭着坐马赶上前轿,高声道:“贼人已了当了,放心前去。”
一路的人多赞称小舍人好箭,个个忌惮。子中轿里得意,自不必说。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稳稳到了家中。
父亲闻参将已因兵道升去,保候在外了。小姐进见,备说了京中事体及杜子中营为调去了兵道之事。参将感激不胜,说道:“如此大恩,何以为报?”小姐又把被他识破,已将身子嫁他,共他同归的事也说了。参将也自喜欢,道:“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枉了。你快改了妆,趁他今日荣归吉日,我送你过门去吧。”小姐道:“妆还不好改得,且等会过了魏撰之看。”参将道:“正要对你说,魏撰之自京中回来,不知为何只管叫人来打听,说我有个女儿他要求聘。我只说他晓得些风声,是来说你了。及至问时,又说是同窗舍人许他的,仍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说等你回家。你而今要会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许多委曲,一时说不及,父亲日后自明。”
正说话间,魏撰之来相拜。原来魏撰之正为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故此就回。不想问着闻舍人又已往京,叫人探听舍人有个姐姐的说话,一发言三语四,不得明白。有的说:“参将只有两个舍人,一大一小,并无女儿。”又有的说:
“参将有个女儿,就是那个舍人。”弄得魏撰之满肚疑心,胡猜乱想。见说闻舍人已回,所以亟亟来拜,要问明白。闻小姐照旧时家数接了进来,寒温已毕。撰之急问道:“仁兄,令姊之说如何?小弟特为此赶回来的。”小姐道:“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听,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闹妆已在一个人处,待小弟再略调停,准备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这等说,不像是令姐了。”小姐道:“杜子中尽知端的,兄去问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说了?又要小弟去问。”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说得,非子中不能详言。”说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来到杜子中家里,不及说别样说话,忙问闻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遇,识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妇,始末根由,说了一遍。魏撰之惊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说,我却不信。谁晓得闻俊卿果是女身?这分明是我的姻缘,平日错过了。”子中道:“怎见得是兄的?”撰之述当初拾箭时节,就把玉闹妆为定的说话,子中道:“箭本小弟所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当时不知其故,不曾与兄取得此箭在手,今仍归小弟,原是天意。
兄前日只认是好令姐,原未尝属意他自身。这个不必追悔,兄只管闹妆之约不脱空罢了。”撰之道:“符已去矣,怎么还说不脱空?难道真还有个令姐?”子中又把闻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说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日一时难推,就把兄的闹妆权定在彼。而今想起来,这就有个定数在里边了。岂不是兄的姻缘么?”撰之道:“怪不得闻俊卿道:‘自己不好说’,原来有许多委曲。只是一件,虽是闻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又不曾晓得明白,小弟难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
“小弟与闻氏虽已成夫妇,还未曾见过岳翁。打点就是今日迎娶,少不得还借一个媒妁。而今就烦兄与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礼之后,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当得,当得。只可笑小弟一向在睡梦中,又被兄占了头筹,而今不使小弟脱空,也还算是好了。既是这等,小弟先到闻宅去道意,兄可随后就来。”
魏撰之讨大衣服来换了,竟抬到闻家。此时闻小姐已改了女妆,不出来了。闻参将自己出来接着,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闻参将道:“小女娇痴慕学,得承高贤不弃,今幸结此良缘,蒹葭倚玉,惶恐,惶恐。”闻参将已见女儿说过门,诸色准备停当。门上报说:“杜爷来迎亲了。”鼓乐喧天,杜子中穿了大红衣服,抬将进门。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称羡。走到堂中,站了位次,拜见了闻参将,请出小姐来,又一同行礼。谢了魏撰之,启轿而行。迎至家里,拜告天地,见了祠堂,杜子中与闻小姐正是新亲旧朋友,喜喜欢欢,一桩事完了。
只是魏撰之有些眼热,心里道:“一样的同窗朋友,偏是他两个成双。平时杜子中分外相爱,常恨不将男作女,好做夫妻,谁知今日竟遂其志,也是一段奇话。只所许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次日,就到子中家里贺喜,随问其事。子中道:
