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去,拟欲与月嵋偕往。月嵋踌躇,若有难色。云卿笑曰:“妾父亦愿朴人也,若见尔我,决无他语。”
遂择期往见讷斋。初时果盛怒不出,及云卿悲啼宛转,跪于膝前,讷斋便亦唏嘘泪下,而欢爱如初。
是年秋试,刘获中式,至冬将上公车,云卿勉之曰:“愿子勿以一第为足。此行更须努力,早赐捷音,以慰倚闾之望,子其勉之。”临行,又赠一章曰:
为献凌云赴玉京,春风拂路马蹄轻。
长安莫道花如绮,知是琼林第一名。
明春试后,月嵋甚觉文字得意。及揭晓,果成进士,乃寄书归报曰:
忆自去冬别卿,挂帆甫抵无锡,即遇六花飞坠。斯时也,睹江干之过雁,闻笛里之梅花,萧萧孤旅,能不黯然魂销者哉!及入春三日,始达都门。因辱曩谕云云,敢不埋头苦志,以期一捷。何幸点头撮合,遂获滥竽春宫。虽不能如茂陵生,乘传归蜀,使邑令负弩先驱,以为乡邦拭目;而卸荷换绿,锦里荣旋,亦不负卿曩昔眷爱之情矣。更俟廷对策后,即整归鞭。家事烦卿料理,并祈加飧保爱,自珍如玉,此则鄙人之深幸也。书不尽言,惟卿崇照。不一。
云卿见书,微微含笑,其缄报之词,亦备载于左:
记得去年君别时,朔风凛冽,冰雪载途。妾心耿耿,无时不神驰于左右也。自入春以来,翘首捷音,每日凝妆上楼,遥望陌头柳色。讵幸青鸟忽至,获见双鱼。情词娓娓,旷若面晤。曩妾赠言,琼林第一名之句,洵不诬矣。缅想马疾春风,莺闻御苑,身荣名贵,又奚羡于相如哉。家事妾能料理,无烦挂念。所恐凤城胜地,有女如云,慎勿轻践绮陌,而使妾有白头之叹也。廷试更祈高跻,即望早整归鞭。妾唯办妆倚门,伫听马嘶声耳。但不知今夜,醉眠何处楼?念切,念切。
及殿试后,列在三甲,选授四川司李。至七月尽,始获荣旋。抵家之日,馈贺填门,一时赫奕无比。有知其事者,莫不交口赞誉。以为云卿独具慧眼,可并卓氏,又咸推重张翁之厚德云。
俄而届冬,携领云卿,并延张翁夫妇一同之任,舟次姑苏,月嵋曰:“此去川中,四千余里,未知一路安否何如。闻说此间有一金陵女子,唤谢湘兰者,能以符咒请仙,凡有祈祷,靡不应验如响,意欲延至一问,贤卿以为可否?”
云卿忽省着曩年之事,便笑曰:“请仙乃方士诱人之法,诚不足信。若在湘兰,果然灵验不谬。”月嵋诘问云:“卿何自而知之?”
云卿曰:“昔年湘兰至杭,妾曾延请,以下终身。讵料所请非仙,乃唐时女冠鱼玄机也。蒙降笔一词,妾嗤其妄。岂知后来,句句灵验,以是知其不谬也。”
乃令人入城邀请,直至午后而至,焚香祷毕,只见写出四句云:
一代伟人,何问凶吉。
遇崖则迁,遇山则息。
月嵋曰:“感蒙大仙指谕,更乞留下姓氏。”遂见又书八旬云:
浪迹江湖数百年,可知非鬼亦非仙。
逍遥不出清虚境,来往唯游自在天。
昔日琴台言岂谬,今朝云驾更相牵。
知君自是良家子,何事无媒过别船。
末又书云“予即痴女冠鱼玄机也。”云卿默然有羞愧之意。
其后月嵋以黄玉崖之荐,超迁御史,历官至山东左布政而归。所谓“遇崖则迁,遇山则息”,一一俱验。噫!湘兰之术,亦异矣哉!
第八卷 郝湘娥
引
烟水散人曰:昔石季伦尝以沉香为末,铺于牀榻,令爱姬践之而无迹,则以珍珠赐之。故婢妾中互相语曰:“尔非细骨轻躯,那得珍珠百粒。”其后获一睘风于胡中,身轻飞燕,绰约如仙,真能践于香末之上而无迹者,故季伦特加钟爱,异于诸妾。
然余读其传而犹疑之,夫娇歌艳舞,唯闻越国佳人;杏脸蛾眉,止有东方独立。岂于胡地而得绝色,有如睘风者!或曰:“胡壤近燕,从来燕赵多丽人,子独未之闻耶?”
