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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陈治平 当前章节:151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2:03

太平时节元宵夜,千里灯球映月轮。

多少王孙并士女,绮罗丛里尽怀春。

话说东京汴梁,宋天子徽宗放灯买市,十分富盛。且说在京一个贵官公子,姓张名生,年方十八,生得十分聪俊,未取妻室。因元宵到乾明寺看灯,忽于殿上拾得一红绡帕子,帕角系一个香囊。细看帕上,有诗一首云:

囊里真香心事封,鲛绡一幅泪流红。

殷勤聊作江妃佩,赠与多情置袖中。

诗尾后又有细字一行云:“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

请待来年正月十五夜,于相蓝后门一会,车前有鸳鸯灯是也。”

张生吟讽数次,叹赏久之,乃和其诗曰:

浓麝团知玉手封,轻绡料比杏腮红。

虽然未近来春约,已胜襄王魂梦中。

自此之后,张生以时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间鸟飞电走,又换新正。将近远宵,思赴去年之约,乃于十四日晚,候于相蓝后门,果见车一辆,灯挂双鸳鸯,呵卫甚众。张生惊喜无措,无因问答,乃诵诗一首,或先或后,近车吟咏,云:

何人遗下一红绡?暗遣吟怀意气饶。

料想佳人初失去,几回纤手摸裙腰。

车中女子闻生吟讽,默念昔日遗香囊之事谐矣,遂启帘窥生,见生容貌皎洁,仪度闲雅,愈觉动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达情款,生亦会意。须臾,香车远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复伺于旧处,俄有青盖旧车,迤逦而来,更无人从,车前挂双鸳鸯灯。生睹车中,非昨夜相遇之女,乃一尼耳。车夫连称:“送师归院去。”生迟疑间,见尼转手而招生。生潜随之,至乾明寺,老尼迎门谓曰:“何归迟也?”尼入院,生随入小轩,轩中已张灯列宴。尼乃卸去道装,忽见绿鬓堆云,红裳映月。生女联坐,老尼侍旁。酒行之后,女曰:“愿见去年相约之媒。”生取香囊红绡,付女视之。女方笑曰:“京都往来人众,偏落君手,岂非天赐尔我姻缘耶?”生曰:“当时得之,亦曾奉和。”因举其诗。女喜曰:“真我夫也。”

于是与生就枕,极尽欢娱。顷而鸡声四起,谓生曰:“妾乃霍员外家第八房之妾。员外老病,经年不到妾房。妾每夜焚香祝天,愿遇一良人,成其夫妇。幸得见君子,足慰平生。妾今用计脱身,不可复入。此身已属之君,情愿生死相随;不然,将置妾于何地也?”生曰:“我非木石,岂忍分离?但寻思无计。若事发相连,不若与你悬梁同死,双双做风流之鬼耳。”说罢,相抱悲泣。老尼从外来曰:“你等要成夫妇,但恨无心耳,何必做没下梢事!”生女双双跪拜求计。老尼曰:

“汝能远涉江湖,变更姓名于千里之外,可得尽终世之情也。”

女与生俯首受计。老尼遂取出黄白一包,付生曰:“此乃小娘子平日所寄,今送还官人,以为路资。”生亦回家,收拾细软,打做一包。是夜,拜别了老尼,双双出门,走到通津邸中借宿。次早顾舟,自汴涉淮,直至苏州平江,创第而居。两情好合,谐老百年。正是:

意似鸳鸯飞比翼,情同鸾凤舞和呜。

今日为甚说这段话?却有个波俏的女子,也因灯夜游玩,撞着个狂荡的小秀才,惹出一场奇奇怪怪的事来。未知久后成得夫妇也否?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灯初放夜人初会,梅正开时月正圆。

且道那女子遇着甚人?那人是越州人氏,姓张,双名舜美,年方弱冠,是一个轻俊标致的秀士,风流未遇的才人。偶因乡试来杭,不能中选,遂淹留邸舍中,半年有余。正逢着上元佳节,舜美不免关闭房门,游玩则个。况杭州是个热闹去处,怎见得杭州好景?柳耆卿有首《望海潮》词,单道杭州好处,词云: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奢华。

重湖迭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弦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的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时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到凤池赊。

舜美观看之际,勃然兴发,遂口占《如梦令》一词以解怀,云:

明月娟娟筛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试华灯,约伴六桥行走。回首,回首,楼上玉人知否。

且诵且行之次,遥见灯影中,一个丫鬟,肩上斜挑一盏彩鸾灯,后面一女子,冉冉而来。那女子生得凤髻铺云,蛾眉扫月,生成媚态,出色娇姿。舜美一见了那女子,沉醉顿醒,竦然整冠,汤瓶样摇摆过来。

说那女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乱了,腿也苏了,脚也麻了。痴呆了半晌,四目相睃,面面有情。那女子走得紧,舜美也跟得紧;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交接一语。不觉又到众安桥,桥上做卖做买,东来西去的,挨挤不过。过得众安桥,失却了女子所在,只得闷闷而回。开了房门,风儿又吹,灯儿又暗,枕儿又寒,被儿又冷,怎生睡得?心里丢不下那个女子,思量再得与他一会也好。你看世间这等的痴心汉子,实是好笑。正是:

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着摸人。

舜美甫能够挨到天明,起来梳裹了,三餐已毕,只见街市上人,又早收拾看灯。舜美身心按捺不下,急忙关闭房门,径往夜来相遇之处。立了一会,转了一会,寻了一会,靠了一会,呆了一会,只是等不见那女子来。遂调《如梦令》一词消遣,云:

燕赏良宵无寐,笑倚东风残醉。未审那人儿,今夕玩游何地?留意,留意,几度欲归还滞。

吟毕,又等了多时,正尔要回,忽见小鬟挑着彩鸾灯,同那女子从人丛中挨将出来。那女子瞥见舜美,笑容可掬,况舜美也约摸着有五六分上手。那女子径往盐桥,进广福庙中拈香。礼拜已毕,转入后殿。舜美随于后,那女子偶尔回头,不觉失笑一声。舜美呆着老脸,陪笑起来。他两个挨挨擦擦,前前后后,不复顾忌。那女子回身捽袖中,遗下一个同心方胜儿。舜美会意,俯而拾之,就于灯下拆开一看,乃是一幅花笺纸。不看万事全休,只因看了,直教一个秀才,害了一二年鬼病相思,险些送了一条性命。你道花笺上写的甚么文字?原来也是个《如梦令》,词云: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高挂彩鸾灯,正是儿家庭户。那步,那步,千万来宵垂顾。

词后复书云:“女之敝居,十官字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赶江干舅家灯会,十七日方归,止妾与侍儿小英在家。敢邀仙郎惠然枉驾,少慰鄙怀,妾当焚香扫门迎候翘望。妾刘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时,喜出望外。那女子已去了,舜美步归邸舍,一夜无眠。

次早又是十五日,舜美挨至天晚,便至其处,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梦令》一词,来往歌云:

漏滴铜壶声唱咽,风送金猊香烈。一见彩鸾灯,顿使狂心烦热。应说,应说,昨夜相逢时节。

女子听歌声,掀帘而出,果是灯前相见可意人儿。遂迎迓到于房中,吹灭银灯,解衣就枕。他两个正是旷夫怨女,相见如饿虎逢羊,苍蝇见血,那有工夫问名叙礼?且做一班半点儿事。

两个讲欢已罢,舜美曰:“仆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书生,愧无纤毫奉报。”素香抚舜美背曰:

“我因爱子胸中锦绣,非图你囊里金珠。”舜美称谢不已。素香忽然长叹,流泪而言曰:“今日已过,明日父母回家,不能复相聚矣,如之奈何?”两个沉吟半晌,计上心来。素香曰:

“你我莫若私奔他所,免使两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舜美大喜曰:“我有远族,见在镇江五条街开个招商客店,可往依焉。”素香应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妆做一个男儿打扮,与舜美携手迤逦而行。将及二鼓,方才行到北关门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许多时光?只为那女子小小一双脚儿,只好在屟*廊缓步,芳径轻移,擎抬绣阁之中,出没湘裙之下,脚又穿着一双大靴,教他跋长途,登远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动?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两下不免撒手,前后随行。出得第二重门,被人一涌,各不相顾。那女子径出城门,从半塘横去了。舜美虑他是妇人,身体柔弱,挨挤不出去,还在城里,也不见得,急回身寻问把门军士。军士说道:“适间有个少年秀才,寻问同辈,回未半里多地。”舜美自思:一条路往钱塘门,一条路往师姑桥,一条路往褚家堂,三四条叉路,往那一条好?踌躇半晌,只得依旧路赶去。

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门已闭了,悄无人声。急急回至北关门,门又闭了。整整寻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门而出。至新马头,见一伙人围得紧紧的,看一只绣鞋儿。舜美认得是女子脱下之鞋,不敢开声。众人说:“不知何人家女孩儿,为何事来,溺水而死,遗鞋在此?”

舜美听罢,惊得浑身冷汗。复到城中探信,满城人喧嚷,皆说十官子巷内刘家女儿,被人拐去,又说投水死了,随处做公的缉访。这舜美自因受了一昼夜辛苦,不曾吃些饭食,况又痛伤那子死于非命,回至店中,一卧不起,寒热交作,病势沉重将危。正是:

相思相见知何日?多病多愁损少年且不说舜美卧病在床,却说刘素香自北关门失散了舜美,从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马头。自念舜美寻我不见,必然先往镇江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脱下一只绣花鞋在地。为甚的?

他惟恐家中有人追赶,故托此相示,以绝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明,赁舟沿流而去。数日之间,虽水火之事,亦自谨慎,梢人亦不知其为女人也。比至镇江,打发舟线登岸,随路物色,访张舜美亲族。又忘其姓名居止,问来问去,看看日落山腰,又无宿处。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时乃是正月二十二日,况是月出较迟,是夜夜色苍然,渔灯隐映,不能辨认咫尺。素香自思,为他抛离乡井父母兄弟,又无消息,不若从浣纱子游于江中,哭了多时,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不觉半夜光景,亭隙中尉下月光来。遂移步凭栏,四顾澄江,渺茫千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两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呜呜咽咽,自言自语,自悲自叹,不觉亭解暗中,走出一个尼师,向前问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素香听罢,答曰:“荷承垂问,敢不实告。妾乃浙江人也,因随良人之任,前往新丰。却不思慢藏诲盗,梢子因瞰良人囊金,贱妾容貌,辄起不仁之心。良人、婢仆皆被杀害,独留妾一身。