“昨晚弟妇就和小弟计较,今日专为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妇誓欲以此报兄,全其口信,必得佳音,方回来报。”撰之道:
“多感,多感。一样的同窗,也该记念着我的冷静。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进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韵之诗与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
“弟妇赞之不容口,大略不负所举。”撰之道:“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颙望。”俱大笑而别。杜子中把这些说话与闻小姐说了,闻小姐道:“他盼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
只索作急成都去,周全了这事。”
小姐仍旧带了闻龙夫妻跟随,同杜子中到成都来。认着前日饭店,歇在里头了。杜子中叫闻龙拿了帖径去拜富员外,员外见说是新进士来拜,不知是甚么缘故,吃了一惊,慌忙迎接进去,坐下了,道:“不知为何大人贵足赐踹贱地?”子中道:“学生在此经过,闻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众。有一敝友,也叨过甲第了,欲求为夫人,故此特来奉访。”员外道:“老汉有个甥女,他自要择配,前日看上了一个进京的闻舍人,已纳下聘物,大人见教迟了。”子中道:
“那闻舍人也是敝友,学生已知他另有所就,不来娶令甥了,所以敢来作伐。”员外道:“闻舍人也是读书君子,既已留下信物,两心相许,怎误得人家儿女?舍甥女也毕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将出前日景小姐的诗笺来,道:“老丈试看此纸,不是令甥写与闻舍人的么?因为闻舍人无意来娶了,故把与学生做执照,来为敝友求令甥。即此是闻舍人的回信了。”员外接过来看,认得是甥女之笔,沉吟道:“前日闻舍人也曾说道聘过了,不信其言,逼他应成的。原来当真有这话,老汉且与甥女商量一商量,来回复大人。”
员外别了,进去了一会,出来道:“适间甥女见说,甚是不快。他也说得是:‘就是闻舍人负了心,是必等他亲身见一面,还了他玉闹妆。以为诀别,方可别议姻亲。’”子中笑道:
“不敢欺老丈说,那玉闹妆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闻舍人的。闻舍人因为自己已有姻亲,不好回得,乃为敝友转定下了。是当日埋伏机关,非今日无因至前也。”员外道:
“大人虽如此说,甥女岂肯心休,必得闻舍人自来说明,方好处分。”子中道:“闻舍人不能复来,有拙荆在此。可以进去一会令甥,等他与令甥说这些备细,令甥必当见信。”员外道:
“有尊夫人在此,正好与甥女面会一会。有言可以尽吐,省得传消递息。最妙,最妙。”
就叫前日老姥来接杜夫人,老姥一见闻小姐举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改妆过了,一时想不出。一路想着,只管迟疑,接到间壁。里边景小姐出来相迎,各叫了万福。闻小姐对景小姐道:“认得闻舍人否?”景小姐见模样厮像,还只道或是舍人的姊妹,答道:“夫人与闻舍人何亲?”闻小姐道:“小姐恁等识人,难道这样眼钝?前日到此,过蒙见爱的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吃了一惊,仔细一认,果然一毫不差。连老姥也在旁拍手道:“是呀,是呀。我方才道面庞熟得紧,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请问夫人前日为何这般打扮?”闻小姐道:“老父有难,进京辩冤,故乔妆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过蒙见爱,再三不肯应承者,正为此也。后来见难推却,又不敢实说真情,所以代友人纳聘,以待后来说明。今纳聘之人,已登黄甲,年纪也与小姐相当,故此愚夫妇特来奉求,与小姐了此一段姻亲,报答前日厚情耳。”景小姐见说,半晌做声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爷姓甚名谁?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闻小姐道:
“幼年时节曾共学堂,后来同在庠中,与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异姓骨肉。知他未有亲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结下了。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没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
景小姐听了这一篇说话,晓得是少年进士,有甚么不喜欢?叫老姥陪住了闻小姐,背地去把这些说话备细告诉员外。
员外见说许个进士。岂有不撺掇之理,真个是一让一个肯,回复了闻小姐。转说与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员外设起酒来谢谋,外边款待杜子中,内里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两个小姐,说得甚是投机,尽欢而散。
约定了回来,先教魏撰之纳币,拣个吉日,迎娶回家。花烛之夕,见了模样,如获天人。因说起闻小姐闹妆纳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原是我的。”景小姐问:“如何却在他手里?”
