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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陈治平 当前章节:1511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2:03

“相公既不曾来,这首催妆诗,明明相公坐在轿中写的,难道也是假的?”司马玄道:“催妆诗在那里?”尹老官道:“现贴在壁上哩!”司马玄道:“可拿来我看!”尹老官道:“女儿总是相公娶去,就进去看也无妨。”遂领了司马玄到“浣古轩”来,只见那催妆诗果贴在壁上。司马玄读了一遍,心下慌道:

“这段姻缘无望了!此事若是绔袴奸人盗娶,或者尹荇烟才女不肯相从,必定透露消息,还好追寻。你看催妆之诗,俊雅风流胜我百倍,且百两相迎,自然贵介,尹荇烟岂不遂心?怎肯复为我书生动念?这段姻缘当付之春梦矣!”就起身要回来,因出门迟,到此留恋,天色晚了,尹老官就留他过夜。司马玄黄昏无事,在“浣古轩”中与“无梦阁”上细寻他遗踪去迹,就是一花一草,片纸只字,无不香艳幽俏、荡人心魂、动人想象。司马玄此时意乱,那能就枕?

却说司马玄相思了一夜,到次早辞别了尹老夫妻,回衙与吕柯商议,要出纸笔各处追求。吕柯道:“此人既有这等作用盗娶而去,自是富贵人家,岂无金屋隐藏,那能漏泄?若出纸笔,不但无用,反昭人耳,自传与华老知道,只怕已失者不可复得,而将得者反又失矣!吾兄不可不思!”司马玄想了一会,默然无语。吕柯道:“以小弟愚见,春闱近矣,莫若待兄看花之后,先成了华老师之姻,再细细搜求,亦未为迟。”

司马玄无可奈何,只得依允。

过了些时,春闱御笔亲点探花,十分荣耀。吕柯见他中了,方才放下一桩心事。司马玄也不等公务稍暇,就央吕柯与华岳说亲。吕柯笑道:“这不消仁兄吩咐,想也再迟不得了。”

因捡个好日子,穿了吉服,用大红名帖恭恭敬敬来见华岳。华岳接见道:“贤契为何今日如此郑重?”吕柯道:“非为别事,就是敝友司马玄向日蒙老师许结丝萝,原约春闱得意便可乘龙。司马玄今幸探花仙府,不负老师鉴拔,特浼门生敬报斧柯,以完前议。故门生薰沐以请,敢求老师金喏!”华岳道:

“此言前固有之,但怪司马玄负盟,已婚尹氏。老夫几欲要言,因贤契作伐,不好多言。今以一第之荣,又烦贤契,莫非要以小星之义奚落小女么?”吕柯见说出尹氏,打着心病。又见华老词色严厉,急得满脸通红,坐立不安,连连离席打恭道:

“尹氏之说,系一时讹传,并无实迹。司马玄自从老师有约,至今尚在门生处独自下榻,可问而知。若中馈有人,而再作此罔想,则不独司马玄有罪,门生亦不得谢过矣!”华岳道:

“此事既无实迹,老夫也不苦苦追究。但有此一番讹传,则老夫信此讹传,将小女又许他人,这也怪不得老夫失信了!”吕柯道:“老师台鼎门楣,岂患无人攀仰?但以师妹仙才,无非欲选奇才以谐佳偶。况司马玄之才已蒙青眼,今又走马春风,恐一时无两。老师奈何以一言之误,而舍长就短,无乃过伤于激耶?”华岳笑道:“以天地之大,岂独生司马一才?贤契何见之小也!”吕柯道:“据老师台谕,则新选东床过于司马矣?”华岳道:“虽未必过,亦未必不及。贤契异日自当知之,老夫焉能谬夸?”吕柯不敢再言,只得诺诺而退。

回到衙中,细细说与司马玄,不胜悔恨道:“尹家之事,我向日就不愿仁兄为之。兄执意却行,小弟又不敢违拗,今日两美俱失,失之奈何?”司马玄道:“此虽小弟妄动,但以荇烟之才,而两番唱和,弟虽木石,焉能恝然?再不料华老之盟又有此变!”二人默对半晌。司马玄又说道:“姻缘不成,这也罢了,但所选之人,其才何等奇拔?私心尚有不服。”吕柯道:“这不难,我明日请与一较,看他如何?”司马玄道:

“如此便好!”吕柯到次日,果又来见华岳,说道:“敝友司马玄蒙老师理谕,自应避舍,但闻新婿高才,愿一领教,不识老师肯赐一见否?”华岳笑道:“想是司马兄疑我为虚言,实无其人。若不一会,便道我峻拒不情。也罢,就会一会也不妨!但须讲过,此生禀赋素弱,懒于言语,应酬止可一揖,就要垂帘分坐。”吕柯道:“只求一面,至于各席,自从其便,悉听老师之命!”华岳道:“既是这等说,不须迟延,就明日书房草酌,屈贤契与司马兄早临。”吕柯欢喜,应喏辞出。回衙与司马玄说知,大家等候不提。

却说华岳进内与二小姐商议道:“司马玄被我在吕柯面前说道另有佳婿,奚落了几句,他忿忿不服,今日又央吕柯来,要与新婿较才。我待说明就理,择了吉日,将你二人同嫁与他,完了一桩美事。但他新中探花,恃才矜美,旁若无人,莫若再叫荇烟扮作新婿,再游戏一场,使他心折,那时才不敢轻视我宰相门楣。”华小姐笑道:“才人风流韵事无所不可,但妹妹娇柔女子,虽扮男妆,亦不好与他二人相对盘桓。”华岳道:“我已言过,只一揖就分帘隔坐。”二小姐同应道:“如此方好。”华岳一面吩咐明日备酒,又吩咐前窗一席,后窗垂帘,又设一席。

