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从贼
开尽莺花燕亦愁,可怜百舌恼枝头。
春魂自是随风散,乱逐流红出御沟。
其二 东门道上
红幕遮栏几许年,避人不省出门前。
双鸳一夜银塘路,兰路生秋复自怜。
其三 自悔
为燕钗头钿子黄,翠翘斜护晚来妆。
桃源路曲花阴黑,错道渔郎是阮郎。
其四 人幽怨王满
粉香无复渗梨腮,破屋阴阴锁不开。
姊自作愁愁缚住,儿家却为阿谁来。
其五 自怨
红死灯花睡亦苏,却羞残梦到冰壶。
百年身世成何事,夜夜城头哭鹧鸪。
寄大父书
阿父嗔儿,定杀儿矣。夫私奔,丑行也,为门户羞,死何辞哉!父耶母耶,杀之良是。恨儿年少,巧言之徒,煽人从贼,情更可悲耳!啜其泣矣,噬脐何及。倘得归死先人墓,百年后魂傍阿翁,实罪人之大幸也。山川渺隔,阿翁乎来何时!
予谓丽贞,固深于情者也。惜其识见不及卓氏,以致误奔匪人。今观其狱中自叙,并怨题五首,故饶文人之致,且其言曰:“反经为权”,亦岂漫无卓识?若谓忠臣不事二君,而管仲何以见收于夫子。昔蔡文姬初适卫仲道,中辱于沙漠,购归而嫁董祀,律之以节,不几遗臭哉。乃范蔚宗传列女,津津称述。夫亦惜其才,而深悲其遇。有心人另具一识赏,第难与道学言耳!
然则而贞事,亦未免伤于不幸,而其才固不容泯没矣!周礼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先王制礼,缘乎人情。予是以深原其误,而悯其痴。但其始末,传闻各异。故不及备次其事,而姑挂漏书之。
自丽贞后十余年,而复有金陵张小莲,其情其才,与贞相似。而其卓识,则不在文君下。裔出簪缨,其父张某,亦居显僚。当丁巳岁,小莲已年十八。容色倩丽,则有远山眉;诗词隽逸,则有柳絮句。加以钟情特至,素性怜才,故张公爱同掌珠。而雀屏久设,罕有中其选者。然年已及时,未免因花惹恨,为柳牵愁,而眉际间时时锁绿。尝于春暮,赋得《如梦令》一词云:
莺啭欲留春住,侬意只催春去。何事为春来,添得许多愁句。无绪。无绪。又是扑帘飞絮。
小莲性爱妆饰,每自云鬟梳就,而以双镜细照,稍有一丝乱发,必呼侍婢分理刷光。最厌脂粉,尝谓诸婢曰:“大凡妇人家容色,以生成为妙,洁净为雅。若必待浓涂淡抹,而后见美,其与市肆中泥美人何异?”
又极爱黄鹂声,每自晓起,一闻间关巧啭,即青丝未理,宝鸭香寒,亦必潜往伫听。尝作《听莺》诗十首,姑摘其二于左。其一云:
欲把莺声觅,莺声何处啼。
乍来杨柳上,转到杏花西。
觅友含情重,抛梭向晚低。
翻萦春思切,几度为君迷。
其二
欲把莺声觅,莺声何处娇。
弄红香影散,翻绿晓烟销。
宛宛如调征,嘤嘤欲徙乔。
梦回春院静,赖尔伴无卿。
其所居宅后,构一小园。颇有莲池、菊径、月榭、药栏之胜。又有一楼,名曰“倚云”,其邻左高楼相接。自楼侧廊下,转出小轩。轩外环绕翠竹,由竹径而至北垣,即后扉也。
其邻左高楼者,系朱氏之宅。朱亦宦族,其子名正色,表字匪紫,年将弱冠矣。聘妻韩氏,未婚而韩亡。其父尝倩媒妁,求亲于张公。公以朱生援例入监,素无文誉,意甚轻薄之,故却而不允。
忽一日,朱生晋谒,以《溪上落花诗》请教。公留坐,细谈,观其所作,颇觉新丽可爱。遂称羡曰:“忝在壁邻,岂知吾兄却有如此妙手,老夫向有《文君濯锦》一题,拟咏未就,辄欲相烦珠玉,尚肯赐教否?”