魏撰之又把先时竹箭题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里,认做另有个姐姐,故把玉闹妆为聘的根由,说了一遍,齐笑道:
“彼此夙缘,颠颠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撰之取出竹箭来与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该还他了。”撰之就提笔写一柬与子中夫妻道:
既归玉环,返卿竹箭。两段姻缘,各从其便。一笑,一笑。
写罢,将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与闻小姐拆开来看,方见八字之下,又有“蜚蛾记”三字。问道:
“‘蜚蛾’怎么解?”闻小姐道:“此妾闺中之名也。”子中道:
“魏撰之错认了令姊,就是此三字了。若小生当时曾见此三字,这箭如何肯便与他!”闻小姐道:“他若没有这箭起这些因头,那里又绊得景家这头亲事来!”两人又笑一回,又题了一柬戏他道:
环为旧物,箭亦归宗。两俱错认,各不落空。一笑,一笑。
从此两家往来,如同亲兄弟姊妹一般。两个甲科与闻参将辩白前事,世间情面那有不让缙绅的?逐件赃罪得以开释,只处得他革任回卫。闻参将也不以为意了。后边魏、杜两人俱为显官,闻、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结了婚姻,世交不绝。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话。卓文君成都当垆,黄崇嘏相府掌记,却又平平了。
诗曰:
世上夸称女丈夫,不闻巾帼竟为儒。
朝廷若也开科取,未必无人待贾沽。
第六十六卷 穷不了连掇巍科
会稽一抔土,见者有遗羞。
贫贱亦恒情,易为生怨尤。
时来不能待,失足鹰鹯俦。
飘泊风底花,返枝竟何由?
徒然殒沟渎,彤管愧莫收。
我愿箴同衾,勉哉士女流!
贫贱富贵之交,在男子也不能看破。故寒窗扼腕,静舍悲歌,便做出三上书、几叩门根柢。至于名相忌,利相倾,几个弹冠结绶?未遇一场考,巴不得肩头硬、荐头狠,顾不得同好同窗。既遇一个缺,巴不得早上手、先着人,顾不得同年同署。是叹老嗟卑一念,已至朋友相疏了。贫贱荆布相守,才换头角,便蓄妾宣淫。甚而齐眉酿成反目,这薄于伉俪,难道又是该的?如晋会稽王道子,宋丞相蔡京,权势相逼,弄到父子兄弟如仇雠。你又看那不安贫贱的人,那个是肯为国家做事的人?
几年屈首寒窗,但晓营心朱紫。
一旦意气方伸,不顾贻羞青史。
是不安卑贫之心,竟为五伦之蠹。即如王敦、桓玄,干犯名义,谋反篡位。先时戕害僚友,继而弁髦君上。末后把祖宗宗祀斩了,妻子兄弟族属枭夷。这要荣他,反倒辱他;要好他,反倒害他。只在那烈士壮心,暮年不已,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叹老嗟卑上来。
从古舜跖分路,只在义利关头。
此处若差些子,便是襟裾马牛。
若论妇人,读文字,达道理甚少。如何能有大见解,大矜持:况且或至饥寒相逼,彼此相形,旁观嘲笑难堪,亲族炎凉难奈。抓不来榜上一个名字,洒不去身上一件蓝衣,激不起一个惯淹蹇不遭际的夫婿,尽堪痛哭。如何叫他不要怨嗟?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眼睁睁这个穷秀才尚活在,更去抱了一个人,难道没有旦夕恩情,忒杀蔑去伦理。这朱买臣妻,所以贻笑千古。
贫贱良足悲,伉俪谊不薄。
沟水忽东西,惜哉难铸错。
在先朝时也有一个,传是淮南地方,姓莫。莫翁无子,单生三女。两个前妻所出,一个配了本村一土财主之子,姓蒋,蒋一郎;一个配了个本县县吏姓韩,韩提控。只有第三个女儿,是后妻所生。生来有十分容貌,修眉广额,皓齿明眸,人人道他是个有福的。却又女工针指,无所不工,有十分的伶俐。父母道不是平常人之妻,定要拣个旧家文士。一日遇着本县新秀才进学,内中一个姓苏,祖是孝廉通判,父也是个秀才。虽是宦家,但他祖父,不合做了个清官。父亲又不合上半生做了个公子,不肯经营,下半世做了个迂儒,要经营又不会。田产将光,只有这几本书穷不去,所以儿子读得两句,做了个秀才。莫翁见他少年,人物齐整,又是旧家,即央人去说,要招赘为婿。苏秀才不肯,嫌他是俗流。莫家再三要与他,媒人苦苦撮合成了。
河洲联绵翼,秦馆并琼箫。
苏家措处些意思聘礼,丈母的要多与妆奁,莫翁道:“他读书人家,不喜繁华。待日后多与几亩田罢。”所以妆资也只寻常。做亲不久,莫翁忽然一日中了风。这两个女儿赶到家,把家资一抢。蒋一郎与韩提控,拴成一路。韩提控挈家占了住屋,蒋一郎将田地,尽行起业收租,还吵岳母小姨,道内囊都是他母子藏过,要拿出均分。岳母要苏小秀才出状告理,老秀才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争他做甚?”