到次日,华岳发帖请吕翰林、司马探花二人午刻一叙。二人闻请,到午欣然而来。华岳迎入书房,叙坐已定,司马玄便请新婿相见。

华岳道:“昨已告过,此生畏饮,兼且不耐烦剧,容杯斝少伸,当令拜谒。”

须臾三人就席,酣饮多时,司马玄告止。华岳一面令人撤去,一面叫请新婿出来。不多时,许多家人、侍妾拥着一位少年书生,翩翩而来,司马玄与吕柯定睛一看,正是:

望去一泓秋水,行来两袖青烟,雪肤琼貌宛然仙。莫言花见笑,燕子也争怜。

那新婿走进书房,让吕柯、司马玄居左,只躬身一揖,也不出半言,即退入后窗帘内而坐。司马玄看见新婿风流年少,楚楚司人,将他初来诣考一片骄矜不服之气,先消了八九。暗想道:“有此佳婿,何能及我?”因目视吕柯,欲起身辞出。

华岳留下道:“既蒙光临,还要求教。”说不了,早已两副笔砚诗笺,俟候的端端正正,一副送在司马玄席前,一副送入帘内。华岳对吕翰林说道:“论起来,小婿后生小子,怎好与翰苑名公争衡文墨?但援引后进,实是词场美事,故令他靦颜请教,老夫与近思亦可乐观其盛。”吕柯道:“艺苑争驱,古今盛事,老师有命于苍兄,不防捉笔。但不知还是何人命题?”

司马玄此时已心折气短,不欲作巨鹿之想,然既已到此,只得拈笔说道:“晚生过时梅蕊,焉敢与桃李争春?既承台命,勉强写意,以博一笑,也不消命题了!”因写道:

今日朝天拂御烟,昨霄归院撤金莲。

如何咫尺天台路,一片云横不许前?

后写“司马玄有感漫题索和”。写完送与华岳道:“偶尔感怀,词多过激,老太师勿罪!”

华岳看了,称赞不已。心下想道:“我一时高兴,倚着荇烟有才,指望和一妙诗压倒司马玄,谁知司马玄才高若此,却教荇烟如何又能出奇?倘和韵不佳,未免倒自取其笑。”然事已到此,无能改言。赏玩毕,只得叫人送入帘内,诗虽送入,心下只是鹘鹘突突。还未半盏茶时候,早已送出诗来,放在席上,大家相争而看。只见上写道:

河洲荇菜已无烟,又想华峰顶上莲。

玉蕊琼姿应不少,安能尽到探花前?

后写“伊无人有感漫题奉和”。

华岳看见诗意字字敲打司马,喜出望外,又不好自赞,只是捻着几根白须欣欣而笑。

吕柯初看见司马之诗满心快畅,以为定不能属和,及见了和诗,惊得哑口无言,只是点头咂嘴。

司马玄在案上看了,又拿在手中细看,竟看得呆了,如木人一般,半晌无语。

华岳见司马玄如此光景,不觉失笑道:“探花看诗沉吟,莫非嫌他诗太唐突么?”司马玄见问,方敛容答道:“晚生怎敢?”华岳道:“既不嫌唐突,为何沉吟不语?”司马玄道:

“令婿佳章词微意婉,字字中晚生之隐,读之有触,故不禁默默感伤耳!”华岳道:“原来如此!吾闻诗可以兴、可以怨,此诗既能感动探花,则此子之才亦有可观,学生不为过夸矣!”

因吩咐家人道:“新相公不耐久坐,可请便罢。”家人传语,那新人早从帘内走出一拱,竟随着许多家人、侍妾入内去了。司马玄看见少年美貌、写作风流,已自满心气苦,今又珠围翠绕,已为入幕之宾,更觉万分难堪,又不敢现于词色,只是痴痴默坐。

须臾换席,又送上酒来,司马玄勉强而饮,只是不欢。华岳道:“探花极高怀,今为何作此不乐之态?胸中想应有故,不妨明言。学生或可为探花解忧。”司马玄道:“事已不谐,晚生不妨直说。晚生才虽谫劣,而性笃闺伦,指望博一桃夭之子以乐关睢。故只身入京,作四海求凰之想。幸以一言之合,蒙老太师许以好逑,可谓平生之愿遂矣。不忆反侧三年,而雀巢鸠夺,能无怏怏?”华岳道:“此乃学生得罪,且不必言。

只说长安之大,岂再无一人以当探花之意?”司马玄道:“晚生实不相瞒,此事想老太师亦已风闻,晚生实曾因买花访得一才女,姓尹名荇烟,其人未见,其才实仿佛老太师闺中之秀。晚生既蒙老太师许盟,本不该他求。因想才难,自古叹之,况闺秀之才,又难之难者,恐摽梅有咏,失身村野,故越礼行权,行为聘定。”华岳道:“既聘了,为何不娶?”司马玄道:“旷不可待而不待,故曰行权;娶而可待而不待,则为越礼。晚生指望春闱侥幸,先完老太师之盟,而次第及之,庶几两全。谁知变生不测,荇烟已为大力强暴负之而去,如明月芦花矣;及晚生望到而今甫能一第,而老太师又惑于闻风,以为晚生薄幸,而赤绳他系,使晚生进不能吹秦台之箫,退又不能载浣纱之伴,两美俱失,而只身如故。徬徨自失,非敢于大人前作不乐态也!适观伊兄佳韵,所谓‘荇无烟’‘峰顶莲’,字字实伤我心故耳!”说罢,神色凄然,几于下泪。华岳道:“探花所说聘而不娶,欲先待小女完姻,这是探花一片好心,而学生误认之罪也!学生之罪,容当再请。且说尹荇烟,探花曾知踪迹否?”司马玄道:“若大长安,朱门无限,何处去寻消问息?”华岳道:“探花虽未曾访,我学生倒替探花访得些消息在此,小女既失奉巾栉,我学生追求尹荇烟以谢过,不识探花之意以为何如?”司马玄道:“此固老太师天地之垂仁,但晚生既已两致其情,定当两全其约,得由双得,失则双失。若失一不悲,得一则喜,则前为负心,后为苟合矣!