至丙申岁,余于金阊旅次,有燕客为余言保定郝湘娥事甚悉,不觉为之击节叹慕。夫保定属燕,而湘娥之美,当世罕匹,则燕赵间洵多丽人也。
嗟乎!余生于吴,长于吴,足迹不越于吴,则北地虽有姝丽,亦安得而见之,又安得而闻之。于是知睘风为胡女不谬,而自笑其曩言之陋也。但欲为湘娥立传,以附女史之末,而以碌碌器尘,至今三载,徒盘结于胸,未能点次其事。
及余为美人书,欲足十二媛之数,而缺其一,始慨然而叹曰:“若郝湘娥者,不可谓之美人乎哉!其纤肌嫩质,则白家之小蛮也;以死殉节,则季伦之绿珠也。而况加以性资敏巧,诗句清新,虽求之古来名媛,亦不可多见,乌得以婢妾之微而弃其贞烈之行耶!则余所取重,又不徒以其艳丽而已。世之君子,毋踵余之陋,而疑北地必无美如睘风也。
集郝湘娥为第八。
保定府有巨族窦眉生者,豪富甲于一郡,其子曰鸿,年甫十七。女名珍姑,少鸿三岁。鸿自幼负侠任气,好驰马,嗜音乐,志慕请缨,不屑为章句儒。珍姑性虽颖敏,而躯极修伟,貌颇不扬。窦翁尝延其舅氏陈甫教之学书,又倩女师张姥指习刺绣。
忽一日,有媒妇沈氏者,携一幼女来鬻。讯其姓氏,曰郝姓湘娥,年才十一,修眉秀发,容色丽娟,翁乃厚其价以卑之。盖因翁家故多婢媵,而皆粗陋庸劣,故翁绝喜湘娥,即令为珍姑伴读。
湘娥貌既楚楚,性复敏绝。及年十六,能诗能奕,又善绘花草人物。珍姑尝读诗,至朱静庵《咏虞美人》,草一绝云:
力尽重瞳霸气消,楚歌声里恨迢迢。
贞魂化作原头草,不逐东风入汉郊。
又黄媛介亦有一章曰:
深惭长剑事无成,恨托东风寄此生。
昔日美人今日草,销魂犹唤旧时名。
珍姑笑谓湘娥曰:“汝尝自负能诗,何不亦咏一绝,以与二美争雄?”湘娥不假思索,应声吟曰:
莫笑重瞳霸业湮,汉家遗迹已无存。
宁知不及原头草,直到于今唤美人。
又尝效古体作《江南采莲子》四绝云:
绿鬓红裙映水鲜,荷香十里荡轻船。
背姑撑入花深处,暗自抛莲约少年。
其二
采莲小妇乳花香,罗袖新裁半臂长。
为羡滩头交颈睡,戏将荷叶罩鸳鸯。
其三
十五吴娃惯弄潮,隔花回首向郎招。
来时不用撑船访,门对垂杨靠小桥。
其四
荷花如脸叶如裳,日向南湖桌小航。
梳得云窝光似镜,更将绿水照新妆。
珍姑自逊才不能及,最相爱重,呼以湘妹而不名。
其后眉生欲招同郡黄异为婿。异亦保定巨族,少年风雅,酷慕娇姿,密语媒妪曰:“某与窦翁通家至契,愿结朱陈。但我所慕者,美色也。不知窦氏子,果有所谓羞花闭月之容乎?”
媒妪冀得厚谢,遂极口赞誉其美,异犹未信曰:“必须遣一仆妇,亲往一看,方可纳采。”媒妪勉强应诺,即日告窦翁曰:“须得湘娥权时代作小姐,则姻事可谐。”窦翁欣然首肯,疾令湘娥妆饰以俟。
未几,黄生遣妇与媒妪偕至。时湘娥浓妆艳束,方搦管吟哦,目间妇窥己,乃整衣而起,佯作下阶,而露其盈盈罗袜;徐复临镜,以显其扰扰云鬟。复又垂袖徘徊,嫣然微笑。妇熟睇良久,疾趋而去。
黄生迎问曰:“貌果若何?汝得亲见否?”妇以手摹其丰态,而连声赞誉曰:“窦小姐岂是人间衤念色,乃天仙也。”黄生喜极,即准聘期。
及亲迎之夜,卸妆一看,何云倾国倾城,乃无盐丑妇也。黄生大怒,呼妇辱詈欲笞之,妇力辩曰:“彼时所见,貌极妖纤,何尝肥伟而黑,迥异若此!其间情弊,只宜问于新娘,安得笞我!”