朱生索取笔砚,不假思忖,立时挥就,公益器重之。
方生之入谒也,适值小莲立于屏后。窥见生之姿宇如玉,谈吐从容,退谓爱婢云娥曰:“孰谓朱郎年少无文?吾观其风流韵度,诗思泉涌,真才子也。”
自此小莲属意于生。而以一垣暌隔,难通悃幅。
于时三月下旬,楼前牡丹比往年倍加艳发。小莲素有花癖,而于牡丹尤甚。遂移卧榻于楼,止令乳妪并云娥为伴。
一夜,溶溶月色,花雾空蒙,将及二鼓,小莲犹倚画栏,拟作《牡丹诗》。忽闻隔楼朱生朗咏云:
艳夺天姿洵有情,红阑深护粉痕轻。
三千汉媛谁如尔,九十春光独擅名。
朱生甫吟四句,欲续后联,而苦思未得,只管吟哦不已。小莲味其所咏,亦为牡丹而赋,不胜技痒,乃低声续和云:
霞脸最宜明月衬,霓裳应挹露华清。
从来京洛多佳种,莫与寻常一例评。
原来朱生亦酷慕小莲之美,知其连夕在楼,故特借牡丹为题,而实欲以诗挑动。小莲亦解其意,而注念已久,故即续和完篇。虽以粉垣高隔,不能窥视,而吟咏之声,亦颇听得仔细。
次日晓妆初罢,云娥自线铺中买线而回,袖中取出一缄,曰:“隔壁赵婆适于门口遇见,特以此缄央我送与小姐。”及转身时,又云:“内有机密事情,必须悄递为妙。”
小莲已喻其意,即拆而视之,乃是空笺一幅。细观笺后,另有寸楮楷书细字一行,云:
偶咏名花愧未工,忽闻佳句和墙东。
匆匆特托青鸾谢,一幅空笺意万重。
小莲虽有婢,而所喜惟一云娥。每令其买取针线簪珥之物,不时出到门首。朱生询知其详,故嘱管门媪赵婆以缄传递。小莲哦咏数四,恻然动念,将欲以诗为报,而犹豫未果。
一日早起,方欲临镜靓妆,忽见云娥以目偷送,小莲会意,呼与登楼而问之,又出一笺,曰:“此亦赵妪所寄也。”展开一看,仍是七言绝名,其待曰:
重门消息杳无传,惆怅莺啼日暮天。
幽思难凭鹦鹉说,满怀春怨在花笺。
小莲看毕,徐谓云娥曰:“朱郎才貌,我固怜之。然堂有严亲,身无彩翼,何得屡以淫词传寄,设有漏泄,能无惧乎!今后汝见赵妪,当力为拒绝,而不可更受其嘱也。”
云娥曰:“彼系公子腹心,妾为小姐手足,两相谨慎,奚防漏泄之虞?然欲回绝那生,必得小姐数字,不然妾虽推拒,恐未能断绝其意也。”小莲沉吟半晌曰:“汝言良是。”遂书绝句一章云:
珠履曾无草色侵,春风长闭绣帘深。
刘郎何事频传怨,错认无心作有心。
诗去数日,朱生复以珠玉厚赂云娥,乃赋《浪淘沙》一词,托今持送小莲云:
凝想画楼中,人倚东风。尽传娇小胜芙蓉。梦里无凭空绕遍,十二巫峰。花落晚烟空,无日相逢。再烦青羽诉愁衷。莫把相思孤负我,满简啼红。
小莲怅然叹息曰:“古为遴美相从,怜才订偶,前以私期,后成正匹者,亦往往有之。顾今重门杳隔,耳目众多,设或一涉莠言,身名交败。何朱郎不能相谅,而乃寄怨之深也!”遂以白绫帕绣诗一绝,以答朱生曰:
欲图相见浑难见,欲罢相思却又思。
只恐相思无了日,特拈愁句倩郎知。
自后怨词恨什,不时传寄,两下相思愈炽,虽则鱼雁时通,只恨佳期无日耳!
无何,又是牛织相逢之夕,小莲临风长叹曰:“嗟乎!天上双星,犹有一年一会。而何人间之寂寞,长如此也。”既而群婢催唤曰:“夫人命请小姐,巧筵完备,已设在中庭矣。”
小莲愀然曰:“汝等既知我病体缠绵,不胜风露,即应回复夫人,何必又来相唤。”
及群婢退去,四顾寂然,遂又叹曰:“巧不如拙,我既命薄如斯,又何必更向天孙乞耶!但不知朱郎此时意况何如,可能为我而有银河路隔之悲乎?”
正在踌躇叹息,云娥悄然潜步而至,曰:“早间赵妪又以一礼付来,因值小姐熟睡未起,锁在镜箱之内。试于灯下取出一看,以便回复那生。”
小莲即时开箱取简,展而视之,其书曰:
今夕何夕,又是灵鹊填桥,天孙欢会时也。何独卿与鄙人,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孤窗抱影,伤如之何!日来病体愈深,人事俱废。不知卿可见怜,而能设计,使侬得一亲近仙容否?不然,秋风一起,白云红叶,更是销魂时也。特烦毛颖代叩妆台,拳切拳切。
小莲览毕,怃然泣下曰:“朱郎,朱郎,何犹未谅妾心?”阖户挑灯,以草回启云:
天上相逢,人间寂寞。此心耿耿,唯有泪沾衣耳。妾性最喜妆裹,虽在病中,未尝草草。今自数月以来,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哉?乃来札云云,似未深谅。家严闺范,君所知也。世无古押衙,使妾何以为计?若获天从人愿,则机会自生;设有不然,子但索我于冥漠间耳!扶病挑灯,匆匆草复。惟希清照。不一。
是夕之后,小莲即卧榻不起。其体似热非热,稍进饮食,即时呕吐。每每延医看治,猜拟不一。及以汤药进,辄倾掷于地曰:“我病岂药石所能愈乎!”
亲戚中有来问者,即瞋目怒叱诸婢曰:“我头目烦眩,恶闻人声。汝等疾去辞谢,不必进房也。”惟云娥至,则与抱头密语,或时叹息不已,泪如雨下。
其时新到府尹与张公同年至契,公乃择日具宴相款,云娥即为小莲设策曰:“是夜男妇俱有执事,则后房必然空寂,可于早间约定那生。将至更阑时候,妾与乳妪只推伴侍小姐,妾守中门,乳妪疾往后扉,把那生引入,藏匿内房。小姐又推以厌闻嘈杂,驱出群婢。日间饮食,妾与乳妪多取分啖,则好事可谐。而经旬累夕,亦可以无患矣!”