况晚生赋命凉薄,似与婚好无缘,行将请告以归,徜徉山水,再不徒向朱门觅句矣!”

华岳听了,因对吕柯说道:“探花说‘得则双得,失则双失’,若小女不谐,并荇烟亦不复望,则是为小女一人,倒误了探花终身了。这等看起来,探花事事皆有情有义,倒是我学生多疑,有始无终了,却怎么处?近思有甚计较么?”吕柯道:“事在两难,门生亦无计较,还望老师用情!”华岳笑道:

“要我用情,除非原将小女嫁与探花方妙。”吕柯道:“如此固妙,但老师置新婿于何地?”华岳笑道:“这也不难,就将新婿改换女妆,充做荇烟,同嫁与探花,你道何如?”说罢,哈哈大笑。吕柯与司马玄听了,俱各大惊大喜道:“老太师深心妙用,游戏出入,门生辈愚蒙,何能仰测?尚望老太师明明见教!”华岳道:“要学生明说也不难,探花与近思须要开怀痛饮,饮得半酣,方好作游戏之客,谈游戏之事。若半杯不饮,愁眉相对,我学生说也无兴。”此时司马玄见说话有因,不觉神情喜发,伏席恳请道:“晚生此际寸肠如裂,虽玉液不能下咽,老太师倘有一线机缘,见教分明,则晚生愿以此身作漏可也!”华岳笑道:“既是这等,探花与近思试猜一猜,你道尹荇烟是谁人娶了?”司马玄道:“如何猜得着?”华岳道:

“就是小女娶了。”司马玄笑道:“老太师取笑!怎么令爱娶他?”

华岳道:“探花不要笑,且说小女许与何人?”司马玄道:“自然是方才相会的伊兄了!”华岳道:“那里甚么伊兄,小女许的就是尹荇烟!”司马玄与吕柯同说道:“老太师游戏入于三昧,一时难解,使人求教之心愈急。”华岳笑道:“学生这等说,探花又不解;学生那等说,近思又不解。如今没奈何,只得要实说了。学生待罪春卿,礼义自我而出,小女既许嫁探花,焉有负盟之事?只因探花纳聘荇烟,学生因与小女商量,以为探花爱才甚切,探花既聘荇烟,则荇烟之才必有过于小女者。小女初心不服,意欲与之一较,而不能致之以来,故万不得已而行权,将小女改扮男妆,假充探花娶之以归,岂非荇烟是小女娶了?”司马玄与吕柯听了,不觉大笑道:“老太师与令爱小姐这等游戏,真是文人韵事俱占尽矣!且请问尹荇烟娶来,与令爱小姐相得否?”华岳道:“小妇催妆一诗,荇烟心醉;荇烟合卺一诗,小女心服。二人彼此怜才,已结为姊妹,以待探化。”吕柯道:“老师与师妹既有此一段盛意,老师为何又有亲婿之选?”华岳道:“学生只道探花既聘荇烟,定忘小女,故称小女别字,盖故以此留难探花,消其不告而娶之罪耳!”吕柯道:“这等看来,都是老师作用,但不知老师于何处觅此少年才郎假充新婿?其才其美真可与子苍并驱!”华岳笑道:“因无处可觅,只得就教荇烟改扮男妆,假充新婿,学生所以说小女许的就是尹荇烟。”司马玄与吕柯听了详细,不觉手舞足蹈,欢笑不已。司马玄因想道:“原来就是荇烟,我说天地间那有这等少年才美书生?”因对吕柯道:

“不是小弟在仁兄面前夸口,就是杏苑英雄三百,我司马玄视若无人,尚自洋洋得意。今日在老太师门楣之下,为此金屋二娇比美,美不如;较才,才不及,短尽我司马玄之气,低尽我司马玄之眉矣!”吕柯笑道:“仁兄莫怪小弟犯讳,小弟代仁兄再续一语,异日铜雀春深、二乔相并,只怕还要享尽司马玄之福!”大家鼓掌称快,欢饮多时,方才谢别。

次日,吕柯重申盟约,择日行聘,又择日成婚。

此时司马玄已迁新第,于后庭两边设两间卧房。到了正日,一边是探花娶亲,一边是宰相嫁女,又是翰林为媒,来往其间,莫非是百车盈门,说不尽那笙箫鼓乐之盛。

娶了过来,司马玄见华峰莲、尹荇烟二小姐如毛嫱、西子,二小姐见司马玄风流年少,如子建、潘安,彼此爱慕。到了花朝月夕,闺中韵事无所不为,不减河洲之雎鸟。此皆司马玄一念之仁,舍自己之功名,成就吕柯之夫妇,故天即假吕柯之手,窃华小姐之诗,作尹荇烟之伐,宛转以成其夫妇。

岂非苍天报施不爽也!