小秀才便不敢做声。那两家得田的,冬天一石米,放到夏,便一两三四钱。夏天一两银子,放到冬,可得二石米。得资产的,买了个两院书办缺。一年升参,两年讨缺,三年转考,俱得个好房科。鲜衣怒马,把个寒儒不放在眼里。
岁俭赀郎富,时穷酷吏尊。
鯈鱼沟水活,应哭北溟鲲。
只有莫翁族弟南轩,见苏秀才不屑在财利上,道:“这人终有发达之日。”只是苏有才家中,又死了父亲,不免费钱殡葬。那岳母又死了,这两连襟,道是他嫡亲岳母,不干众人事,只得又行收殓,身边越窘了。
四壁相如困,空囊杜甫贫。
家中没生息,思量教书。年纪小,人道他学历少,不老成,毕竟欠尊重,没个请他。莫南轩千方百计,弄他到周鸿胪家做伴读,一年不过五六两,且得身去口去。他一到,早晚不绝声读书。读得周公子厌了,道:“小弟相延,不过意而已耳。这等倒叫小弟不安了。”也邀朋友做文字,两个题目,做到下午不知曾写些不写,叫:“明日补罢,且吃酒。”苏秀才还在那厢点头作想,纸笔早已夺了去了。吃酒定要酣歌彻夜,苏秀才酒不深饮,唱不会唱,常道他迂腐扫兴。又常要他娼家玩耍,他都托词躲避,又道他立异不帮衬。读书的不在馆中,伴读的如何独坐?就坐,饮食毕竟不时,僮仆毕竟懈慢。不逐之逐,自立脚不住了。
众醉难为醒,惺惺苦见嫌。
枸株笑宁越,不把卜居占。
到了家中,周公子也会扣日算,只送得一半脩金,自己却怕荒了学问,又去结会。轮到供给,癞蛤蟆也要赶田鸡中吃一刀,那些不要莫氏针指典卖上出?就是一飱饭。苏秀才道:“粝饭菜羹,儒者之常。”莫氏道:“体面所在,小荤也在寻一样儿。”都是他摆布。况且家中常川衣食,亲戚小小礼仪,真都亏了个女人。
经营儒者拙,内助倚佳人。
剉荐闻前哲,流芳耿不湮。
初进不几时,遇了外艰,把一科挫了。到起复,学师又要拜见,不怕不勉强设处。喜得本年是类考,不受府县气,得了名一等科举。初出茅庐意气,把个解元捏在手里。去寻拟题,选时策,读表段,记判,每半夜不睡。哄得这女人,怕把家事分了他的心,少柴缺米,纤毫不令他得知。为他做青毛边道袍、毛边裤、氈衫,换人参,南京往还盘费,都是掘地,讨天,补疮剜肉。将进场,亲戚送礼;进场后,亲戚探望。连这平日极冷淡的连襟,也亲热起来。莫氏好生欢喜。
出场到家,日日有酒吃,闲了在家里,莫氏打算房子小,一中须得另租房子。家里没人,须得收几房。本日缺用,某家可以掇那。本日相帮,某亲极肯出热。把一天欢喜,常搁在眉毛上。到约莫报将来这日,自去打扫门前,穿仲家常济楚衣服。见街上有走得急的人,便在门缝里张看,只是扯他不进来。渐渐闻得某人中了,偏中不着他丈夫,甚是不快。这苏秀才,也只得说两句大话相慰,道:“这些八九色银都去了,我足纹,怕用不去,只迟得我三年。”
时不逢兮将奈何,小窗杯酒且高歌。
干将会有成龙日,好把华阴土细磨。
苏秀才考了个一等,有了名科举,也是名士了,好寻馆了。但好馆,人都占住不放。将就弄得个馆,也有一个坐馆诀窍。第一大伞阔轿,盛服俊童。今日拜某老师,明日请某名士,钻几个小考前列,把严严气象,去警动主家,压服学生,使他不敢轻慢。第二谦恭小心,一口三个诨,奉承主人,奉承学生。做文字,无字不圈,无字不妙。令郎必定高掇,老先生稳是封翁。还要在挑饭担馆僮前,假些词色,全以柔媚动人,使人不欲舍。最下与主人做鹰犬,为学生做帮闲,为主人扛讼处事,为学生帮赌帮嫖帮钻刺,也可留得身定。苏秀才真致的人,不在这三行中。既不会兜馆,又不会固馆,便也一年馆盛,两年渐稀了。