小莲点首曰:“此事犹恐不稳。若或可为,汝其慎之。”
及备宴之夕,合家男妇果在厅前灶下,纷纭往来,而朱生遂得以乘间窃入。
云娥乃驰告夫人曰:“小姐今夜觉暂安稳,即令云等掩帏寝息,以图一晌安眠。唯恐夫人处有甚使唤,所以特来禀复。”
夫人喜曰:“若思静卧,疾便可愈。此间支应有人,妆与乳妪自行伴睡可也。”
是夕乃中秋前三日,明月溶溶,幽辉满榻。朱生喜若遇仙,小莲疾已全去,而绸缪彻夜,其欢恋可知也。因值房帏深邃,又与夫人卧榻前后各别,所以一住旬余。日则掩帏潜迹,夕则并枕同衾。娇含豆蔻,已为浪蝶偷香;艳绽樱桃,悉任狂蜂采蕊。而洞房之雅趣,人间之乐事,无逾此矣!
一夕,欢狎之后,小莲泣谓朱生曰:“妾以重郎才貌,遂涉私期。然此身一失,断无别归之理,必须谋划成姻,以完妾行。毋使蒲东有抱恨之莺,琴台起白头之叹可也。”
朱生曰:“蒙卿厚爱,没齿难忘。设有负心,死于非命。”
小莲曰:“子今回去,事当若何?”朱生曰:“即托媒氏,再以姻事力恳于尊君。设或仍前不许,又当勉力图谋。成则并首百年,不成则付之以死。”小莲谢曰:“君能如此,妾可以无憾矣。”
自此又经信宿,始得乘便,仍于后扉送出。朱生既回,感忆幽欢,痴迷竟日。乃赋诗托谢曰:
梦入神仙境,纱窗月色凉。
娟娟殊粉黛,款款效鸳鸯。
嫩质疑无骨,柔肌信有香。
还怜欢易散,何日更徊翔。
小莲见诗,微微含笑,亦酬以绝句一章云:
郎心妾意两相坚,誓作鸳鸯交颈眠。
若得西风怜锦翼,一双飞去渚兰边。
朱生乃觅张之至戚,许以厚赂,而托其力恳于公。公性素耿介,每事坚持初意,而莫能挽回。
无何,公以前任事发,有旨逮问。而南都冢宰某公者,公之座师也,熟知公以非罪被诬,乃为具疏辩解,始蒙优诏获免。
小莲疾令云娥以寸楮密报朱生,曰:“君但恳得冢宰某公,转致家严,则姻事立妥。因家严感激其恩,方欲图报耳?”朱生大喜曰:“冢宰公,予祖之相厚同年也,与吾父亦最契密。有此机会,事必谐矣!”
及公以币帛往谢某公,某公笑曰:“盛惠决不敢领,惟年侄朱匪紫年将弱冠,尚未议姻,若肯以令爱字彼,愿执斧柯。”
公唯唯曰:“若他人言,决难听从,今辱恩师鼎谕,敢不遵命。”
然公虽允,心实怏怏,归而叹息不已。呼谓小莲曰:“吾以年及耳顺,止汝一人,思欲得一佳士以配汝。岂料朱生又托某公作伐,使我谊不可辞,业已许彼矣!由汝命薄,毋咎吾之孟浪也。”
小莲喜极,即归卧内,作书以报朱生曰:
下妾齿在笄年,性耽柔翰。所以兰膏继晷,觅五宇以凝思;鸳锦停梭,揽一编而沉诵。虽南陌有花,恒绝踏青之躅;西楼见月,长慵弄酒之觞。而心匪怀春,志存梅素也。夫何君以诗投,妾从屏觇。牡丹月下,欣闻白雪之哦;宋玉楼东,惭次锦貂之续。遂致郎有绿绮之挑,妾无白水之拒。而为婢媵所诱,顿涉私期。心实惭惶,颜多腼腆。虽辱誓盟缱绻,安知严命从违。而静言思之,未尝不流汗浃背也。
兹幸冰方鼎重,仰沾少傅之休;椿诺恩深,俯惬桃夭之愿。遂获明侍巾栉,掩护私愆。而了却相思,莫寄青鸾之帛;永谐好合,奚牵绣幕之丝。所以遄报佳音,颙俟早输白璧。惟郎垂鉴,慰我斯心。临楮不胜欣庆之至。
朱生得书,即时择吉,整备纳聘。而婚期即订于明岁仲春,公已允议矣。
未几,公获迁,除按察司廉使,出镇建南。敕命严速,拟于春初莅任。公以去家迢远,而膝前只有一女,若于归后,岂能携往任所?况朱生亦不能远出,遂议停止,且俟任满而归,另行选吉。
朱生闻而骇然,莫知为计。仍欲恳于某公,某公方值抱病。守候旬余,始获一书,而公已启行二日矣。
朱生惘惘如丧魂魄,至晚忽闻报曰:“公以风阻,犹未起程。”生乃遣使星夜到船投递。
公接书启,视书内备云:“女大须嫁,既已订期,何必更议”等语。公犹豫未决,以问夫人。
夫人曰:“某公既尔力恳,女儿亦以路远不服水土为忧,况届吉期止差二日,何不令彼即于舟中娶去,亦省却尔我暮年一事。”
公不得已,乃令人到家送过奁具,至期迎娶合卺毕,即买舟同送,直至百里之外而归。
彼此柳眉晨画,玉盏宵斟。或以新咏联裁,或以凤箫吹和。虽鸳鸯之在兰浦,翡翠之在云衢,无以喻其婉娈相洽之意也。尝以闺中即物为艳体诗,各赋五绝。先是小莲诗云:
纤影差差挂夕阳,美人欲卷恨偏长。
瑶阶莫道春风隔,时透寒梅一缕香。
上珠帘
新裁绡觳覆牙牀,几度停针未敢忙。
若爱鸳鸯奴自绣,要描梅蕊只凭郎。
上纱帐
清光圆满似蟾蜍,日照云鬟仔细梳。
妾面何如郎面白,更烦分辨莫模糊。
上菱花
拂拭香奁绝点尘,调脂扫黛日相亲。
妾家夫婿同张敞,玉镜常羞说太真。
上镜台
皎洁新裁似月圆,时因扑蝶向花边。
郎怀出入恩长在,岂逐秋风叹弃捐。
上纨扇
朱生亦分赋五绝云:
欲从绣榻效鸳鸯,翠幌先焚百和香。
侬不放卿卿恋我,日高犹懒着衣裳。
上合欢牀
孔雀双栖软玉屏,避风岂止护银灯。
只愁醉舞娇无力,留待佳人倦后凭。
上玉屏
啼莺催唤踏青忙,亲剪红罗向绮窗。
凤头不满三分阔,犹把鸳鸯绣一双。
上红绣鞋
杜若青青花遍开,寻芳拟欲到楼台。
却嫌女伴皆罗绮,翠袖须从新样裁。
上春衫
两幅鲛鮹剪顶圆,横长三尺白绫鲜。
并头只把莲花绣,为怕郎从足后眠。
上绣枕
更有宫词一百首,备极新艳,而原稿散失,无从传录。先是朱生家亦有牡丹一本,其色浅红,即今所谓“玉楼春”也。每岁吐花不满百朵,至是一枝抽出数茎,其花繁衍,遂有数百,而大如盂盏,色变深红。
每至秾艳之际,生与小莲设茵席于傍,赏玩竟日,至夜亦留连不忍去。尝以紫锦作幔,以五色绡为球,系于枝上。又觅松萝及阳羡茶,煮以清泉,时时设供,及花谢则叹惋累日。
朱生又有山水癖,每欲出游,则与小莲偕往。所到之处,必缀题咏。而小莲年将三十,其美艳绰约,犹似十六七岁时。其肌体凝香,时作兰花气。生家故多美婢,若在莲傍,便觉形秽,故生终身不置一妾。
忽一夕,小莲梦一仙女珠冠霞帔,乘彩凤而下,笑谓莲曰:“天下将乱,子何尚留尘世。明日中午,吾在海山候子,无相忘也。”
及晓述以告生,生愕然曰:“吾梦亦如是,岂尔我命该绝于今日耶!”
遂呼侍婢具汤沐浴,将至中午,果同时无疾而卒。生年四十,小莲仅三十九耳。遗命葬于牡丹花下,家人不敢违,遂为营葬。
自后每岁牡丹开时,明月之下,家人往往窥见生与小莲携手立于花底。或微闻笑咏之声,至晓则见苍苔上一巨一小足迹宛然,而花色则又繁艳无比。至五年后,遂有鼎革之变,而牡丹忽即枯死,生与小莲亦无复现形矣。
第四卷 崔淑
引
烟水散人曰:“予闻海外有国,以昼之所见为虚,夕之所梦为实。然则梦亦可凭,而非尽属虚幻也。昔者楚襄王昼寝于高唐,而梦神女曰:“妾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此一证也。杜丽娘梦感柳梦梅而死,二三年而复得柳梦梅以生,又一证也。
乃说者以为巫山妖梦,宋大夫之寓言;牡丹传奇,汤临川之臆说。则其事之不足据,固可信矣。乃以予所闻崔淑事,甚奇而相传确实。即淑自叙,亦备着其灵异,岂亦谬而不足凭欤?
嗟乎!世之熙熙攘攘,劳形毕虑于功名富贵之间者,何一非梦?而独疑于梦之不足信,又安知天壤间果无神女、丽娘之事,而疑其谬诞耶?
虽然,予之传崔淑者,又非特以其梦奇而已。夫以淑之才情双丽,举世罕俦,而委身于卖菜佣,岂不可悼!自非觉以奇梦,而使之更缔良缘,将不贲恨,郁郁而死,又安得文采陆离,显暴于斯世耶!
然则人苟有才,必为造物所忌,而亦终为造物所怜。世之负才零落者,当守其忌而翼其怜可也。故吾于崔淑之事而重有感焉。亦于淑事而信其为美人有足传者。
集崔淑为第四。
明成化年间,有崔淑者,吴县崔永龄之女也。永龄嗜酒,性极豪放,而不修小节。所以困踬于廛间,莫能振拔。
淑生四岁,即颖慧异常,其祖崔浚,尝教之读诗,一过目即了了成诵。及年十七,姿色姣艳,其妙尤在双目,黑白炯炯,神气湛如秋水。每一回眸转盼,则百媚皆生。故当时每以莺莺为比,无不羡慕。然因永龄不事生产,踯躅市井,所以名士旧家,耻与联婚。
有一刘子重者,家居负郭,祖遗隙地数亩,以种蔬果为业。闻淑之美,而思欲谋以为偶。细访永龄踪迹,高阳徒也。遂乘间邀入酒肆,并拉龄之好友郑玉峰。
酒既酣,永龄掀髯而笑曰:“刘兄年虽少,而兴致最佳。向来景慕,未获一会。今忽叨领盛设,使我何以为报?”