既而夜阑,另于枕上再四诘问,珍姑不能隐匿,即实吐曰:“家君重郎才望,唯恐姻事不谐,故以侍儿湘娥代认作妾耳。”
异喟然曰:“姻缘前定,余之命也,亦复何憾?但汝必须归语尔翁,若肯以湘娥作媵,我方与汝和合无间。”
岂知窦鸿亦素爱湘娥之美,因以妹所宠用,不能即列小星。及珍姑出嫁,始遂其愿,定情之夕,授以金凤钗一双,玉环一枚,并珠衫绣裙数事。又为修造曲房画闼以居之。其中兰楣桂柱,丹垩一新,因名其所居曰“留春院”。
盖鸿遍求美丽,以为姬妾,而其最宠爱者已有三姬,曰郢雪、曰玉香、曰李翠。即以三姬分列三院,郢雪所居曰“望春”,玉香曰“藏春”,李翠曰“长春”。其三姬之下,又每一院分属数妾。每自夜阑客散,鸿将进房,则群婢纷纷各秉巨烛,在前导引,而院前俱悬绛纱灯,自内至外,火光照耀如日。诸姬或扇茶铛,或备佳酿,或焚异香,或整昆鸟弦,莫不明妆炫服,引领遥瞩,以伺鸿之临幸,直至归于别院,而后寝息焉。故当时为之语曰:“富倾三辅,豪压五陵。昔闻金谷,今见蜚卿。”蜚卿者,鸿之字也,其为人羡慕如此。
及得湘娥,即居以“留春院”,而珍宝器玩,皆属湘娥掌管,恩宠之降,更非三姬可及。盖湘娥两脸红晕如海棠花,细腰楚楚,虽极轻盈柔媚,而不伤于瘦。其肌肤嫩滑如脂,洁白如雪。虽以三姬之美,号称绝色,亦莫能及也。昔白乐天尝咏玉环云:“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其亦湘娥之谓欤!
黄生既为窦翁所贻,而湘娥又不可得,心极恨恨。既而与珍姑一同归宁,有婢秋蟾者,亦颇妖媚有姿色。黄生一见,即惊问珍姑曰“顷我于回廊之侧,遇见一姬,身衣淡红衫,而发垂眉际者,其即湘娥耶?”
珍姑笑曰:“此乃郢娘之婢秋蟾也。若湘娥岂得易见,而其美艳,亦岂蟾貌所及。郎若渴欲见时,少顷妾当邀彼对局于房,郎乃卒从外至,则可见矣。”
黄生大喜,趋外潜迹以伺。俄而湘娥果来,方欲整局下子,而异不能忍耐,旋从外入。但见月丽花娟,胡然若帝。湘娥撇下揪枰,惊起窜避而逝。
异目断神迷,如丧魂魄,忽忽自叹曰:“天下女子,果有美艳至此乎!”自后思慕不已,寝食俱忘,竟成癫疾,不及半年而殁。
鸿尝得异香而不识,以问湘娥,湘娥曰:“妾闻汉武帝时,有浮忻国遣使贡兰金之泥、瑞雀之香。其金百铸,色变为白,而有光如银,唐人诗所谓‘银烛’是也。其香燃以熏衣,经年不散,若炼药水,涵浸百日,则焚之能致群雀飞舞而下。今观此香,形如雀脑,气过沉檀,殆即瑞雀之香也。”
鸿犹未信,及观《汉武外传》,果有是香。而其所载,与湘娥所说无异。
又有人以瓦垆来鬻者,索价至三百金。鸿以示湘娥,湘娥双手捧玩,啧啧赞叹曰:“美哉是垆,其殆唐末高季昌之物乎!按昌本传,尝得瓦垆甚美,一大一小,色若鸦青,其后以一赠于罗隐,留一自用。今观此垆,形色相似,殆真数百年物也。”
及观垆底,果有六字云:“干化三年重制”,乃梁祖朱温年号也。
娥又能辨识金玉,尝从容讽鸿曰:“金性贵重,而以滇南为佳,玉质取温,而以于阗为上。然金玉亦弗足为异,昔石崇有八尺高之珊瑚,冯云有榴花色之玛瑙,美逾白璧,价值连城。然而珊瑚、玛瑙亦未足贵也。妾闻神骏志在千里,鲲鱼徙必南溟。今郎以过人之材,负英雄之略。既慕仲升投笔,宜学终军请缨。何不乘时自奋,以图功业,而乃株守丘园,徒为程卓乎?”