后来华岳翁婿无间,吕柯朋友有终,尹老、花老俱沾其惠。在京为官数年,方携二美还乡,与父母完聚。可谓千古佳人才子风流配合矣!有诗为证:

七篇文字赠他人,完得他人夫妇伦。

谁道天心不相负,巧联二美结姻亲。

第七十五卷 朵那女散财殉节

送暖偷寒起祸胎,坏家端的是奴才。

请看当日红娘事,却把莺莺哄得来。

这首诗是说坏法丫鬟之作。人家妇女不守闺门,多是丫鬟哄诱而成。这是人家最要防闲的了。又有粗使梅香亦为可笑,曾有诗道:

两脚鏖糟拖破鞋,罗乖像甚细娘家?

手中托饭沿街吃,背上驮拿着处捱。

间壁借盐常讨碟,对门兜火不带柴。

除灰换粪常拖拽,扯住油瓶撮撮筛。

这首诗是嘲人家鏖糟丫鬟之作,乃是常熟顾成章俚语,都用吴音凑合而成,句句形容酷笑。看官,你道人家这些丫鬟使女不过是抹桌扫地、烧火添汤、叠被铺床,就是精致的也不过在妆台旁服侍梳头洗面、弄粉调朱、贴翠拈花、打点绣床针线、烧香熏被、剪烛熏煤、收拾衣服、挂帘起钩,免不得像《牡丹亭记》道:“鸡眼睛用嘴儿挑,马子儿随鼻儿倒。”

这不十分凑趣的事也时常要做一做。还有无廉耻丫鬟,像《琵琶记》上惜春姐道:“难守绣房中清冷无人,别寻一个佳偶。要去烧火凳上、壁角落里偷闲养汉,做那不长进之事,或是私期逃走。”曾有刘禹锡诮失婢诗为证;

把镜朝犹在,添香夜不归。

鸳鸯拂瓦去,鹦鹉透笼飞。

不逐张公子,即随刘武威。

新知正相乐,从此脱青衣。

话说宋时有个陆伯麟,其侧室生下一子,那侧室原是丫鬟出身。因是正妻无子,陆伯麟欢喜非常,做三朝弥月,好生热闹。他一个相好的朋友陆象翁戏做一首启以贺道:

犯帘前禁,寻灶下盟,玉虽种于蓝田,珠将还于合浦。移夜半鹭鸶之步,几度惊惶;得天上麒麟之儿,这回喝彩。即可续诗书礼乐之脉,深嗅油盐酱醋之香。

看官,你道这首启岂不做得甚妙!临了这句“深嗅得油盐酱醋之香”,却出于苏东坡先生咏婢谑词,有“揭起裙儿,一阵油盐酱醋香”之句。苏东坡之巧于嘲笑如此。在下要说一回侠女散财殉节的故事,千古所无,所以先把丫鬟这些好笑的说起。从来道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人家妇人女子尚且无远大之识,何况这些粗使梅香,他晓得什么道理、什么节侠。从古来读书通文理之人尚且不多几个,你只看《西厢记》,那红娘姐,不过硬调文袋,牵枝带叶说得几句,怎如得汉时郑康成家的女婢。那郑康成风流冠世,家中妇婢都教他读书识字。一日郑康成怒一个丫鬟,把他曳去跪在泥中;又有一个丫鬟走来见了,就把《诗经》一句取笑道:“胡为乎泥中?”这个跪着的丫鬟也回他《诗经》一句道:“薄言往诉,逢彼之怒。”这两个丫鬟将《诗经》一问一答,这也是个风流妙事了,却不比得晋中书令王珉之婢谢芳姿。那谢芳姿是王珉嫂嫂身边丫鬟,王珉偷了这谢芳姿,与他情好甚笃。嫂嫂得如此事,将这谢芳姿日日鞭挞,打得谢芳姿痛苦难当,罚他蓬头垢面,不容他修饰。这谢芳姿虽不修饰,那天生的玉容花貌并不改变,且素性长于诗歌,出口便成。王珉见这谢芳姿吃苦,甚是心酸。一日手中持着白团扇一把,就要谢芳姿作白团扇歌,谢芳姿随口作歌以赠道:

团扇复团扇,许持自障面。

憔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

你看这谢芳姿出口成章,写出胸中之意,可不是千秋绝妙的女子,天上瑞气所钟,生将出来,怎敢与粗使梅香一般看待?须要另眼相看,方不负上天彼之意。所以元朝关汉卿才子曾续《北西厢》四出,他当时曾见人家一个出色聪明女子做了从嫁女婢,关汉卿再三叹息道:“这样一个聪明女子做了从嫁女婢,就如一个才子屈做了小家小厮一般,岂不是有天没日头之事?”意甚不舍,戏作一小令道:

鬓鸦脸霞,屈杀了将陪嫁,规模全似大人家,不在红娘下。巧笑迎人,文谈回话,真如解语花。若咱得他,倒了蒲桃架!

就这关汉卿的词儿看将起来,也不过是诗文标致而已,不足为奇。还有一种出色女子,具大眼孔,与英雄豪杰一样尤为难得。

昔日唐朝柳仲贤官为仆射之职,一生豪爽,出镇四川,尝怒一个丫鬟,遂鬻于大校盖巨源宅。这盖巨源生性极其悭吝,一日临街见卖绢之人,自己呼到面前,亲自一匹匹打将开来,手自揣量厚薄,酬酢多少价钱。柳家丫鬟于窗缝中看见,心中甚有鄙贱之意,遂假作中风光景,失声仆地。盖巨源因见此婢中风,遂命送还这丫鬟。既到外舍,旁人问道:“你在柳府并无中风之病,今日如何忽有此疾?”这个丫鬟徐徐答道:

“我并无中风之病,我曾服侍柳家郎君,宽洪大度,一生豪爽,怎生今日可去服侍这卖绢牙郎?我心惭愧,所以假作中风,非真中风也。”柳仲贤知此婢有英雄之识,遂纳为侧室,生子亦有英雄之概。看官,你道此婢不胜如谢芳姿数倍乎?若强中更有强中手,与妃子尽节而死,更是千秋罕见、万载难逢之事,名为田六出。

这田六出是王进贤的侍儿,那王进贤是晋愍怀太子之妃,胡王石勒攻破洛阳,掳了王进贤、渡孟津河,要奸淫王进贤。

那王进贤大骂道:“我皇太子妇、司徒公女,汝羌胡小子,敢犯我乎?”言毕投河而死。田六出见妃主已死,便道:“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妃主为国而死,我为妃主而死,两不相负。”

言毕亦投河而死。这田六出数言说得铁铮铮的一般,可不是个晋室的忠臣么!