玉峰曰:“刘君少年朴茂,异时发迹可期。今闻令爱犹未纳聘,若肯许配子重,可称快婿。”
永龄又笑曰:“原来刘兄尚未受室,小女虽丑,愿配君子,郑三哥即月下翁也。”
玉峰犹恐醉后所许,醒或变易,复与坚订而别。即于数日之内,行过聘仪。
淑微询其人、其家何如?永龄极口赞誉曰:“家颇温饱,所居近城,而有园圃花果之胜。至其人之温茂、美丽,诚一可意儿也。”淑亦私喜。
无何,将及于归,淑忽夜梦一绿衣女,近前邀请曰:“天妃娘娘与夫人有旧,今特邀往一会,幸祈速行。”
朦胧之间,淑已升车揽辔,绿衣女引导前往。须臾,至一城郭,将入门,有绛帻吏呵止曰:“尘凡浊质,何得冲犯仙界!”绿衣女亦低声喝曰:“奉有懿旨,尔曹不得擅阻。”
及入城里许,但见宫殿巍峨,金碧焕映。遂舍舆步行至内,两旁执事员役俱是年少女子,其妆饰绝似内苑宫娥。将及殿阶,即闻紫衣女扬言曰:“二品夫人晋谒。”
只见珠帘一卷,殿内有人高声传敕:“娘娘有旨,请速相见。”淑即历阶而上,行拜跪礼毕,命取绣墩坐于西首。偷眼看那天妃,金冠绯袍,乃一十六七岁美貌女子也。
天妃笑问曰:“昔在圆峤相会之事,今尚记忆否?”淑茫然不知,但唯唯而已。
既而有一士人,白面修躯,衣冠甚伟,自东而进,其参见拜跪之礼如淑,即命东首坐定。
天妃指淑而谓士人曰:“我以此子托为汝室,汝宜善视之。”遂命左右捧出袍笏为赠,士人再拜领谢而去。
天妃又谓淑曰:“我以与子旧交,怜尔命薄,今已托于杨藩司,无忧不富贵矣!”即宣近侍:“可陪夫人进内吃茶。”
淑至殿后一室,器皿精洁,房拢宽敞,当庭玉兰一株,花正艳发。逡巡间,复为绿衣女引出前庑。
忽见一男子手中执刃,从后遥呼,将欲刺淑。淑惶骇趋避,遽然而醒,但见月转西轩,夜将半矣。
次日以告其母,其母喜曰:“此是好梦,儿必贵显无疑。”
俄而成姻后,但觉子重鄙陋之状,如许如许。加以室如悬罄,瓶无储粟。唯有青藜绿苋,荡摇于春风中耳。淑暗暗唏嘘,深恨为父所误。尝作诗以自悼其命薄云:
妾家茅屋大如斗,绕屋萧萧唯碧柳。
柳上啼乌到晓闻,室中烟火午时有。
紫燕嗟呀空绕梁,黄鹂惆怅飞去久。
东邻桃花艳艳开,西邻少妇红粉腮。
两家富贵相仿佛,时时斗草赌金钗。
妾惭荆布岂堪伍,在家出嫁同一苦。
妾心岂怨夫婿贫,妾心自恨薄命身。
愁来唯有泪盈把,雨打残花空梦春。
又有绝句三首云:
桃花开日草初肥,门掩东风泪满衣。
几度自怜还自慰,嫁鸡只合逐鸡飞。
其二
晓窗睡起独凄然,黄鸟声中倍可怜。
莫道妾家空过节,未逢寒食已除烟。
其三
春来亢旱更堪忧,草亦枯黄菜岂留。
麻苧裙衫俱卖尽,幸存青镜照梳头。
自此郁郁不快,时托吟咏以自遣。忽一日,刘子重有事入城,淑独自持罂灌圃。既而夕阳在山,倚扉闲望。见一秀才自船登岸,趋步近前。淑将掩扉而退,忽见其衣巾面貌似曾会过。心下恍惚寻思,秀才已近身相唤曰:“小生舟行偶泊,闻说此间蔬圃有菜可卖,即是宅上否?”
淑转身进内,徐徐应曰:“即是妾家。”秀才亦便随后步入,徘徊四望,微笑曰:“花径萧疏,茅檐潇洒,乃有此位娘子,莫非是桃源中人耶?”