鸿喟然曰:“非卿爱我,言不及此,然予亦岂甘老于牖下者。”遂长吟一律,以赋其志云:
无限幽思独倚楼,那堪时物更生愁。
塞云野草连千里,落木凄风并一秋。
献赋无才徒企仰,请缨有志尚淹留。
最夸剑气双星近,岂让当年定远侯。
湘娥亦和韵一章云:
欲舒远目向南楼,岂为西风起暮愁。
万里白云横绝塞,一声紫雁唳清秋。
书传圯上休违约,剑啸牀头好自留。
直斩楼兰酬壮志,期君谈笑获封侯。
鸿又尝命湘娥作四季闺词,湘娥援笔立挥云:
鹅黄柳色,一抹烟如织。倚遍南楼莺语寂,又是暮山横碧。忽闻女伴相邀,踏青准拟明朝。单少绣花鞋子,呼鬟连夜同挑。
其二
帘钩双控,时有熏风送。恼杀禽声宛转哢。惊起午窗残梦。分明薄幸回家。醒来依旧天涯。且莫浮瓜沉李。再从梦里寻他。
其三
晚风清切,远笛声如咽。坐久莫嫌灯影减,自有半窗明月。欲眠更自迟留,难禁蛩韵啁啾。漫道士悲秋色,深闺岂独无愁。
其四
彤云密销,帘外梨花舞。手自煎茶频拨火,其味党家知么。南枝传送幽芬,费人几度清吟。那怕寒威如剪。还须扫雪遥寻。上调《清平乐》
于是中秋节近,鸿乃设宴南楼。句联五字之奇,肴极八珍之美。自郢雪、玉香、李翠而外,更有二十余姬,态貌争妍,绮罗云绕,皆所谓天姿国色也。然自湘娥一至,亭亭独立,更压群芳。
于是环绕杂坐,杯觥再传,便各自寻技角饮。或歌或弹,或以彩色争呼,或以投壶竞中。
喧哗之际,鸿乃欣然笑谓湘娥曰:“明月在窗,清风入座。若无新咏,如此良夜何!”湘娥微微含笑,即席度曲三阕,以述其欢噱之意云:
《黄莺儿》
今夕是何年,向南楼月正圆。相看总是婵娟面,霞觞竞传。阳春共联,盈盈笑语皆生艳。且调弦,莫教沉醉,争倚玉郎肩。
前腔
玉宇迥无烟,到更深兴益添。瘐楼乐事还应浅,人圆月圆。歌喧笑喧,石家金谷何须羡。漫留连,平分秋色,狡兔乍离弦。
前腔
桂魄自娟娟,笑嫦娥镇独眠。何如一队同心,串冷冷管弦。霏霏篆烟,金杯竟把檀郎劝。更堪怜,今宵情梦,知向阿谁边。
鸿朗诵一遍,抚掌而笑曰:“字字珠玑,卿真锦心绣口。但阳台之梦,已属芳卿,何必生怜耶!”乃以玻璃盏斟葡萄酒,以酬湘娥。
又令郢雪按板,玉香吹笛,鸿乃自唱前曲。清音绕梁,每一字几尽一刻。湘娥亦故作媚态,以承恩宠。是夕纵饮尽欢,直至丙夜而息。
时有名妓自维扬流寓在郡,唤刘倩倩者,以吹笛擅名,一时推重。鸿乃设宴内楼,单延倩倩,欲使诸姬得窥其奥。及倩倩一至,谈笑风生,果觉韵致潇洒。遂令侍儿捧过玉笛,徐徐吹弄一曲,其声凄婉嘹亮,如怨如慕,真能舞鸾凤而泣鬼神。诸姬列坐两旁,侧耳静听。须臾曲终,皆为之神爽气怡,莫不连声共赞其妙,唯湘娥寂无一言。
倩倩自以擅名已久,而湘娥独不赞誉,疑为轻己,便有愠容曰:“鄙人斯技,曾得名师指授。故自南省至都,靡不见赏于名流。乃子独无一语,将谓未尽其妙耶?”
湘娥笑曰:“君之妙音,似得杨美之派,在今日厥技中,不得不推为第一手。但声音之道,蕴藉无穷。自昔以来,唯唐之李摹、宋之王淑,以笛擅名,此外寥寥罕继。必使高下疾徐,声韵稳协,五音六律,正变无乖。然后发之于喉、应之于手,而和平清正,自无轻重舛戾之讹。今君于第七调,本系正宫,而混入商声。及至入破第三字,又平仄失叶。似于至美中,不无少损,此我所以不敢谬为赏叹也。”
倩倩惊起,再拜而谢曰:“某在金陵,果系授自杨美,不揆疏浅,以致贻笑大方。幸君指示其讹,毋吝赐教。”
娥乃按笛轻吹,徐至第七调,指明舛错之处,倩倩不胜感愧曰:“君真我之师也。”
时有知其事者,为之语曰:“未得周郎正,从教误曲多。宁知刘倩倩不及郝湘娥。”
自此湘娥之名振播一时,而宠夺专房,独得鸿之嬖幸。
忽一日,有崔平仲者,浙之山阴人也,与京中一显僚年家契厚。而保定刺史郑公为崔戚属,故平仲以贡候选,将诣长安,而路经保定。谒郑之后,闻鸿富甲闾里,颇有园亭之胜,遂假寓焉。鸿以郡守至戚,即日置酒款待,而令数婢歌以侑觞。
平仲曰:“崔某一抵贵郡,即闻尊宠有郝姬者,国色无双,妙解音律。未审足下肯令出见,而使东海鄙人获闻名都之雅曲否?”
鸿素性豪侠,兼欲夸示宾客,欣然首肯,疾唤湘娥出拜。虽则常服淡妆,而娇冶天然,恍似仙姝谪下。向前礼毕,徐徐退入屏后,垂帘而坐,按笛发声,为《折柳》、《落梅》之曲。
平仲连酌数卮,带醉而笑曰:“正所谓司空见惯浑闲事,恼乱苏州刺史肠矣!”既而作别入都,谒见显僚。偶谈及古今美色,平仲备述湘娥之貌,显僚抚髀而叹曰:“枉作司空,不及窦鸿!”
平仲即献计曰:“窦鸿仅一富民,而蓄内宠数十。现今敝戚作刺在郡,公既有歆羡之意,何不修一尺素,整理币帛,某当奉命而去,宛转恳于敝戚,若压以郡守之命,则鸿不敢不从。而十日之内,湘娥必为公有矣。”显僚喜曰:“若得湘娥,当以苏州通判为报。”
是夕平仲起身,复诣保定,先往见鸿,而稍露其意,鸿大怒曰:“假使汝妾,亦肯赠我否?虽以天子至尊,不能诛无罪之民。何况权贵,岂能压我!常言浙人奸巧不义,以汝观之,信不谬矣!