梢子欲淫污妾,妾誓死不从。次日梢子饮酒大醉,妾遂着先夫衣冠,脱身奔逃,偶然至此。”素香难以私奔相告,假托此一段说话。尼师闻之,愀然曰:“老身在施主家,渡江归迟,天遣到此亭中与娘子相遇,真是前缘。娘子肯从我否?”素香曰:“妾身回视家乡,千山万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赐。”尼师曰:“出家人以慈悲方便为本,此分内事,不必虑也。”素香拜谢。

天明,随至大慈庵。屏去俗衣。束发簪冠,独处一室。诸品咒,目过辄能成诵。旦夕参礼神佛,拜告白衣大士,并持大士经文,哀求再会。尼师见其贞顺,自谓得人,不在话下。

再说舜美在那店中,延医调治,日渐平复。不肯回乡,只在邸舍中温习经吏。光阴荏苒,又逢着上元灯夕。舜美追思去年之事,仍往十官子巷中一看,可怜景物依然,只是少个人在目前。闷闷归房,因诵秦少游学士所作《生查子》词云: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在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舜美无情无绪,洒泪而归。惭愧物是人非,怅然绝望,立誓终身不娶,以答素香之情。

在杭州倏忽三年,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选解元。赴鹿鸣宴罢,驰书归报父母,亲友贺者填门。数日后,将带琴剑书箱,上京会试。一路风行露宿,舟次镇江江口,将欲渡江,忽狂风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风息。其风数日不止,只得停泊在彼。

且说刘素香在大慈庵中,荏苒首尾三载。是夜,忽梦白衣大士报云:“尔夫明日来也。”恍然惊觉,汗流如雨。自思平素未尝如此,真是奇怪!不言与师知道。

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好行不快,遂散步独行,沿江闲看。行至一松竹林中,中有小庵,题曰:“大慈之庵”,清雅可爱。趋身入内,庵主出迎,拉至中堂供茶。也是天使其然,刘素香向窗楞中一看,吓得目睁口呆,宛如酒醒梦觉。尼师忽入换茶,素香乃具道其由。尼师出问曰:“相公莫非越州张秀才乎?”舜美骇然曰:“仆与吾师素昧平生,何缘垂识?”

尼师又问曰:“曾娶妻否?”舜美簌簌泪下,乃应曰:“曾有妻刘氏素香,因三载前元宵夜观灯失去,未知存亡下落。今仆虽不才,得中解元,便到京得进士,终身亦誓不再娶也。”师遂呼女子出见,两个抱头恸哭,多时,收泪而言曰:“不意今生再得相见?”悲喜交集,拜谢老尼。乃沐浴更衣,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两,段绢二端,奉尼师为寿。两个相别,双双下舟,真个似缺月重圆,断弦再续,大喜不胜。

一路至京,连科进士,除授福建兴化府莆田县尹。谢恩回乡,路经镇江,二人复访大慈庵,赠尼师金一笏。回至杭州,径到十官子巷,投帖拜望。刘公看见车马临门,大红帖子上写着“小婿张舜美”,只道误投了。正待推辞,只见少年夫妇,都穿着朝廷命服,双双拜于庭下。父母兄嫂见之大惊,悲喜交集。丈母道:“因元宵失却我儿,闻知投水身死,我们苦得死而复生。不意今日再得相会,况得此佳婿,刘门之幸。”

乃大排筵会,作贺数日,令小英随去。二人别了丈人、丈母,到家见了父母。舜美告知前事,令妻出拜公姑。张公、张母大喜过望,作宴庆贺。不数日,同妻别父母,上任去讫。久后,舜美官至天官侍郎,子孙贵盛。有诗这证:

间别三年死复生,润州城下念多情。

今宵然烛频频照,笑眼相看分外明。

第六十八卷 王有道疑心弃妻子

天下第一件阴骘是不奸淫妇女的事大。如今且说浙江杭州府钱塘县本学一个秀才,姓王名有道,年纪二十五岁了。十五岁入学,二十岁上帮补学业充足,大有期望的饱学。娶妻孟月华,小他两岁,又是才貌兼全的一个女人。他父亲孟鸣时,一个大财主,独养女儿,十分爱惜,如同掌内明珠。夫妻二人十分相得。此时三月初旬,清明节近。孟鸣时住在湖市新河坝边,是日清明,着人进城接了女婿女儿,往玉泉上坟祭扫。湖船住在昭庆寺前。两边都到齐,下了船,撑至徐大河头上岸,竟至坟上列下祭礼,男男女女拜拜扶扶忙了一会。只见那日南来北往祭扫的人络绎不绝,正是:

棠梨花底哭声闻,纸作钱灰伴蝶群。

问却蓝溪先垄在,年年看吊过山坟。

那孟家一班人吃了午饭,依先往徐大河头下了船,撑到岳坟湖口住了。男男女女一班儿走到岳王殿上朝王施礼,前殿穿到后殿,东廊绕过西廊,出了环洞门,又至坟园里看了“尽忠报国”四大字、分尸桧树两边开,又到坟前看那生铁铸成的秦桧、长舌妻跪在地下,又往祠堂内看鳌山走马灯。出了祠外,徐徐的步下船来。重新出了跨虹桥,傍着苏堤缓缓而行。说不尽游人似蚁,车马如云,穿红着绿,见柳寻花,十分有趣。游之不已,不觉那夕阳西下,眉月东升,未免归家。

须臾到了昭庆寺前,这月华母亲张氏,要同女儿回家去住住,与女婿说了。王有道曰;“去耍了几日便回来是了。”王有道进了钱塘门,独来归去。孟家一班出了松木场到了家。

这孟月华在父母家住了十余日,不觉三月十五了,天气闷热起来。他便想:“丈夫在家要换单衣,箱上钥匙又在我处,恐他要穿,一时焦燥起来,未免怨恨着我。”忙与母亲说知,急欲回家。张氏留他不住,说:“你既要回,待我着人叫轿子抬你回去。”谁知他心下舍女儿不得,故意把家人、小使呼唤出去,一个也是不在家,止望留他再住一夜。那月华等得好不意思,走进走出,心下不安。他家门口是个船码头,只见空船回到北关门去的尽多,月华心里想道:“我便船里回去,到得门头,天色已将晚矣。我到家中进城不过一箭之路,悄悄走到家里有何难事,那里定要轿抬?”主意定了,自己走出门首,叫了一只空船,计他五十文船钱,进内与母亲说了。张氏苦留,再三要去。此日父亲又不在家,又无人送,月华只取锁匙带在身边,衣箱留在娘处,明日拿来便了。张氏只得送了女儿出门。只见船中早有两个女人坐在里面,他要钱塘门去的,顺路搭船。月华见是女人,只得容他在内。别了母亲,开船来了。那新河塘口两岸景致且是好看,他与那两个女人说些话儿,那船已过了圣堂隘,只见天上乌云四起,将有雨意,看看乌将过来,把船急急就撑,那雨已是撮得着了。

月华见天色沉重得紧,船已将到桥边,月华想道:“船已到了。

此时天色未晚,路上遇着亲戚,体面何存?倘然路上着雨,一发不好意思。算来这雨已在头上的了。此间花园门首尽好避雨,待他落过一阵,料然晴的,想来天黑些走也无碍于事。”

便交了船钱,别了妇女,竟上岸走至那边花园门首坐下。那花园还未造定的,里边都是木植假山,恐被人窃取,封锁好的。门外有一间亭子,以便行人居住,也未有门。他走在亭子之下,一看且是洁净,地下铺的都是石板,便在阶沿坐着。

只听得一声响,那雨来得好大,扑面吹来。月华把前窗子闭上,好生害怕。

事有凑巧,只见一个年少的书生,也因雨大,一径跟将进来躲避。原把袖子遮着头的,一进亭子放下手来见了,两下各吃一惊,急欲退出,那雨倾盆一般,进退两难,只得施一礼道:“娘子也是避雨的么?”月华答曰:“便是。”那人姓柳,名生春,乃仁和县学秀才,年已廿四岁了。虽然进学,然而学业浅薄,自料不能期望。是日因往湖市探亲,见天色有雨,急急赶来,见雨已大了,不能走得,上前见人家有亭子,一直跑了进来,见有女人在此,心下不安,无可奈何,只得在阶沿上坐下。此时两个人双双坐着,好似土地和夫人等人祭祖的一般,也觉好笑。孟月华见天色黑下来了,那雨一阵阵越大得紧,至于风雷闪电,霹雳交加,十分怕人,懊恼之极。早知依了母亲,明日回来也罢。如今家下又没人知,怎生是好?又恐雨再不住,闭了城门,如之奈何?又想到这个避雨的人,倘怀着不良之心,一下里用起强来,喊叫也没人知道,怎脱得身?又想道他是柳下惠转身就好保全我了。心中只是生疑。又想着拾黄金于道途,逢佳人于幽室,焉有不起心的道理?此时心里就像是打鼓的一般。等那雨住,越发大了,十二分着急,只得耐心坐着。那柳生春把自己道袍脱下在石板上浪着,便问:“府上住在那里?”月华见他问及,心下道:“此人举意了。”假说道:“住在城里,远得紧哩。”生春道:“城门再停一会将闭了,怎生是好?”月华道:“便是。”

那雨渐渐的小了,一时云开见月。生春把窗子开了,雪亮起来。就听得河口有人走过,口中道:“又是走得快,略迟一步,也被关在城里了。”月华与生春俱听得的,道:“怎么好?”月华道:“再早晴一刻也好进城,如今没奈何,只得捱到开门方好进去。”柳生春往亭子外一看,地下虽湿,也好走得。他竟走至河口小解。又想这妇人必然也要解手,我且走到前边桥上略坐一坐,待他好看方便。月华见他走了出去,果然十分要解,东张西望走出亭子,于避静处小遗了。又进内靠着南窗愁怨,想道:“这人不见到来,想是去了。见衣服在地,想他必然要来。若得他至诚到底方好。”只见那人踱将进来,道:

“娘子好了,地下已花干,到开城之时竟好走了。方才桥边豆腐店内起来磨豆,我叩门进去,与他十文钱,浼他家烧了两碗茶。我已偏用了,小娘子可用了这一杯。”月华谢之不已。

生春放在阶沿上,月华取来吃了,把碗仍放在地下。生春取了拿去还他。月华自言自语:“好一个至诚人,又这般用情。”

好生感念。去了一会,叫道:“小娘子,城门开了,陪你进城去罢。”月华应了一声。生春取了衣服,穿着好了。“请小娘子先行,小生在后奉陪。”竟像《拜月亭》旷野奇逢光景。二人进了城门,月华道:“先生高居何地?”答曰:“登云桥边。

娘子尊居在于何所?”答曰:“一亩田头。”生春道:“既然,待小生奉陪到门首便了。”月华道:“恐不是路,不敢劳。”柳生道:“不妨,娘子夜间单身行走,恝然而去,也不放心。”二人过了仓桥,不觉已到了门首,月华道:“这边是也。”连忙叩门,似有人答应一般。生春道:“小娘子,告别了。”月华道:“先生且住,待开了门,请到舍下奉茶。”生春道:“不劳了。”一竟走了去。

只见里边答应的是王有道的妹子,年纪一十八岁,唤名淑英,尚未有亲人的。那时节家人、小使俱睡熟的,他自出来听看是何人叩门。只见月华又叩两下,淑英又问:“是谁?”

月华道:“姑娘,是我。”淑英问:“是嫂嫂么?”月华道:“正是。”淑英起栓开了,道:“嫂嫂,为何夤夜至此?”月华进门,在灯下与姑娘施礼,道:“一言难尽。”又问:“哥哥可在家么?”

答曰:“他在馆中。”月华拴了门,拿了灯,进内坐下,道:

“小使们为何不起来,倒劳动姑娘?”淑英说:“想都睡熟的。

奴听见叩门,起来相问。若是别人,自然要他去开。见是嫂嫂,故此不叫他们了。嫂嫂果是为何这般时候独自回来?”必有缘故。月华说:“有一个人同我来的。我一夜不睡,身子倦极,待我去睡一睡,明日起来与你细说。”二人各自回房。月华展开床帐,一骨碌扒上床去,放倒就睡去了。他一灵儿又梦在亭子中,见本坊土地与手下从人说:“柳生见色不迷,莫大阴骘,快申文书到城隍司去。”醒来却是一梦。想曰:“分明说是柳生,不知那人姓柳也不姓柳?也不知是我这一桩事,还是别家的事?”天明走了起来,姑娘进房叫:“嫂嫂起身了。

昨夜回来毕竟为何?”月华道:“姑娘,说来好笑。那日天气闷热,我恐哥哥在家要换衣服,一时便要回家。小使叫轿许久不来,我心焦不过,随唤船来,满想到城门边上岸走回家罢。船到门头,天色尚早。走进城来,恐遇亲邻不像体面,不如在亭子上少坐,待天色傍晚回家也不打紧。那时上岸一进亭子,天雨如注,恰好一个少年撞将进来,见他欲待出去,雨似倾盆,只得上前施礼。初然我还不慌;向后来天黑将起来,十分烦恼,又恐少年轻薄,急也急得死的;向后天晴进节,城门已闭。这番心里跳将起来十分,又恐那人欲行歹事;谁知一个柳下惠,一毫不敢轻薄,他倒走了出去,直至四更,往做豆腐的人家又去将钱买来茶请我,他把那茶杯至至诚诚放在地下。后来开了城门,他又送我到门首方去。”淑英道:

“这个人那里人氏?”答道:“问他说住居登云桥。”淑英又问“姓名可知么?”月华道:“说也可笑。方才睡梦里又在亭子上见一老者,自称本坊土地,吩咐手下道:“柳生见色不迷,莫大阴骘,快申文书往城隍司去。’”淑英道:“这样姓柳了。莫非是柳下惠的子孙。”

二人正在相笑,只见孟家一个小使拿了一只皮箱,一个果品肴馔,道:“亲娘,昨晚正要赶来,到是娘说此时想子到家了,明日早些去罢。故此五鼓就起来,到得亲娘这里。正要进来,见亲娘和姑娘在此说话。我听见说完了,方敢进来。”

月华道:“方才这些话你可听得全么?”小使道:“亲娘上岸往亭子里坐,遇见姓柳的,都记得的。娘道出月十五,娘四十岁。亲娘晓得的。要接姑娘同去看看戏文。叫我与亲娘先说一声。”淑英道:“原来如此。待我做一双寿鞋送来。”月华道:

“你往厨下吃了水饭,回去拜上爹娘,不须记挂。”小使应声厨下去了。月华治妆已毕,着人吩咐些肴果送与丈夫书馆中。

又作一书云;“母亲寿日,可先撰了寿文好去裱褙,恐临期误事。”王有道见书方才记得,道:“也是不免之事。”晚间就回来宿歇,并不知避雨之事。过了两日,又到书馆坐下。

月华一日见天下雨,触目惊心,做诗一首以记其事。

前宵云雨正掀天,拼赴阳台了宿缘。

深感重生柳下惠,此身幸比玉贞坚。

写罢,放在房里,不曾收拾,却被淑英看见,袖了回房不提。

不期过了两日,又是四月中旬到来。王有道回家,打点贺寿礼物,料理齐备。一到十五,夫妻二人清早起来,着小使先将寿礼送去。轿子到了,二人别了淑英上轿。淑英笑道:

“嫂嫂这次不可夜里回来,恐再不能撞着柳下惠了。”王有道听见,心下生疑:“这话头十分古怪。欲待要说明白了起身,又恐路远。暗想道:“也罢。回来问妹子便了。”一竟抬到孟家。一进门,有这许多婆婆妈妈事情,为他家收礼,写回帖子,上帐,忙到上午方才上席,散得已是半夜。在丈人家歇了。

次日清早,只别了丈人,竟自回了。回家见了淑英,道:

“妹子,昨日何说嫂嫂这次不可夜里回来,恐再不能撞着柳下惠了?这话怎么说起?”淑英说:“原来哥哥还不知道。就是三月十五夜里避雨回家这一件事。”有道说:“妹子,嫂嫂不曾与我说来,你可仔细为我言之。”淑英道:“那日嫂嫂急欲回家,没有轿子,雇船来的。到了门头,天色尚早,恐撞见熟人,坏了体面,上岸在花园门外亭子上坐。不期雨下得紧,有一男人也到亭中避雨。嫂嫂急欲进城,雨又不住,城门又闭,不得已,权在亭中。原来那人是个好人。须臾天晴,他往别处去了。后来五鼓嫂嫂回来,上床去睡,又梦见往亭子上去,见土地说他见色不迷,申文往城隍司去,道他姓柳,住在登云桥。”王有道不听这一番话也罢,见说: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骂道:“不贤淫妇,原来如此无耻。我怎生容得!焉有鳏男寡女共于幽室,况黑夜之中,不起奸淫的道理?罢了罢了,除非休了,免他一死。”淑英道:“哥哥,不要差了主意。嫂嫂实不会有此事。不信之时,嫂嫂有诗一首,现写着心事。”

即时往房里拿了出来,递与哥哥。有道看罢,道:“他在你面上说出心事,恐你疑心,故意做这等洗心诗儿。你看看‘拼赴阳台了宿缘’,还是自己要他如此,丑露尽矣!不须为他遮盖,我决要休他。”淑英下泪道:“哥哥不可造次,你改日再问嫂嫂说个明白,便知泾渭。”有道怒吽吽,竟到馆中去了。

到次日,写了一封书,着家人拿了,送与孟老爹亲手开拆。家人一自拿到孟家,送与孟鸣时亲手拆开。也不说些别话,只有四句诗,写道:

瓜田李下自生嫌,拼向邮亭一夜眠。

七出之条难漏网,另凭改嫁别无言。

后写“王有道休妻孟月华,某年四月十七日离照”,又画一个花押。鸣时一看,不知其意。女儿为何有离书?月华流泪不言。张氏道:“就是三月十五冒雨回去这一节事,不知为何女婿作此薄情之事?”孟鸣时道:“原来如此。又无瑕玷,何必如此?”道:“儿,你不须愁闷。想历久事明。再冷落几日,待我与他讲个明白罢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且说柳生春自从那日回家,埋头窗下。其年正当大比,宗师发牌科考。县中取了,送在府间,到也取了一名。六月间,又得宗师录取一名科举,意出望外。从此钻心进场之事。不移时,年场将近。因丧了妻子,无人料理,止得一房家人媳妇,又不在行,只得自己备下出场之物。到初八日黄昏,正要进贡院唱名搜简,不想家人天吉一进痧子发起来,业已死了。生春两难之间,道:“且把他权放在床,待我出场来殡葬他罢。”媳妇只得从命。恰好到得贡院中,先点杭州府。柳生春初进科场,家中死了天吉,心下慌忙之际,一块墨已失下了。心慌撩乱。寻了一回,那里追寻?只得回到号房坐下,闷闷不已,忽见前墨已在面前,心下惊异。天明,题目有了。他初然又难下手,须臾若有神助,信笔而写,草草完了。到三鼓放出贡院,到家扣门,只见天吉在床上一骨碌扒将起来开门,惊得妻子喊叫。生春一见天吉,吃了一惊,道:“你活了么?”天吉道:“小人原不曾死,是在先老相公来唤我进场说,相公今年三月十五夜不犯女色,土地申文到城隍司,即时上表于玉帝之前。玉帝即唤杭州夜游神问道果有其事。现今王有道妻子孟月华夫妻离异。玉帝闻奏,即查乡榜中有海宁孙秀才,前月奸一个寡妇,理当革削,将相公补中上去,是第七十一名。相公的墨失在明远楼下,是小人寻来与相公的。还有许多说话。那今科该中的祖宗执红旗进场,上书第几名。插白旗进场,上书第几名。那出场的是黑旗,先插在举子屋上。

插白旗的都是副榜。余者没有旗的。”生春听罢不犯女色,满心欢喜,恐文章不得意,又未知怎的。打发了监军。次日往一亩田一访,果然叫做王有道,妻子名为孟月华。嗟叹几声,“且再处着。”走了回来,刚刚三场已毕。