谄谀已成习,难将名分绳。
都都平丈我,方保橐中盈。
喜是两口儿用度不多,尽可支撑。况且堂考季考,近日已成虚名,没半个钱给赏。他穷出名了,抚按起身,灯油助贫,学中与他个包儿,也可骗几钱来用。时捱月守,又到科举。奔竞时势,府县都要人情。他不得已,只得向府间递一张前道一等、青年有志、伏乞一体收录呈子。府间搭了一名,道间一个三等第二。亏得科举定得早,前边病故一个,丁忧一个,补了一名。先时夫妇懊怅,挣不上两名,得个二等科举。这时补著,又道机会好,摩拳擦掌,又要望中了。
临起身往南京,莫氏道:“一遭生,两遭熟,这遭定要中个举人,与我争气。”苏秀才道:“一定一定。”先前苏秀才南京乡试,家中无人,都央莫家叔婆相伴,这次仍旧央他。一夜梦中呜呜咽咽,哭得起来,叔婆问他,道:“梦里闻到丈夫不中,故此伤感。”叔婆道:“梦死得生,梦凶得吉。梦不中正是中。”莫氏还是不快。
休戚关心甚,能令魂梦警。
何当化鹏去,慰此闺中情。
次日苏秀才回家,道:“这回三个书题都撞着,经题两篇做过,两篇记得,这稳定要中了。”莫氏道:“这等叔婆解梦不差。叔婆还在这里相帮一相帮。”欢天喜地,只等报到。不期又只到别家去了。前次莫氏梦里哭,如今日里哭。弄得个苏秀才,也短叹长吁,道:“再做三年不着。”莫氏哭倒住了,扬起双眉,怒着眼道:“人生有几个三年?这穷怎的了!”又哭起来。苏秀才原是不快活的,如何又挡得这煎炒,只得走了出去,待叔婆劝慰他。
沦落真苏季,含悲不下机。
也令抱璞者,清泪湿罗衣。
从此只是叹息悒怏,把苏秀才衣食,全不料理。见著就要闹穷,闹他费了衣饰。苏秀才此时还弄得个小馆,日日在馆中宿歇逼他。人的意气,鼓舞则旺,他遭家里这样摧挫,不惟教书无心,应考也懒散,馆也不成个馆,考事都不与,向来趋承他的,都笑他是钝货了。科考县间无名,自去擂,续得一名。但府里,仍旧遗了。这是擂不出的,到录遗,他胆寒了。要央分上,不好与其妻说得,央莫南轩说,莫氏大怒道:“他自不下气,却叫叔叔来。我身面上,已剥光了,那里还有?他几百个人里面杀不出来,还要思大场里中?用这样钱,也是落水的,这断没有。”
莫南轩见说不入,只得议做一会助他。去见这两个姨夫,都推托没有银子。事急了,又见莫氏,费尽口舌,拿得二三两当头;莫南轩包了荒,府间取得一名,道间侥幸一名,这番两连襟各补一主会钱来,做了路费。去时,苏秀才打起精神,做个焚舟济河,莫氏也割不断肚肠,望梅止渴。
石里连城壁,陵阳献且三。
血痕衫袖满,好为剖中函。
在家中占龟算命,原先莫氏初嫁,也曾为苏秀才算命,道他少年科第,居官极品。后来似捱债,一科约一科。这次是个走方的术士,道这人清而不贵,虽有文名,不能显达。问他今科可中么?道:“不稳,不稳。”莫氏吃了一个蹬心拳,却还不绝望。只见苏秀才回了,是表中失抬头,被贴,闷闷而归。不敢说出,故此莫氏还望他。他自绝望怕闹吵,度得报将来,又走出外边去了。这边莫氏又望了一个空。