平仲不胜愧愤,急往见郑而告其故。
郑公不得已,差役唤鸿,密谕之曰:“某公炎炎之势,尔所知也,何吝一女子,以贻不测之祸!独不闻石季伦之事乎?”
鸿对曰:“天台素以礼义教民,亦当曲谅下情。彼虽权势可畏,亦安有无故夺人爱妾之理?在昔晋季中衰,变生宗室,故季伦不免于祸耳!今在堂堂圣朝,岂容权佞横行。虽有赵王之势,不能夺罗敷之节,矧鸿乃男子乎!”
郑公喟然曰:“汝言最是,我岂能强尔哉。”
平仲见事不谐,即日回报显僚。显僚大怒,思欲寻计杀鸿。适值山西巡抚剿灭反寇,擒获余党解京,内有张秀者,系保定人氏。显僚乃遣人嘱秀招鸿同谋判逆,遂奉部文捕鸿下狱。
平仲又诣狱谓鸿曰:“足下此冤,非恳某公,莫能伸救。若肯予以湘娥,则身家可保矣!”
鸿瞋目怒视,不措一语。至晚密草数字,遣人持归,以付湘娥。湘娥拆而视之,其内写云:
我以无辜下狱,辗转思维,莫解其故。及平仲复来说诱,始知张秀诬指,乃受逆贼之命也。与其典刑西市,曷若速毙囹圄,但不知卿亦痛我而肯作坠楼人乎?不然,幸即善事新人,毋以鸿为念。
湘娥读毕,泪如泉涌,哭仆于地。既而咏诗十首,以述其诀绝之恨焉。其诗曰:
石家金谷重当时,无限恩情妾自知。
犹记玉钗私赠约,还怜月夜共衔卮。
其二
翩翩侠气似平原,食客三千誓报恩。
讵料一朝撄祸患,门庭萧索忽无人。
其三
芙蓉三尺吼牀头,何事蹉跎误壮猷。
今日奇冤谁为雪,千秋遗恨永悠悠。
其四
无端一见作君灾,任侠谁知是祸胎。
哭读鱼笺惊仆地,暗风吹雨入窗来。
其五
君真怜妾妾怜君,恩爱原期共死生。
阊阖欲呼天路杳,红罗三尺是归程。
其六
一看罗裙并绣襦,可知恩宠与人殊。
季伦自是多情种,直得楼前坠绿珠。
其七
花晨月夕共徘徊,时刻相亲倒玉杯。
誓作青松千岁古,宁知红粉一朝灰。
其八
自悲自叹忽成痴,哭叫皇天总不知。
欲借龙泉诛国贼,可怜妾不是男儿。
其九
日落黄昏意转迷,黑云惨淡压城低。
夜台若肯容相见,仍作鸳鸯一处栖。
其十一
妇何曾事二夫,今朝遄死赴黄泉。
愿为厉鬼将冤报,岂向人间化杜鹃。
是夜,五香睡在隔房,遥闻湘娥哭声哀惨,直至更余未息。不觉朦胧睡去,梦见鸿与湘娥携手至前,含笑而言曰:“我二人相隔两地,幸于今夕二更同时而死,行将诉冤冥主,汝等无烦相念也。”俄而惊醒,残灯未灭,漏下已是五鼓。遂披衣起身,呼醒郢雪而告之。
忽见婢女惶骇趋报曰:“娘子昨夜哭至二更时候,独自点灯,步到层翠楼上,直至鸡啼不见下来。适间往上一看,已是悬梁而死矣。”
及至数日后,京中有人回报云:“鸿于某夕二更缢于狱中。”按其时,果系湘娥投缳之夜也。
当道旋亦悟鸿冤屈,得令归骸与娥合葬。而郢雪诸姬,相继别嫁矣。
是年秋选,崔平仲得除闽中一县,归由保定,辞别郑公,路经鸿宅,忽以双手自批其颊云:“我当日留汝下榻,出妾侑觞,何负于汝?而下此毒手,使我死于非命。今已控准冥司,速去对理。”言讫,登时仆地而死。时人惊叹,咸以为报应之速焉。
第九卷 王琰
引
烟水散人曰:予闻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尝读汉史至戚夫人、班婕妤之事,每为之掩卷三叹。彼吕雉之恶,固不足论。至若飞燕姊娣,犹不能容一班姬。嗟乎!秋扇被捐,绿满长门之草;解肢为彘,血成永巷之磷。嫉妒之于人,亦甚矣哉!