那柳生春卷子是张字十一房,落在易一房,是湖广聘来的推官,名唤申嵩。他逐卷细心认取,恐有遗珠,三复看阅,柳生春卷子早落孙山之外矣。四百名卷子取得三十六卷。将三十六卷又加意细看,存下二十四卷。仔细穷研,取定十四卷。正待封送,只见张字十一号一卷是不取的,不知怎生浑在十四卷内。推官看见吃了一惊,道:“自不小心,怎生把落卷都浑在此间。”亲手丢在地下,道:“再仔细一看,不要还有差错。”一卷一卷重新看过,数来又是十五卷。这张字十一号又在里边。想道:“我方才亲丢在地,怎生又在其间?冥冥之中,必有鬼神展开。”再看,实是难以圈批,不得已,淡淡加些评语,送到京考房去。然后二、三房未免也要批圈送去。

时后放榜,张字十一号竟中了第七十一名。

王有道也是易一房的门生,中第十一名。那报子往各家报过,未免搜寻亲戚人家,孟鸣时家报得好不热闹。不知孟月华看见反在房中痛哭怨畅,那日不回家也去也罢,着甚来由一个夫人送与别人做了。便提毫笔写曰:

新红染袖啼痕溜,忆昔年时奉箕帚。

如荼衣垢同苦辛,富贵贫穷期白首。

朱颜祇为穷愁枯,破忧作笑为君娱。

无端忽作莫须有,将我番然暗地休。

散同覆水那足道,有眉翠结那堪扫。

自悔当年嫁薄情,今日番成难自保。

水流花落雨纷纷,不敢怨君还祝君。

今日洋洋初得意,未知还念旧钗裙?

又曰:

去燕有归期,去妇长别离。

妾有堂堂夫,夫心竟尔疑。

撤弃归娘家,在家欲何之?

有声空呜咽,有泪空涟而。

百病皆有药,此病谅难医。

丈夫心反复,曾不记当时。

山盟并海誓,瞬息且推移。

吁嗟一女子,方寸有天知。

且说那些新中的举人旧规先要见房师,即时参谒。申推官的门子写了七个举人的名姓在那边,寻来寻去这般问,一时间问着了柳家天吉。那门子领到三司所里,同年各各相认。

内中杭州两名,嘉兴两名,湖州一名,绍兴一名,金华一名,齐齐七个举人。门子引进至公堂,再到易一房,一齐进来参拜。申嵩留他坐下,道:“七位贤契,俱有抱负,都是皇家柱石,内中那一位是柳贤契?”柳生春打躬道:“是门生。”申嵩把他仔细一看,道:“贤契你有何阴骘之事,可为我言之。”柳生春心下已知王有道中了,要使他夫妻完聚,故意妆点孟月华许多好处。道:“念门生德薄才庸,蒙老师山斗之恩,提挈孤寒,并没有一点阴骘。”申嵩道:“不瞒贤契说,佳卷已失孙山外矣,不知怎么又在面前,如此者三次。若无莫大阴骘,焉有鬼神如此郑重乎?”生春道:“门生自小尊奉《太上感应篇》,内中好淫女色是第一件罪过,门生凛凛尊从。今春三月十五晚,避雨于武林门外亭子中间。不期进去先有一妇在内。

彼时门生欲出则大雨倾盆,欲进则妇人悲惋。那雨又大,加以风雷之猛。后来略住,而城门已闭。妇人乘湿欲行。彼时门生想道:“他是个女流,因门生有碍,故此趁湿而行,心实不安。其时门生去了,后不知其妇如何。”王有道忙向柳生春道:“年兄知他姓甚名谁?”柳生道:“男女之间不便启齿,怎好问得?”王有道忙对申嵩道:“老师,避雨之妇,正是门生之妻。”众人愕然道:“这般果有此事来?在柳年兄这也难得。”

王有道说:“后来门生知道,疑为莫须有,四月间弃了。”申嵩听见道:“贤契差矣。方才柳生之言出于无心。话是实的,何可屈害贞姬,令人闻之酸鼻?”柳生道:“不知就是年嫂,多有得罪了。在弟原无意欲为之心,莫须有三字,何能服天下?”

那五位同年道:“年兄快整鸾凤,速速请回,真有负荆之罪了。”

柳生道:“年兄赴过鹿鸣,弟当同往迎取年嫂完聚。”申嵩道:

“王生,你得意之时,不宜休弃贞洁糟糠,速宜请归。”王有道说:“老师与年兄见教领命是了。”只听得按院着承差催请各举子簪花赴宴。申嵩拱一拱手,各人齐上明伦堂,挂红吃酒。怎见得?有集唐诗一首为证:

天香分下殿西头,独许君家孰与俦。

月里仙姝光皎皎,人间清影夜悠悠。

九霄香沁金茎露,八月凉生玉宇秋。

约我广寒探兔窟,陵云高步上瀛州。

只见这九十名新举人,上马扳鞍,扬眉吐气,一个个往大街,迎到布政司赴鹿鸣宴。

王有道与柳生春,二人敬了两主考并察院房师的酒,竟到孟家。鸣时吃了一惊。见是女婿,道声:“恭喜了。只是屈害小女。”柳生春道:“老先生不须说令爱之事。已与令婿讲明了。同避雨的就是学生。今特奉迎令爱。”孟鸣时见说,忙忙进内与月华说知。月华见说,既是那生在此,正好觌面讲明,免玷清白,竟走出来。柳生上前作揖:“年嫂不必提起。”