淑摘蔬一把,置于地上,低声唤曰:“蔬已摘下,君自取去。”秀才曰:“不知该钱几枚,容当奉纳。”
淑回鬟偷眼觑那秀才,温雅不俗。便推辞不受曰:“值得几许,何必赐钱。”那秀才携蔬作谢而出,淑亦步至扉边。
不料刘子重已回,在对岸远远望见,疑有私奸情弊,不胜愤怒。一入门,即厉声诘问。
淑正色曰:“那生系远方人,素昧平生,偶尔泊舟买菜,君何多疑耶!”子重曰:“汝无巧辩,吾已熟窥久矣。既系无私,那人临行为何几次回盼,汝亦何消送出?况菜既卖去,得钱几枚,其钱安在?”淑无钱将出,一时语塞。
子重大怒曰:“怪道每日间颦眉长叹,原来自有心上人。罢罢罢,从此各散,我岂为汝被人唤作龟子耶!”遂写休书一纸。
明日清早,催淑起身。淑大哭曰:“妾虽愚昧,颇谙闺范,岂不知以礼自持,乃肯做此丑事。况与君已三载夫妻,未尝反目,今何忍以杯影致疑。一旦即欲弃妾,使妾归身何处?亦安忍弃君而去。”子重曰:“我既体汝,听汝另嫁。”
淑揣意不可回,只得含泪而行,作《弃妇吟》一章。其诗曰:
可怜妾薄命,十七归良人。
三载操井臼,晨昏同苦辛。
嗟彼远方士,乍见岂与亲。
君乃妄疑妾,割绝夫妇恩。
妾既被弃逐,何敢向君论。
所悲名枉陷,父母必怒嗔。
寸心已摧绝,流泪满路尘。
一别难再返,叩首重自陈。
如蒙剖妾意,感恩千载春。
淑既被弃,崔永龄留归家内。虽则溺爱,却因体面不雅,每每诘究事之虚实,淑辄唏嘘不止。
永龄叹息曰:“因我酒后轻诺,误汝终身。今又无端污蔑,汝且耐性暂留,我将央出原媒,与之辩理。设或仍前坚执,以汝才貌,怕没有好人家求娶耶?”淑低首默然,唯堕泪而已。
瞬息年余,永龄已托郑玉峰分解至再,而刘子重执意休绝。
原来子重邻家有女,小字媚姑,与刘私染情密。且多厚赠,而嘱刘休崔娶己。故子重坚执为辞,而乐于淑之另嫁也。
一日,淑在厨下,忽闻门上有剥啄声,悄从门隙一看,其人非别,即是去年泊舟买菜之秀才也。淑奔告永龄,永龄整衣出见,询其来意。
秀才曰:“小生杨汝元,浙江山阴县人氏。曾于去春路经贵邑,偶以泊舟买菜,获遇令爱,不过邂逅相逢,实无他意。岂料令婿刘子重,隔堤窃视,疑属奸情,立将令爱休退。今某叨中乡闱,公车北上。念及今爱剪蔬相赠,乘便诣谢,乃忽询闻此事,使某中心抱歉。虽则行止无亏,其祸却因某起,但不知令爱可曾改嫁否?若犹未也,只恐被诬名辱,人以为嫌。小生新值丧偶,愿续此姻,所以特来造渎耳!”
永龄笑谢曰:“若蒙雅爱,不弃寒陋,岂惟表白小女名行,便得以了却终身。”当即唤出面谢。
须臾淑出,翠减遥山,红含玉颊,向前敛衽,细述其被弃之由。
杨生曰:“顷已询子邻妇,备知其详。奈因试期已迫,不能暂留。权以金簪一枝,聊表鄙意。容俟试后,即图归就姻盟。子宜保贵,毋使花容憔悴也。”
淑曰:“妾乃弃逐陋容,岂堪奉事君子?感蒙厚爱,愧无为报,口占一绝,以既君诚。”遂吟曰:
被逐含污泪满襟,何缘今日再逢君。
襄王纵觅高唐梦,羞向巫阳化彩云。
杨生笑曰:“鄙人只知重貌,岂意卿更能诗,敢不和咏一章,以酬白雪。”即吟云:
当时相见原无意,今日重来洵有情。
莫说侬家西子艳,还夸萧寺遇崔莺。
淑曰:“君乃青云伟器,妾实蒲柳陋颜。拜领佳什,唯有感愧而已。”时已日暮,杨生重为订约而去。
俄而春试过后,三月初旬,即见纷纷报捷。淑买试录一看,则杨汝元已中八十四名进士。
永龄喜曰:“术士每言儿命主有贵,夫今果验矣。”淑独愀然曰:“杨郎若未获中,或有来期。今既奏捷,岂无阀阅名姿,而肯念及灌浣之贱乎!”
无何,已是季夏,而音问杳然。淑每叹息曰:“噫!杨郎之约果谬矣。”乃占绝句以述其愁思云:
悲悲喜喜半年余,悲是真情喜是虚。
日日南楼重怅望,错将薄幸认相如。
一日傍晚,忽闻扣门甚急。启而问之,其人向淑声喏曰:“莫非就是新夫人否?特奏杨爷之命,寄书报喜。”淑接书进内,急忙拆视,乃是七言古体一章。其诗云:
观光偶向长安里,凤阙龙楼连汉起。
一朝看遍曲江花,复以微名附骥尾。
忆昔苏台泛桌过,晚烟斜照映青莎。
匆匆获遇倾城美,错认家乡旧苧萝。
宁知一见翻成怨,拾得相思难再见。
春来重访昔时居,一篱寒雨零花片。
花落无人野鸟鸣,遍寻消息遇娉婷。
慇懃为说相思苦,临别叮咛伉俪盟。
最怜一别三千里,相思相望情何已。
花冠端拟为卿留,南归指日谐连理。
恐将芳草怨王孙,特遣青鸾先报喜。
淑看毕,连声叹息不已。其母惊问曰:“既云离京已久,则指日可来。凭你仕宦门楣,也难得一进士为婿。儿今平空享受五花冠浩,乃莫大之喜,而反为慨叹何也?”
淑曰:“只为偷颜别嫁,已失婚姻之正。况以清洁之志,蒙失节之诬,追感前由,不无惆怅耳。”
又将半月,而杨生始到。仍托郑玉峰为媒,择吉成礼。因已选授吴县知县,即日带领永龄夫妇,一同归到山阴,措理家务,而后之任。
生尝笑问淑曰:“当日偶尔上崖,见卿立傍柴扉,将欲退避。及予步近,而卿反立住,不时回波流盼,旋又摘蔬相赠,岂即有意于予乎?”
淑黯然叹息曰:“妾虽误配匪人,颇能以礼自处。彼时见君而踌躇不避者,以君面熟,恍若曾经会过。而摘蔬为赠,亦特重君之斯文温雅耳。若谓斯时妾即有意,非也。”
生又问曰:“越水吴山,与卿相隔迢元,而云面熟,则又何也?”