古来还有一人更为巧妙,是周大夫之婢。那周大夫仕于周朝,久不回家,他妻子生性极淫,遂与邻人通奸。周大夫一日回来,妻子恐怕事发,与奸夫暗暗计较端正,酒中放了毒药要药死丈夫,教这个丫鬟进酒。这丫鬟暗暗的道:“若进个这钟药酒,便杀了主父;若是对主父说明,便杀了主母。主父、主母都是一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一边进酒,故意失足跌了一交,将这药酒泼翻在地。周大夫大怒,将这丫鬟笞了数十。妻子见这丫鬟泼翻了酒,其计不成,恐怕漏泄消息,遂因他事要活活笞死,以绝其口,这丫鬟宁可受死,再不肯说出。可怜几次打得死而复生,毕竟不肯说出,以全主母之情。后来周大夫的兄弟细细得知情由,将一缘二故对周大夫说了,周大夫遂出了这淫妇。见这丫鬟全忠全孝,要纳他为妾,那丫鬟立意不肯,便要自刎而亡。周大夫遂以厚币嫁与他人为妻。噫!

巾帼有男子,衣冠多妇人。

贤哉大夫婢,一说一回春。

列位看官,你道强中更有强中手,丫鬟之中,尚有全忠全孝、顶天立地之人,何况须眉男子,可不自立,为古来丫鬟所笑?话说元朝年间,那时胡人入主中国之后,蒙古种类尽数散处中国,到处都有元人,又因在中国已久,尽染中国之习。那时杭州有伟兀氏,也是蒙古人,住于城东,其妻忽术娘子。忽术娘子身边有个义女,名为朵那女,朵那女到了十三岁,忽术娘子见这朵那女有些气性,不比寻常这些龌龊不长进的丫鬟,忽述娘子遂另眼相看。丈夫伟兀郎君有个小厮叫做剥伶儿。这剥伶儿年十六岁,生得如美妇人一般。伟兀郎君见剥伶儿生得标致,遂为龙阳之宠,与他在书房里同眠睡起。曾有《瑞鹧鸪》词儿为证:

分桃断袖绝嫌猜,翠被红裩兴不乖。洛浦乍阳新燕尔,巫山云雨佐风怀。手携襄野便娟合,背抱齐宫婉娈怀。玉树庭前千载曲,隔江唱罢月笼阶。

不说这伟兀郎君宠这剥伶儿,且说这朵那女渐渐长至一十六岁,生得如花似玉,容貌非凡。这剥伶儿见朵那女生得标致,遂起奸淫之心,几番将言语勾引朵那女。朵那女使着刮霜一副脸皮,再也不睬。剥伶儿在灶边撞着了,要强奸朵那女。朵那女大怒,劈头劈脸打将过去道:“你这该死的贼囚,瞎了眼,俺可是与你一类之人?瓜皮搭柳树,你做了春梦,错走了道儿。”千贼囚,万贼囚,直骂到忽术娘子面前。那忽术娘子正恼这剥伶儿夺了宠爱,又因他放肆无礼,叫到面前,将剥伶儿重重打了一百棍。那剥伶儿忿忿在心,要报一箭之仇,日日在伟兀郎君面前搬嘴弄舌说是说非,指望伟兀郎君毒打这朵那女一顿,以报前日之仇。伟兀郎君只因拐了剥伶儿,忽术娘子每每吃醋,今因剥伶儿有了此事,一发不好寻事头伤着朵那女。见朵那女果然生得标致,反有几分看上之心。又见朵那女生性贞烈,不肯与剥伶儿做不长进之事,晓得不是厨房中杂伴瓜和菜之人,倒有心喜欢着朵那女的意思,思量夜间偷偷摸摸,做那前边的词儿道“移夜半鹭鸶之步,几度惊惶”之事。一日与忽术娘子同睡,听得忽术娘子睡熟,鼾鼾有声,轻轻偷出被外,走将起来,要去摸那朵那女。世上传有偷丫鬟十景说得最妙道:

野狐听冰。老僧入定。

金蝉脱壳。沧浪濯足。

回龙顾祖。渔翁撒网。

伯牙抚琴。哑子厮打。

瞎猫偷鸡。放炮回营。

看官,你道这十景各有次序。始初“野孤听冰”者,那比如冬天河水结冰,客商要在冰上行走,先要看野狐脚踪,方才依那狐脚而走,万无一失。盖野狐之性极疑,一边在冰上走,将耳细细听着冰下,若下面稍有响声,便不敢走,所以那偷丫鬟的先审察妻子睡熟也不睡熟;若果睡熟了,轻轻披衣而起,坐将起来,就如老僧打坐一般,坐了一会,方才揭开那被,将身子钻将出来,是名“金蝉脱壳”。然后坐在床上,将两足垂下,是名“沧浪濯足”。“沧浪濯足”之后,还恐怕妻子忽然睡醒,还要回转头来探听消息,是名“回龙顾祖”。