独倚危楼上,凝眸似望夫。
碧天征雁绝,不见紫泥书。
虽是苏秀才运途蹭蹬,不料这妇人心肠竟一变:前次闹穷,这次却闹个守不过了。苏秀才见他闹不歇,故意把恶言去拦他,道:“你只顾说难守,难守,竟不然说个嫁。我须活碌碌在此,说不得个丈夫家三餐不缺,说不得个穷不过,歹不中是个秀才人家!伤风败俗的话,也说不出。”莫氏道:
“有甚说不出!别人家丈夫轩轩昂昂,偏你这等鳖煞,与死的差甚么?别人家热热闹闹,偏我家冰出。难道是穷得过,不要嫁。”苏秀才道:“你也相守了十余年了,怎这三年不在耐一耐?”莫氏道:“为你守了十来年,也好饶我了。三年三年,哄了几个三年,我还来听你!”正闹吵间,只见韩姨夫来拜。
是两考满上京,援纳,又在吏部火房效劳,选了个江西新淦县县丞。油绿花屯绢圆领、鹌鹑氈子、纱帽、镶银带,打伞,捧氈包,小厮塞了一屋。扯把破交椅,上边坐了,请见。
苏秀才回道在馆,莫氏道未梳洗,去了。
五谷不熟,不如荑稗。
羊质虎皮,也生光彩。
巧是蒋一郎盘算几两银子,把连襟带去做前程。韩县丞借用了,弄张侯门教读劄付与他,也冠带拜起客来。莫氏道:
“如何!不读书的,偏会做官。恋你这酸丁做甚?”苏秀才没奈何,去央莫南轩来劝。才进得门,莫氏哭起来,道:“叔叔,你害得我好。你道嫁读书的好,十来年那日得个快意?只两件衣服,为考遗才,拴通叔叔,把我的逼完了。天长岁久,叫我怎生捱去?叔叔做主,叫他休了我,另嫁人。”莫南轩道:
“亏你说得出,丢了一个丈夫,又嫁个丈夫,人也须笑你。你不见戏文里搬的朱买臣?”莫氏道:“会稽太守,料他做不出来,我须不是那没志向妇人。我,他富杀,我不再向他;我穷杀,也不再向他。”说了,他竟自走了开去。莫南轩说不入,见他打了绝板,只得念两句落场诗,道:“不贤不贤!我再不上你门。”去了。
悍心如石坚,空费语缠绵。
徒快须臾志,何知汙简编。
莫氏见没个断,又歇不得手,只得寻死觅活,要上吊勒杀起来。苏秀才躲在馆里,众邻舍去见他,道:“苏相公,令正仔么痴癫起来,相公又在馆里,若有个不却好,须贻累我们。这呈我们也不该管,不好说。如今似老米饭,捏杀不成团了。这须着他不仁,不是相公不义。或者他没福,不安静,相公另该有位造化夫人,未可知。”苏秀才半晌沉吟道:“只是累他苦守十年,初无可离,怎忍得?”众人道:“这是他忍得撇相公,不干相公事。”苏秀才只得说个听他,众人也就对莫氏说了,安了他心。
莫氏便去见莫南轩商议,莫南轩不管。又去寻着个远房姑娘,是惯做媒的,初时也劝几句:结发夫妻,不该如此。说到穷守不过,也同莫氏哭起来,道:“我替你寻个好人家。”府前有个开酒店的,三十岁不曾讨家婆,曾央他做媒。他就撮合道:“苏秀才娘子,生得一表人材,会写会算。苏秀才养不起,听他嫁,是个文墨人家出来的。”对侄女道:“一个黄花后生,因连年死了父母,,不曾寻亲。有田有地,有房住,有一房人做用。门前还有一个发兑酒店做盘缠。过去上无尊长,下边有奴仆,纤手不动,去做个家主婆。”又领那男子来相,五分银子买顶纱巾,七钱银子一领天蓝冰纱海青,衬件生纱衫,红鞋纱袜,甚觉子弟。莫氏也结束齐整,两下各睃了两三眼,你贪我爱,送了几两聘礼,姑娘又做主婚,又得媒钱,送与苏秀才。秀才道:“我无异说。十年之间,费他的多,还与他去。”也洒了几点眼泪。