淑曰:“妾亦辗转寻思,而莫得其故。顷自数日以来,方能省起。盖缘妾将适刘生之前夕,梦至一处,乃是琼楼玉宇,中有女子,称曰天妃。妾方进见坐定,值一秀才入谒,衣冠楚楚,妾颇注目。其后见君,则衣巾面貌,悉若梦中所见,致妾一时间猜疑不定耳。然与君今日之缘,已兆于数年前之梦。信乎事由前定,非人谋所能及也。”
生又曰:“所可笑者,刘子重以市井鄙夫,岂堪与卿作配。天幸其吹疵弃绝,得归于我。卿亦感我觅娶厚情,而有欣幸之意乎?”
淑曰:“若以刘之鄙陋,妾实厌憎。然嫁鸡逐鸡,亦惟自恨其命薄耳。至以见疑遭弃,乃得托身于君,以沾恩诰之荣,固亦欣幸。然非妾之素怀也,出于事势之变耳。”生欣然点首曰:“卿真肺腑之言也。”
忽一日,地方公呈有以奸情事来告者。生观奸犯姓讳,则刘子重。而奸染之女,则媚姑也。心下暗暗窃笑,即刻拘审。地方人备诉云:“子重原系有妻崔氏,性最贞淑,而忽诬奸弃逐。乃与媚姑通奸,已非一日。昨晚亲在门首侦获,风化攸关,某等合行首控。”
生令媚姑抬头,凝视良久,微笑曰:“貌亦平平,固是村姬俗女,亦解风月事乎。”即将男妇各责二十。又唤地方人,亦各责十板,曰:“汝等非为公举,必以奸情为奇货,而谋诈不遂,致来控我耳。”
是晚退堂,述以语淑,淑喟然曰:“皆因与媚有染,所以弃我如仇。今地方人亦知我以被诬见弃,则心迹已明,我又何所憾哉。”
自后杨生迁转甚速,历官至闽中布政。到任之日,淑进私衙,其房帏宽敞,器皿精雅,当窗有大玉兰一株,花正艳吐,与昔时梦中所见一一无异。始知“二品夫人”之称,而天妃所云“已托杨藩司”等语,无不符验。噫!婚姻虽由前定,而梦亦奇矣哉。
淑诗有未载入传中者,备附于左:
夕阳楼上望,烟柳欲归鸦。
春色来千里,城阴列万家。
含情芳草外,系恨在天涯。
此日长安客,应看御苑花。
上《南楼春望》
一缄瑶草惠佳音,始信多才必有情。
拂拭双蛾重点黛,倚门遥听马嘶声。
上《得长安寄诗喜而拈咏》
淑自作《梦诗》序云:
夫事因奇着,情以言宣,此予梦诗所由作也。忆予二八之龄,获梦天妃,遂窥吉士。而啜我以琼浆,延我于绣闼,异哉斯梦,耿耿莫忘。自梦后三载而获遇我夫子。又二十年之后,随任闽司,进观衙宇,木兰当窗,玉英初吐,无不宛符昔梦。嗟乎!虽缘出自天,事由宿世,而偶然一梦,了我生平。不知天妃何仙?予与天妃何旧?用缀近体十章,以标灵异。若负能诗,而欲以此扬厉风雅,则予乌乎敢!
第五卷 张畹香
引
烟水散人曰:天下女子,贤贞才智有如张畹香者乎?余闻之鹿车共挽,少君之贤;庑下与案,德耀之淑。而千载之下,追踪并秀者,孰能有如畹香?
余闻之“绿肥红瘦”,易安之词也;“东风柳眼”,静庵之诗也。而诗词兼美,足以伯仲于朱李之间者,孰能有如畹香?
余闻之,楚战将危,其女望云而知其克捷;越人航海,其妻占风而悼其必亡。而相夫起家,保贞乱世,其智不在二妇之下者,孰能有如畹香?
然以少君之贤,而未闻有易安之词。易安娴于词句,而乏楚越二妇之智。其兼备诸美,而卓绝千古者,又孰能有如畹香?
或曰:“畹香一女子耳,岂能贤贞才智炳炳若是!”噫!使畹香不女子者,无其诗,无其智,无其淡泊之高致矣!一片巾帼世界,反视夫畹香哉!
予于丁酉岁,尝偕月邻诸子,望月虎丘,酒阑秉烛,各抒异闻。客有备述畹香事者,诸子抚掌称异,皆以为美人之尤。而属余为传,以补《世说》所未载。
集张畹香为第五。
张畹香者,讳兰,维扬富户张玉楼之女也。天性颖慧,自七岁即工诗词。尤喜妆饰,尝画修眉,宛然新月形,诸姊莫能仿其妩。而每日只穿红衫,故玉楼珍爱异于诸女,尝呼为“红衫儿”。
一日,庭前兰花初绽,玉楼指花而笑曰:“汝名兰,何不咏兰以见志。”畹香时方九岁,即应声而吟曰:
托质宜幽谷,含馨并绿荪。
悔因原佩后,移赏入朱门。
五楼素昧文理,但见矢口成章,夸其敏捷,而不知诗内含蓄何意。乃命录出,以示其女塾师。
师曰:“观其诗,即知其志。令爱异日必甘淡素,而恪守闺范者也。”
玉楼喜曰:“女以节操为本,若能恪守闺仪,则为好女子矣。”
及年十七,本城乡绅有赵宦者,闻其才美,而倩媒求聘。玉楼意将许之,畹香坚执不允,私谓其母曰:“儿闻‘贫难婚富,富难婚贵’,故必家计相仿,气谊相洽,方可联姻。况既贵显,必当报效朝廷,施德泽于乡里,方能长享。今赵宦倚势凌人,骄横极矣,其危若朝露,安可与议婚姻,以被其祸乎?”于是力阻玉楼,其事遂寝。
未几,赵宦果以论罪系狱,坐赃十万,戚族中无不被其株累。玉楼闻而惊叹曰:“吾儿机智,远胜于我,所惜非男子耳!”