黑地摸天,用两手相探而前,如“渔翁撒网”相似。不知那丫鬟睡在头东头西,如“伯牙抚琴”一般。钻入丫鬟被内,扯扯拽拽,是名“哑子厮打”。厮打之后,则“瞎猫偷鸡”,死不放矣。事完而归,只得假坐于马桶之上,以出恭为名,是名“放炮回营”。话说这夜伟兀郎君要偷这朵那女,轻轻的走到朵那女睡处,“伯牙抚琴”之后,正要钻身入朵那女被内,怎知这个朵那女是个尴尬之人,日日不脱裳而睡,却又铁心石肠,不近“风流”二字,并不要此等之事。若是一个略略知趣的,见家主来光顾,也便逆来顺受了。谁料这朵那女是命犯孤辰寡宿的一般,一些趣也不知。伟兀郎君正要做“哑子厮打”故事,怎当得这朵那女不近道理,却一声喊叫起来,惊得这伟兀君顿时退步,急急钻身上床。忽术娘子从睡中惊醒,伟兀郎君一场扫兴。当时有老儒陈最良一流人做几句“四书”文法取笑道:

伟兀郎君曰:“娶妻如之何?宁媚于灶。”朵那女曰:“其犹穿窬之盗也与,难矣哉!”伟兀郎君曰:

“钻穴隙相窥,古之人有行之者。”朵那女曰:“羞恶之心,如之何其可也!”

次日,忽术娘子悄悄审问朵那女道:“家主来寻你是好事,别人求之不得,你怎生反叫喊起来?”朵那女道:“俺心中不愿作此等无廉耻之事,况且俺们也是父精母血所生,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地下长出来的、树根头塌出来的,怎生便做不得清清白白的好女人?定要把人做话柄,说是灶脚跟头、烧火凳上、壁角落里不长进的龌龊货。俺定要争这一口气便罢!”

因此忽术娘子一发喜欢,如同亲生子女一般看待。

后来伟兀郎君做了荆南太守,与家眷同到任所。这朵那女料理内外,整整有条,忽术娘子尽数托他。不意伟兀郎君害起一场病来,这朵那女日夜汤药服侍,顷刻不离。患了一年症候,朵那女辛苦服侍了一年。郎君将死,对忽术娘子道:

“朵那女甚是难得,可嫁他一个好丈夫。”说毕而死。朵那女日夜痛哭,直哭得吐血。剥伶儿见家主已死,恐主母算计前日之事,又见朵那女一应家事都是他料理,恐怕在主母面前添言送语,罪责非轻,席卷了些金珠衣饰之类一道烟走了。忽术娘子同朵那子扶柩而归,来于杭州守孝,不在话下。

伟兀郎君遗下一双男女,忽术娘子照管自不必说,朵那女又分外爱护。忽术娘子见朵那女赤胆忠心,并无一毫差错,遂把土库锁匙尽数交与朵那女照管,凡是金珠宝货之类一一点明交付。那伟兀氏原是大富之家,更兼做了一任荆南太守,连荆南的土地老儿和地皮一齐卷将回来,大的小的,粗的精的,尽都入其囊橐之中,便可开一个杂货店相似。贪官污吏横行如此,元朝安得不亡?有诗为证:

荆南太守实贤哉,和细和粗卷得来。

更有荆南老土地,一齐包裹地堪哀!

话说朵那女自从交付锁匙之后,便睡在土库门首,再也不离土库这扇门。一日二更天气,朵那女听得墙边有窸窸窣窣之声,知是贼人掘墙而进,悄悄走起,招了两个同伴的丫鬟,除下一扇大门放在墙洞边;待那贼人钻进一半身子,急忙把大门闸将下来,压在这贼人身上,三个人一齐着力,用力紧靠着那门,贼人动弹不得,一连挣了几挣,竟被压死。遂禀知主母,将灯火来一照,认得就是邻人张打狗。忽术娘子大惊道:“是邻舍,怎生得好?”朵那女道:“俺有一计在此,叫做自收自放。”急忙取出一个大箱子,将这张大狗尸首放在箱子里,外用一把锁锁上了,叫两个小厮悄悄把这个箱子抬到张打狗门首,轻轻把他的门敲了几下,竟自回家,悄悄闭门而睡,再不做声。那张打狗的妻子名为狗婆,见门前敲门,知得是狗公回来,开门而瞧,不见狗公,只见一个大箱在门首,知是狗公所偷之物,觉得肥腻,急忙用力,就像母夜叉孙二娘抱武松的一般,拖扯而进,悄悄放在床下。过了两日,不见狗公回家,心里有些疑心;打开箱子来一瞧,见是狗公尸首,吃了一惊,不敢声张,只得叫狗伙计悄悄扛到山中烧化了。果是有智妇人赛过男子。有诗为证:

朵那胆量实堪夸,计赛陈平力有加。

若秉兵权持大纛,红旗女将敢争差。

话说朵那女用计除了此贼,连地方都得宁静。此计真神鬼不知,做得伶伶俐俐,忽术娘子愈叹其奇。后来忽术娘子因苦痛丈夫,害了一场怯弱之病,接了许多医人,再也医不好。那些医人并无天理之心,见那个医人医好了几分,这个人走将来便说那个医人许多用药不是之处,要自己一鼓而擒之,都将来塞在荷包里;见那个人用暖药,他偏用寒药;见那个人用平药,他偏用虎狼药;不管病人死活,只要自己趁银子。伟兀氏原是大富张宦之家,凡是医人,无不垂涎,见他家来接,不胜欣幸之至。初始一个姓赵的来医道:“我如今好造房子了。”又是一个姓钱的道:“我如今好婚男了。”又是一个姓孙的道:“我如今好嫁女了。”又是一个姓李的道:“我如今有棺材本了。”温、凉、寒、燥、湿的药一并并用,望、闻、问、切一毫不知,君、臣、佐、使全然不晓,王叔和的脉诀也不知是怎么样的,就是陈最良将《诗经》来接方用药,“既见君子,云胡不瘳”,“之子于归,言秣其马”等方,也全然不解,将这个忽术娘子弄得七颠八倒,一丝两气,渐渐危笃。这朵那女虽然聪明能事,却不曾读得女科《圣惠方》,勉强假充医人不得。见病势渐危,无可奈何,只得焚一炷香祷告天地,剪下一块股肉下来煎汤与娘子吃。那娘子已是几日汤水不咽,吃了这汤觉得有味,渐渐回生,果是诚心所感。有诗为证:

只见孝子刲股,那曾义女割肉?