十载同衾苦,深情可易寒。
临歧几点泪,寄向薄情看。
这莫氏竟嫁了酒家郎,有甚田产房屋,只一间酒店,还是租的。一房人,就是他两口儿。莫氏明知被骗,也说不出。
喜的自小能干,见便,一权独掌,在店数钱打酒,竟会随乡入乡。
当垆疑卓氏,犊鼻异相如。
这边苏秀才,喜得耳根清净;那妇人也硬气,破书本,坏家伙,旧衣衫,不拿他一件;但弄得个无家可归了。又得莫南轩怜他,留在家中,教一个小儿子,一年也与他十来两,权且安身。却再不敢从酒店前过。却有那恶薄同袍,轻浮年少,三三五五,去看苏秀才前妻。有的笑苏秀才道:“一个老婆制不下,要嫁就嫁,是个浓泡汉子。”又道:“家事也胡乱好过,妇人要嫁,想是妇人好这把刀儿,他来不得,所以生离,是个没帐秀才。”有笑妇人的道:“丢了秀才,寻个酒保,是个不向上妇人。”又道:“丢了一个丈夫,又捧个丈夫,真薄情泼妇。”城中都做了一桩笑话。苏秀才一来没钱,二来又怕不得其人,竟不娶。混了两年,到科举时,进他学的知县,由部属转了知府。闻他因贫为妻所弃,着实怜他,把他拔在前列。学院处又得揭荐,有了科举。
匣里昆吾剑,风尘有绣花。
一朝重拂拭,光烛斗牛斜。
苏秀才自没了莫氏,少了家累,得以一意读书。常想一个至不中为妻所弃,怎不努力!却也似天怜他的模样,竟中了二十一名。早已闹动一城,笑莫氏平白把一个奶奶让与人,不知谁家女人,安然来受享。那莫氏在店中,明听得人传说,人指搠,却只作不知。苏秀才回来,莫南轩为他觅下一所房子,就有两房人来投靠。媒人不脱门束说亲,道某乡宦小姐,才貌双全,极有赔嫁,某财主女儿,人物齐整,情愿倒贴三百两成婚。苏秀才常想起贫时一个妻儿消不起光景,不觉哽咽道:“且从容。”
月殿初分丹桂枝,嫦娥争许近瑶池。
却思锦翼轻分日,势逼炎凉泪几垂。
莫南轩也道不成个人家,要为侄女挽回,亦无可回之理,也只听他。因循十一月起身上京,二月会试,竟联捷了,殿了个二甲。观政完,该次年选。八月告假南归,县官送夫皂拜客。三十多岁纱帽底也还是个少年进士。
初到拜府县,往府前经过,偶见一个酒望子,上写清香皮酒。见柜边坐着一个端端正正、嬝嬝婷婷妇人,却正是莫氏。苏进士见了,道:“我且去见他一见,看他怎生待我?”叫住了轿,打着伞,穿着公服,竟到店中。那店主人正在那厢数钱,穿着两截衣服,见个官来,躲了。那莫氏见下轿,已认得是苏进士了。却也不羞不恼,打着脸。苏进士向前,恭恭敬敬的,作上一揖。他道:“你做你的官,我卖我的酒。”身也不动,苏进士一笑而去。
覆水无收日,去妇无还时。
相逢但一笑,且为立迟迟。
我想莫氏之心,岂能无动?但做了这绝情绝义的事,便做到满面欢容,欣然相接,讨不得个喜而复合,更做到含悲饮泣,牵衣自咎,料讨不得个怜而复收。倒不如硬着,一束两开,倒也干净。他那心里,未尝不悔当时造次,总是无可奈何。
心里悲酸暗自嗟,几回悔是昔时差。