自此每事必与畹香计议而行,无不揣度如见。并一应往来书札,俱属畹香代笔,无不俄顷立办,文采烨如。
是时广陵诸彦,自文社外,更立诗社,分题唱和,竞吐菁英。有以《春日细雨》为题,拈一东韵,各成一律,凡十有四篇,惟子拱娄生一首,最为畹香得意。其诗云:
微雨如丝向晓蒙,斜侵萝薛任轻风。
当阶不损苔痕绿,着树轻濡花片红。
乳燕乍飞堪润翼,湿云弄色欲漫空。
数声啼鸟知何处,只在模糊柳浪中。
畹香每于吟残绣倦,必哦咏是诗。闻其未娶,每有托字之意,而难于启口。
忽值娄生以事干于玉楼,玉楼为设供馔,坚留小饮。酒阑将夕,娄生窃慕畹香之美,时时回觇珠帘。忽见帘内云鬟横绿,或现或隐,意必畹香。思欲以词挑动,遂索笔砚,以庭前石榴花为题,书《菩萨蛮》一阕云:
绛英似火枝头拥,无言有意含情重。相妒是红裙,还怜照眼明。轻盈宜带雨,繁艳能禁暑。若隔珠帘猜,依稀似杏腮。
于是畹香果在帘内。窥见娄生貌既风流,词复含情婉切,遂归绣房,赋词一首,以寓其思羡之意。其词曰:
晚色横空,凉风初起,摇曳茶烟一缕。徒倚闲阶,满怀心事、向谁堪语。最愁杀、困人炎暑,惹得眉间绿皱,更添几许。但见容与清佳,榴词隽婉,真个轩轩霞举。欲托幽衷,那知自有东君作主。忽又值、潇潇夜雨,遥想酒阑读罢,那人何处。
畹香之意,已属娄生。而其美艳之名,倾动一邑,所以士绅央媒求聘者纷纷不绝,畹香执意不允曰:“必得贤如娄子拱者方可。”
其母揣识其意,遂以告玉楼。玉楼叹息曰:“娄生才貌,我亦爱之。所惜其一贫如洗耳!然婚姻事亦岂我尔所能强,且再少缓,当从其意可也。”
二人方商议时,婢有轻鸿者,伏在屏后窃听,遂以一楼之语,趋告畹香。畹香喜而作词曰:
脉脉幽怀只自筹,几回无语独凭楼。
断肠时节是深秋。风漏雁鸿情似实,
月沉杨柳意还浮。是真是假暂纾愁。
娄生向来文战不利,是岁宗师科试,拔居优等,玉楼之意遂决。乃择日设宴,以请娄生,遍延名士数十,并其戚属钟士谦。士谦已年七十余,遂居首席,其余依齿而坐。
须臾,酒将半酣,钟士谦曰:“诸兄亦知敝亲今日此酒为何而设?”众曰:“正欲请问玉翁见邀之意。”
士谦曰:“只为敝亲有女,小字畹香,年方及笄,尚无快婿。所以薄设蔬觞,单为议配耳。”
请名士中有年少而未娶者,意必玉楼所属,皆欣然色喜而问曰:“向闻玉翁令媛才貌无双,允称闺秀。所愧座无佳士,谁任东牀。”
士谦曰:“敝亲所属,乃子拱娄兄也。”一座皆惊,无不相顾窃笑。
娄生亦避席而谢曰:“不肖何人,斯敢望乔门坦腹。”遂尽欢而去。即请士谦为媒,择吉亲迎过门。虽则陋巷萧然,室无长物,而左琴右书,亦颇潇洒有致。
娄生尝问曰:“卿生于殷富之家,享用华美。今乃归我贫士,尘甑荒凉,将无郁郁而非意之所乐乎?”
畹香曰:“子能慕伯鸾之风,妾愿举孟光之案;子能如相如着犊鼻,妾亦何难当垆涤器。夫家君之以贱妾相托者,特以子之才德可重耳。若或轻贫贱而慕富贵,不惟违妾之意,亦岂所望于君者哉!”
娄生改容而谢曰:“愧我德乏庞公,卿真今日之桓少君也。”
因畹香讳兰,即以“兰”字为韵,尝赋诗相戏曰:
轻风剪剪拂栏杆,春色偏宜向晓看。
只羡海棠娇欲语,争知林下有芳兰。
其二
傍水幽居石径宽,画眉终日并相欢。
漫随蛱蝶寻娇杏,独剪蓬蒿护弱兰。
其三
晓窗梳罢绿云鬟,欲下庭除露尚寒。
脱换绣鞋何处去,笑从深径摘幽兰。
其四
倾国从来羡牡丹,春风拂槛一枝寒。
为夸锦字机中织,错向人前唤若兰。
畹香亦以娄生之讳“星”字为韵,戏答四绝云:
一方明月到幽亭,花影胧胧露细零。
良夜莫教贪睡早,从君索酒看文星。
其二
联罢新诗学弄笙,双双时倚百花屏。
必须七夕方相会,长笑牵牛织女星。
其三
东风吹绽柳梢青,门绕梨花夜未扃。
对月不妨重觅句,欲将诗思动春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