朵那直恁忠心,一片精诚祷祝。

话说这朵那女割股煎汤救好了主母,并不在主母面前露一毫影响,连忽述娘子也还只道是医药之效,用千金厚礼谢了赵、钱、孙、李四个医人。那赵、钱、孙、李得了厚礼,自以为医道之妙,扬扬得意,自不必说。

不觉光阴似箭,拈指间三年孝满除灵,忽术娘子念郎君临死之言不可违背。那时朵那女已是二十三岁了,遂叫一个媒婆来要与朵那女说亲,嫁他一个好丈夫。虽然朵那女在家料理有余,只当擎天的碧玉柱一般,忽术娘子甚是不舍得嫁他出去。争奈这朵那女是个古怪之人,料得当日家主偷偷摸摸尚有不肯承当,何况肯为以下之人,只当亲生女儿一般,嫁他一个有体面的人去。正要叫人去寻媒婆来与他议亲,朵那女得知了,坚执不要道:“俺生为伟兀氏家中之人,死为伟兀氏家中之鬼,断不要嫁丈夫。况且家主已死,只得主母一人在家,正好陪伴终身,服侍主母,俺怎好抛撇而去?生则与主母同生,死则与主母同死。”罚誓一生一世不愿出嫁丈夫。

忽术娘子道:“你既有主母之心,不愿出嫁,我寻一个女婿入赘在家可好?”朵那女咬住牙管摇得头落,只是不要丈夫。忽术娘子大笑道:“世上那里有终身不愿嫁丈夫的?俺眼里没有见。你休得说这话,误了你终身大事。从来道‘男大须婚,妇大须嫁’,这是中国的孔夫子制定之礼,况且那石二姐是个石女儿,他的母亲还说道:‘是人家有个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没个夫唱妇随。’少不得也请了个有口齿的媒人‘信使可复’,许了个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难量’。前日你不愿随家主,想是你见他鼻子不大,心里有轻薄之意,俺如今不免寻一个大大鼻子就像回回国里来的,与你作个对儿便罢。”朵那女坚执不愿。忽术娘子道:“你休得口硬心肠软,一时失口,明日难守青春。一时变卦,猛可里要寻丈夫起来,俺急地没处寻个大鼻头与你作对。”说罢大笑不住。此事传闻开去,有人做只曲儿嘲笑道:

朵那女,生性偏,怎生不结丈夫缘。莫不是石二姐,行不得方和便?故意是女将男换。若果是有那件的东西也,这烈火干柴怎地瞒?

话说朵那女立定主意断然不要丈夫。那年二十五岁,是至正壬辰年,杭州潮水不波。昔宋末海潮不波而宋亡,元末海潮不波而元亡,盖杭州是闹潮,不闹是其大变也。那时元朝君臣安于淫佚昏乱,全凭贿赂衙门人役为主,官也分,吏也分,四方冤苦,民情不得上闻,以致”红巾贼”起,杀人如麻,都以白莲教唱乱,蕲、黄徐寿辉的贼党率领数千人攻破了昱岭关,直杀到余杭县。杭州承平日久,一毫武备俱无,怎生抵敌?兼之城中人都无数日之粮,先自鼎沸起来。七月初十日,被贼人乘机攻破了杭州城,贼将一支兵屯于明庆寺,一支兵屯于北关门妙行寺,假称弥勒佛出世眩惑众人。三平章定定逃往嘉兴,郎中脱脱逃往江南,独有浙省参政樊执敬投于天水桥而死,宝哥与妻子同投于西湖而死。贼兵抢掠府库金帛一空。杭州城中鼎沸,其祸甚是惨酷,刘伯温先生有《悲杭城》歌为证:

观音渡口天狗落,北关门外尘沙恶。

健儿披发走如风,女哭男啼撼城郭。

忆昔江南十五州,钱塘富庶称第一:

高门画戟拥雄藩,艳舞清歌乐终日;

割膻进酒皆俊郎,呵叱闲人气骄逸。

一朝奔迸各西东,玉斝金杯散蓬荜。

清都太微天听高,虎略龙韬缄石室。

长风夜吹血腥入,吴山浙河惨萧瑟。

城上阵云凝不飞,独客无声泪交溢。

话说那乱贼杀入杭州城,沿家抢掳过去,抢到伟兀氏家中,忽术娘子正要逃走,恰被乱贼一把拿住,背剪地绑在庭柱上,将那雪花也似钢刀放在忽术娘子项脖之上,只待下刀。

阖家丫鬟小厮都惊得魂不附体,四散逃走。内中闪出那个铁铮铮不怕死的朵那女,赶上前一把抱住主母身体,愿以身代主母之死。果是;