然则妇德之难,惟在不妒;事夫之义,贵乎有容。此周南之咏,每以樛木、小星而兴颂也。
余尝流览古今名媛,美色易得,而不妒罕闻。及观王琰诗集,秀丽不减庾鲍,何物女子诗句中乃有神耶!自非梦生彩凤,安能仿白雪以为章;良由口吐灵珠,所以组七襄而成锦。犹恨苏水迢隔,莫能询探芳踪。讽览之余,居常怏怏。
忽有松溪王子,以苏人而侨寓武塘。值予逆旅途穷,借彼居亭作主,剪烛谈诗,首言王媛,松溪莞然而笑曰:“此乃予之姑也,君之所知,徒以诗而已矣,安知其贤而不妒,节行双美乎?”
遂为予详述其由,余不觉连举大白。时已夜分,研墨濡毫,疾草成传,而予之美人书始成。或曰:女以不妒为贤,固矣。然其美趣,全在妻含醋意。而欲近不得近,移夜半鹭鸶之步,偶窃幽欢;效花间蛱蝶之飞,暂偷香粉。较之绝无拘束,其趣弥佳。虽然长柄麈尾,岂能预备;河东狮子,吼实堪憎。亦未有妒悍之妇,可称为美人者。
集王琰为第九。
苏敏,字颖生,苏人也。十二游庠,十八中丙子副榜,即以是冬,娶同邑王长卿之女为妻。
长卿文行兼优,颇为诸生推重。其女讳琰,字炳文,少敏二岁,容色艳丽,性格温柔。
时有法僧,自北至苏,聚徒数百,讲经于虎丘寺。府县各官,以至阖郡缙绅,无不往寺拜谒,事以师礼。于是苏人竟传活佛下临,上自衣冠士女,下至茅屋裙钗,莫不趋闻妙谛,乞求法号,惟以得见为幸。
琰亦为戚族中姊妹邀往,及至虎丘,琰以人众,不欲登岸,诸女窃笑曰:“父为腐儒,以致女亦腐气。”
既而人益满集,恶少年目间妇之少而艳者,于人队中争为轻薄。而同船诸女或失簪珥,或卸其履,更有裙幅扯碎,含愧下船,琰始笑曰:“顷间姊姊嗔我,今果何如?夫听经非闺女之事,而游僧岂西土金仙,何况男女混杂,不无少损风范,终不若愚妹在船之为妙也。”
其后法僧果以奸淫妇女,事泄而逃。戚属中有知其事者,无不重琰之智识。
及归颖生,婉娈相得,调和瑟琴。有自闽中宦归者,送至白鸟一双,琰极怜爱。尝赋诗四律,而为小引以述其所产云:
余从堂兄虎茵,以建宁刺史任满而归。赠余以白鸟一对,出自岭南,皎素如雪,宿必交颈,余甚爱之,而呼以雪儿。花边月底,亦余闲中一雅伴也。漫缀俚言四首,非谓文墨,聊以志其堪爱之意焉。
其一
禽谱无情不为传,一双忽向画栏翩。
娇音只合临窗唤,素影偏宜伴月眠。
岭外蛮花应怨别,吴中绣羽莫争妍。
性驯最解红闺意,鼓翼迎人似乞怜。
其二
猜作鸳鸯色又非,徘徊双影却依依。
绕帘疑是梨花褪,舞月难分皓魄辉。
似忆故乡频对语,为怜弱羽只同飞。
荔枝香冷丛兰远,惆怅春风梦不归。
其三
羽衣如雪惜无名,幸到吴中锦绣城。
紫燕莫教嗔比翼,黄鹂岂许妒和鸣。
难从云母屏前索,合入鸳鸯谱上争。
描向红缣重搁笔,徊翔岂尽态轻盈。
其四
交颈情深只自知,凌风轻唤并差池。
为夸玉影宜清洁,岂逐文鸾斗陆离。
香魄似从庾岭化,云容添助绣闺奇。
慇懃倩作闲中伴,应赐佳名唤雪儿。
颖生亦拟赋诗,及见琰作,叹息曰:“好句被卿说尽矣。”
琰尝晓妆初毕,思得名花插缀。忽见颖生手擎海棠一枝,含笑而来,即为琰簪在鬓傍曰:“侬爱卿,所以知卿所爱,然不过以此点缀绿云。海棠虽艳,岂能解语,而怕虎乃谓‘不如花窈窕’,诚谬谈也。”
琰笑曰:“珍赠已出至情,谬誉岂能无愧。第有此名花而无佳句,君若赐以珠玉,妾当图报琼瑶。”颖生立赋一绝云:
倒群葩迥出尘,
檀心红影露芳春。
只须一笑能倾国,
岂羡昭阳殿里人。
琰复笑曰:“妾实薄柳陋质,岂敢妄拟名葩。讽君佳咏,唯有感愧而已。”
又一日,有以鹤馈颖生者,属琰赋之,琰乃吟曰:
舞消闲梦,
长鸣惜羽衣。
暂为池畔物,
终向九霄飞。
颖生亦大笑曰:“卿岂为海棠代赠耶!”