移将阆苑琳琅树,却作门前桃李花。
莫氏情义久绝,苏进士中馈不可久虚。乡同年沈举人,有个妹子,年十八岁,父亲也是个进士知府。媒人说合,成了。
先时下盛礼,蓝伞皂隶,管家押盒,巧巧打从府前过,那一个不知道是苏进士下盒。及至做亲,行奠雁礼,红圆领、银带、纱帽、皂靴、随著雁亭。四五起鼓手,从人簇拥,马上昂昂过去,莫氏见了,也一呆。又听得人道:“好造化女人,现成一位奶奶。”心里也是虫攒鹿撞,只是哭不得,笑不得。
苦想著孤灯对读,淡饭黄齑,逢会课措置饭食,当考校整理茶汤,何等苦!今日锦帐绣衾,奇珍异味,使婢呼奴,却平白让与他人!巧巧九年不中,偏中在三年里边。九年苦过,三年不宁耐一宁耐!这些不快心事,告诉何人?所以生理虽然仍旧做,只是:
忧闷萦方寸,人前强身支。
背人偷语处,也自蹙双眉。
所以做生意时,都有心没想,固执了些。走出一个少年,是个轻薄利口的,道:“这婆娘,你立在酒店里,还思量做奶奶模样么?我且取笑他一场。”说买三斤酒,先只拿出二斤半钱。待莫氏立在柜边,故意走将过去把钱放在柜上,道:“要三斤酒。”莫氏接来一数,放在柜上道:“少,买不来。”恰待抽身过去,那少年笑嘻嘻,身边又摸出几个钱,添上道:“大嫂,怎么这等性急!只因性急,脱去位夫人奶奶,还性急!”
莫氏做错这节事,也不知被人笑骂了多少,但没个当面笑话他的。听了少年这几句话,不觉面上痛红,闹又与他闹不得,只得打与三斤。少年仍旧含笑去了。回到房中,长吁短叹,叹个不了。
恼悔差却一着,若出笑话万千。
到了夜静更深,酒店官辛苦一日,鼾鼾大睡。他却走起,悬梁自缢了。
利语锐戈戟,纤躯托画梁。
还应有余愧,云里雁成行。
店官睡到五鼓,身边摸摸,不见了人,连叫几声不应,走起来寻,一头撞了死尸。摸去,已是高吊。忙取火来看,急急解下,气绝已久。不知何故,审问店中做工的,说想是少年取笑之故。却不曾与他敌拳,又不曾威逼,认真不得。只得认晦气。莫氏空丢了一条命,酒店官再废几个钱,将来收殓了。
笑杀重视一第,弄得生轻一毛。
苏进士知道,还发银二十两,着莫南轩为他择地埋葬。道:
“一念之差,是其速死。十年相守,情不可没!”那蒋一郎,因逼租惹了个假人命,将原得莫家田产求照管。韩县丞谋署印,讨帖子,也将原得莫家房屋送来。他念莫翁当日择婿之心,立莫南轩少子继嗣,尽将房屋田地与他,以存血食。仍与嗣子说进学,以报莫南轩平日之情。他后历官也至方伯,生二子,夫妻偕老。
但是读书人,髫龀攻书,齑盐灯火,难道他反不望一举成名,显亲致身,封妻荫子?但诵读是我的事,富贵天之命,迟早成败,都由不得自己。嫁了他为妻子,贤哲的或者为他破妆奁,交结名流,大他学业;或者代他经营,使一心刺焚。
考有利钝,还慰他勉他,以望他有成。如何平日闹吵,苦逼他丢书本,事生计?一番考试,小有不利,他自己已有惭惶,还又添他一番煎逼;至于弃夫,尤是奇事,是朱买臣妻子之后一人。却也生前遗讥,死后贻臭,敢以告读书人宅眷。
第六十七卷 张舜美灯宵得丽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