岁寒知松柏,国乱显忠臣。

朵那女口口声声对那乱贼道:“将军到此,不过是要钱财,何苦杀人?家中宝贝珠玉尽是俺家掌管,主母一毫不知。将军若赦主母之死,俺领将军到库中将金珠宝玉尽数献与将军。”那些乱贼都一齐道:“讲得有理,讲得有理。”把忽术娘子即忙解了绳索,押着朵那女。朵那女领了乱贼到于库中,将金珠宝玉任凭乱贼搬抢。那些乱贼一边搬抢,又有数人见朵那女生得标致,要奸淫朵那女。朵那女就夺过一把刀来,对乱贼大骂道:“俺主贵为荆南太爷,我罚誓不嫁丈夫,不适他姓,以尽俺一生忠孝之心。况你是何等样人,俺肯从你?宁可自死,决不受辱!”说罢,便将刀要自刎。乱贼惊异,又因得了重宝,遂放舍而去。乱贼出得门,朵那女涕泣跪告主母道:“一库宝货都教俺管,为救主母,只得弃了财宝,以救主母之命。俺既失了财宝,负了主母教俺掌管之意,俺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断然今日要死了。”忽术娘子大叫道:“物轻人重,怎生要死?”急急要夺住他的刀,说时迟,那时快,朵那女遂一刀自刎而死矣,鲜血淋漓,喉管俱断。主母抚尸大哭不住,只得将好棺木盛殓。忽术娘子因吃了惊,又见朵那女殉节而亡,没了这个心腹之人,好生痛苦,哭了一月,那怯弱病复发,遂吐血而亡。家中就将朵那女合葬于一处。义女殉节,他何曾读“四书”上“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这两句来,不知不觉率性而行,做将出来掀天揭地,真千古罕见之事,强似如今假读书之人,受了朝廷大俸大禄,不肯仗节死难,做了负义贼臣,留与千古唾骂,看了这篇传岂不羞死。当时有诗一首单赞此女妙处:

谁读玄黄字,能知理道深。

守财殉死节,刲股吁天心,颈洒苌弘血,心同伯氏箴。

千秋应未陨,岂与俗浮沉?

第七十六卷 贾娉娉再生缔前盟

倾国名姝,出尘才子,真个佳丽。鱼水因缘,鸾凤契合,事如人意。贝阙烟花,龙宫风月,谩诧传书柳毅,想传奇、又添一段,勾栏里做《还魂记》。

稀稀罕罕,奇奇怪怪,辏得完完备备。梦叶神言,婚谐复偶,两姓非容易。牙床儿上,秀衾儿里,浑似牡丹双蒂。问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这只词儿调寄《永遇乐》。话说元朝延佑初年有个魏巫臣,是襄阳人,官为江浙行省参政。夫人萧氏封郢国夫人,共生三子,大者魏鸑,次者魏鷟,三名魏鹏。这魏鹏生于浙江公廨之中,魏巫臣因与钱塘贾平章相好,平章之妻邢国莫夫人亦与萧夫人相好,同时两位夫人怀着身孕,彼此指腹为婚。分娩之时,魏家生个男儿,名为魏鹏;贾家生下女子,名为娉娉。不期魏巫臣患起一场病来,死于任所。萧夫人只得抱了魏鹏并长子魏鸑、次子魏鷟扶柩而归于襄阳,遂与莫夫人再三订了婚姻之约,两个相哭而别。贾平章同莫夫人直送至水口,方才分别。萧夫人一路扶柩而回,渐渐到于家庭之间,发回了一应衙门人役,将丈夫棺木埋葬于祖坟之侧,三年守孝,自不必说。

不觉魏鹏渐渐长大,年登十八,取字寓言,聪明智慧,熟于经史,三场得手。不料有才无命,至正间不第,心中甚是郁闷。萧夫人恐其成疾,遂对他说道:“钱塘乃父亲做官之处,此时名师夙儒多是你父亲考取的门生,你可到彼访一明相从,好友相处,庶几有成。况钱塘山水秀丽,妙不可言,可以开豁心胸,不必在此闷闷。”说罢,袖中取出一封书来道:“你到钱塘,当先访故贾平章邢国莫夫人,把我这封书送与。我内中自有要紧说话,不可拆开。”吩咐已毕,遂取出送莫夫人的礼物交付。

魏鹏领了母亲书仪,暗暗的道:“母亲书中不知有何等要紧说话在内,叫我不要拆开,我且私自拆开来一看何如?”那书道:

自别芳容,不觉又十五年矣。光阴迅速,有如此乎!忆昔日在钱塘之时,杯酒笑谈,何日不同?岂期好事多磨,先参政弃世,苦不可言。妾从别后,无日不忆念夫人,不知夫人亦念妾否乎?后知先平章亦复丧逝,彼此痛苦,想同之也。恨雁杳鱼沉,无以吊奠耳。别后定钟兰桂,鹏儿长大,颇事诗书,今秋下第,郁郁不乐。遂命游学贵乡,幸指点一明师相从,使彼学业有成,为幸为感。令爱想聪慧非常,深娴四德,谅不负指腹为婚之约。今两家儿女俱已长成,不知何日可谐婚期。敬此候问夫人起居,兼致菲仪数十种,聊表千里鹅毛之意,万勿鄙弃。邢国夫人妆次不宣。妾魏门萧氏敛衽拜。

魏鹏看了书,大喜道:“原来我与贾小姐有指腹为婚之约,但不知人才何如、聪明何如,可配得我否?”遂叫小仆青山收拾了琴剑书箱,一路而来。

到于杭州地面,就在北关门边老妪家做了寓所。次日出游,遍访故人无在者,唯见湖山佳丽,清景满前,车马喧阗,笙歌盈耳,魏鹏看了,遂赋《满庭芳》一阕以纪胜,题于纸窗之上。其词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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