琰极好诗,每得一题,虽凝思竟日不倦,必至工丽而后已。颖生敏于作文,而诗颇平淡。故每有所作,属琰裁削。
因以琰性爱花,即于宅后开筑小圃,到处访寻名种,不惜重价购求。而春风桃杏,秋日芙蓉,艳绯娇白,相继不绝。
琰若稍有闷色,颖生多方解慰,以博其欢。颖生每于夜静读书,琰必亲自在旁,焚香煎茗,虽极冱寒,相候同睡。所以芙蓉帐内,每多调笑之娱;而玉镜台前,曾无反目之怨。
其年秋试赴省,偶值居亭沈氏,有女碧桃,艳丽能文,笄年未嫁,颖生乃以六十金聘娶为妾。既而下第将归,惟恐到家,琰或妒忌不容,心下反觉踌躇自悔,乃遣人先以诗寄琰曰:
空将裘马逐轻尘,仍作金陵下第人。
误入桃源今已悔,归心唯忆故园春。
琰得诗笑曰:“细观诗意,薄幸郎已娶妾矣。惟虑不容,故先以诗探我,我自佯作妒意以戏之。”即日遣人亦报以一绝云:
点额归来无限羞,还将闲绪觅风流。
妾今无面重相见,不若金陵且暂留。
颖生看毕,面有忧色。碧桃揣知其意,乃谓颖生曰:“妾观君自数日以来,时刻咨嗟,忧现于容,岂谓功名未遂,抑别有他故耶!”颖生遂以实告。
碧桃曰:“君且勿为迢虑,妾到家自能婉转侍奉,娘或妒嫉,亦何难曲意下之。”颖生喜曰:“卿能如此,我复何忧。”
无何抵苏,颖生先入门,琰笑迎曰:“人言君在白下,已赘入丽人家,何不在彼同欢,而亦归耶?”
颖生曰:“偶为媒氏所误,心殊怅悔,惟望贤卿有以恕之耳。”是夕,琰先进房,疾呼侍女扃扉。
而颖生、碧桃立于门外,候至更阑,始见一鬟启扉而出,手持笔砚,笑向生、桃曰:“娘特传命,欲令郎与新娘各赋一诗,若能中式,即许进房。”遂以题目分授曰:“郎是‘粉蝶偷花’,新娘是‘霸桥柳色’。”于是生先桃继,各赋绝句一章曰:
玉剪迎风舞影徐,为寻花信日遽遽。
小桃纵有娇红色,一采芳兰笑不如。
上《粉蝶偷花》 颖生
销魂总赠别离悲,移到江南为阿谁。
若得东风抬举力,抽丝永拟挂恩晖。
上《霸桥柳色》 碧桃
小鬟将诗进房,琰朗咏一过,欣然笑曰:“诗意妙绝,尚可恕也。”疾呼启户,亲自秉烛而迎。
颖生跨进门限,不觉双膝跪下。而碧桃亦跪于足后,琰双手扶起曰:“聊相戏耳,何作此态,况以闺中寂寞,得一雅伴相与,嘲风弄月,足为以娱,予岂妒妇哉!顷已命婢暖酒作贺,无相疑也。”
遂斟酒劝进数爵,琰复笑曰:“试看三星在隅,铜壶中漏声将半矣!速整鸳被,毋虚良夜。”
颖生坚执不从,琰复低声笑曰:“旧人岂比新欢,子何谬逊。”生亦低低答曰:“新娶不如远归,是以不胜恋恋耳。”遂同琰榻,而绸缪彻曙,绝无醋意。
琰有表妹张氏、郑氏者,性俱妒悍。尝以吉席会饮,张氏密谓琰曰:“姊与苏郎结缡未几,何乃绝无主意,即许娶妾。殊不知娶妾之后,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盖男子之心,恒慕新而厌旧。彼即容色不如我,犹有可虞。而况我长彼少,既膺新进之宠,复挟窈窕之姿,是我之恩日疏,而彼之恩日密矣!蚓我以一人耳目,岂能时刻防闲,在彼两意相投,何难欺弄。必致偷欢月下,调笑风前,是我之情日去,而彼之情日专矣!甚且彼或生子,必倚胤嗣以为重,而饮食之美与我相若也,衣服之丽与我相敌也。我负虚名,彼专恩好。是我之爱日衰,而彼之爱日笃矣!姊之聪明远胜于我,何乃计不出此,若不早图,噬脐何及!”
琰笑谢曰:“谨谢妹,姊与苏郎,恩爱至深。虽置一妾,决不负我。”
张氏喟然曰:“有是哉,姊之不智也。夫以夫妇之情,其始谁无恩爱。至以婢妾谗间,而反目于室者,比比然矣。姊乃恃此而不恐,设或相负,将若之何?”
郑氏亦说琰曰:“吾闻貌言华也,正言实也,甘言疾也,苦言药也。今张妹以正言进姊,姊之药也。若不早虑,必有后忧。独不诵‘宠移新爱夺,泪落故情留’之句乎?”