王有道上前施礼道:“我一时狐疑,未免如此,已见心迹,特尔亲迎。”月华便不开言。张氏劝女儿同去。一是孟鸣时夫妻两口,并女儿三乘轿子同行。两举人依先迎进城来。到了王家,下马进去。时亲友摆下酒筵作贺,柳生告回。有道说:

“年兄同饮三杯,意欲留此尽欢,恐年嫂等久。”柳生道:“小弟寒荆弃世久矣。”有道惊问:“几时续弦?”柳生道:“尚无媒妁。”有道说:“小弟有妹淑英,今年十八。年兄不弃,以奉箕帚如何?”孟鸣时见说,道:“好得紧,小弟为媒。”月华听见,说:“今日黄道,酒席亲友俱在,待我与姑娘穿戴。”亲友一齐欢喜。柳生春一点阴骘,报他一日双喜。须臾,傧相赞礼,夫妻二人,真个郎才女貌,正是:

晚上洞房花烛夜,早间金榜挂名时。

还亏久旱逢甘雨,方得他乡遇故知。

第六十九卷 走安南玉马换猩绒

百年古墓已为田,人世悲欢只眼前。

日暮子规啼更切,闲修野史续残编。

话说广西地方与安南交界,中国客商要收买丹砂、苏合香、沉香,却不到安南去,都在广西收集。不知道这些东西尽是安南的土产,广西不过是一个聚处。安南一般也有客人到广西来货卖,那广西牙行经纪皆有论万家私堆积货物,但逢着三七才是交易的日子。这一日叫做“开市”,开市的时候,两头齐列着官兵,放炮呐喊,直到天明,才许买卖。这也是近着海滨,恐怕有奸细生事的意思。市上又有个评价官,这评价官是安抚衙门里差出来的,若市上有私买私卖,缉访出来,货物入官,连经纪客商都要问罪。自从做下这个官例,那个还敢胡行。所以评价官是极有权要的名色。虽是评价,实在却是抽税,这一主无碍的钱粮,都归在安抚。

曾有个安抚姓胡,他生性贪酷,自到广西做官,不指望为百姓兴一毫利,除一毫害,每日只想剥尽地皮自肥。总为天高听远,分明是半壁天子一般。这胡安抚没有儿子,就将妻侄承继在身边做公子。这公子有二十余岁,生平毛病是见不得女色的,不论精粗美恶,但是落在眼里,就不肯放过。只为安抚把他关禁在书房里,又请一位先生陪他读书,你想:旷野里的猢狲,可是一条索子锁得住的!况且要他读书,真如生生的逼那猢狲妆扮《李三娘挑水》、《鲍老送婴孩》的戏文了。眼见得读书不成,反要生起病来。安抚的夫人又爱惜如宝,这公子倚娇倚痴,要出衙门去玩耍,夫人道:“只怕你父亲不许,待我替你讲。”早是安抚退堂,走进内衙来。夫人指着公子道:“你看他面黄肌瘦,茶饭也不多吃,皆因在书房内用功过度,若再关禁几时,连性命都有些难保了。”安抚道:

“他既然有病,待我传官医进来,吃一两剂药,自然就好的。

你着急则甚!”公子怕露出马脚来,忙答应道:“那样苦水我吃他做甚么!”安抚道:“既不吃药,怎得病好哩?”夫人道:

“孩子家心性,原坐不定的,除非是放他出衙门外,任他在有山水的所在,或者好寺院里闲散一番,自然病就好了。”安抚道:“你讲的好没道理!我在这地方上现任做官,怎好纵放儿子出外顽耍。”夫人道:“你也忒糊涂,难道儿子面孔上贴着‘安抚公子’的几个字么?便出去玩耍,有那个认得,有那个议论?况他又不是生事的,你不要弄得他病久了,当真三长两短,我是养不出儿子的哩!”安抚也是溺爱一边,况且夫人发怒,只得改口道:“你不要着急,我自有个道理。明朝是开市的日期,吩咐评价官领他到市上顽一会儿就回,除非是打扮要改换了,才好掩人耳目。”夫人道:“这个容易。”公子在旁边听得,眉花眼笑,扑手跌脚的,外边欢喜去了。正是:

意马心猿拴不住,郎君年少总情迷。

世间溺爱皆如此,不独偏心是老妻。

话说次日五更,评价官奉了安抚之命,领着公子出辕门来,每人都骑着高头大马到得市上。那市上原来评价官也有个衙门,评价官就领他到后衙里坐着,说道:“小衙内,你且宽坐片时,待小官出去点过了兵,放炮之后,再来领衙内出外观看。”只见评价官出去坐堂,公子那里耐烦死等,也便随后走了出来。此时天尚未亮,满堂灯炬,照得如同白日,看那四围都是带大帽、持枪棍的,委实好看。公子打人丛里挤出来,直到市上,早见人烟凑集,家家都挂着灯笼。公子信步走去,猛抬头,看见楼上一个标致妇人恁着楼窗往下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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