戚属中有沈媛者,亦从容讽琰曰:“非是妾辈,乐居嫉妒之名。而防微杜渐,决宜预计。盖希宠进谗,巧妇之舌;因新疏旧,男子之心。故往往恩深于未娶妾之先,而情乖于既娶妾之后。其始也,虽极抗拒不容,订誓款款,尚难保其情无变更,至老不娶。及至娶矣,虽极严声厉色,防范甚密,犹未免有宠夺恩移之虑。故饮食不容共桌,同寝不许竟夕。任爱婢以为心腹,谨门户以绝暗偷。夫岂乐于用心哉,特防患于未然耳!今吾姨乃待姊妹之情,任其专房之宠,是何异太阿倒授,而绿衣黄里之咏,必难免矣!然不惟是也,甫至金陵即置一妾,将来再往应试,保不致继碧桃而更娶者乎!此卓文君之白头咏,不得不作;而苏若兰之回文锦,不得不织也。辱居至爱,辄敢正言,唯姨念之。”
琰皆不听,乃反赵夫人之意,而戏作一词,以付碧桃曰:
莫要心怀嫉妒,妻与妾休分尔我。譬如一块泥,塑出人两个,哪里论情深情浅。总之不在尔,即在我。我若情浓尔亦欢,尔若恩深我岂醋。再将泥打碎,调和塑一个你,捏一个我,虽则别形躯,心肠总一副。郎索欢时,尔也可,我也可,我只带挈你,任你念着我。恩爱和同,方是个不淫不妒的贤哲妇。
碧桃感叹不已,亦赋五言古体为谢曰:
梁燕欣有托,涸鳞羡在池。
美哉千尺松,女萝附其枝。
惟兹贤与德,允作闺媛师。
得托衾帐惠,只怜庸陋姿。
报德良有口,感恩心自知。
永宜福履绥,为歌樛木诗。
无何,又当秋试,临行之日,琰赋诗为送曰:
秋风江上正槐黄,为唱骊歌一送郎。
云路已通鹏举翩,月轮有意桂输香。
才高自合朱衣点,名重应从紫禁扬。
今夜兰桡何处泊,莫将离别怨凄凉。
碧桃诗曰:
直上青云在此行,芙蓉夹岸晓江清。
凤毛共羡承先泽,虎榜谁言属老成。
二水遥从帆影合,六街应骤马蹄轻。
须知温饱非君志,岂止文章重一生。
颖生临别,琰复握手叮咛曰:“君已三冬足用,奚患功名不遂。唯是桃叶之下,慎勿再致淹留。”
颖生笑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但渠临蓐在迩,卿直善视之。”遂于是早与社友黄洵,买舟偕往。及试后,仍又下第。
颖生自以久负盛名,而屡试坎坷,心殊怏怏,将欲束装。忽见苍头以琰手书带至,拆而视之,其书云:
一别兼旬,相思若岁,犹幸碧梧未老,红藕余香。虽则冷澹秋容,不废临风笑语。而婵娟三五,正子文战时也。想已藻夺烟云,词流三峡,锦标在望,鹗荐堪期。妾心缕缕,时逐梦中,绕遍凤凰山下月矣!兹于既望之夕,妹已获举一男。虽非天上麒麟,试啼已知英物,专使报喜,用慰幽怀。并候捷音,以舒遐瞩。
颖生看毕,抚髀而叹曰:“岂所谓下第一身轻,有子万事足耶!”即与黄洵相约同归。
自此颖生志益磊落,日与二姝分题课咏。凡遇牢骚不平之气,靡不托之于诗。
捻指间,其子已年六岁。即延黄洵为西席,名曰小眉。其年秋试,颖生复遭摈斥。及检落卷,头场、二场,具已批取中式,惟第三策中错写二字,不觉捧卷号泣,郁郁成病,至家三日而殂。琰与碧桃守丧成服,哀毁骨立,为辞以哭之曰:
嗟嗟夫子兮工文章,睥睨一世兮孰可方。
胡为偃蹇兮志不就,岁在龙蛇兮竟夭亡!
寿不及回兮天茫茫,想音容兮空轩昂。
招尔魂兮奠一觞,猿啼鹤唳兮凄我肠。
魂归来兮何处?徒掩泪兮彷徨!
颖生殁时,年甫三十一岁,故云寿不及回。碧桃亦挽以绝句二章曰:
纵横诗酒十余年,文似相如气浩然。
未得成名身便死,令人不敢怨薽天。
其二
菊老桐枯值暮秋,人间夜室两悠悠。
最怜野鸟知人意,也向西风叫不休。
一夕疏雨敲窗,凄风剪竹,琰与碧桃挑灯对坐,含泣而言曰:“苏郎既没,犹幸尔我相依。但守制存孤,我宜尽节,尔虽有子,岂可耽误青年!所虑尔去之后,使我益增凄楚矣!是以辗转思维,莫知为计。未卜子心,可能与我相依为命否?”
碧桃掩面唏嘘,垂泪而对曰:“妾虽侧室之微,颇知事夫之义。况蒙垂恩抬举,没齿难忘,而效节终身,妾之分也。若以郎死而弃孤再嫁,是乃禽兽不如,岂复有人心者乎!”琰拭泪而抚其背曰:“我固知汝无异心也。”
又一日,延僧超荐,启建水陆道场。将至亭午,琰与碧桃步出中堂礼佛,而为黄洵窃见。
洵乃短行少年也,向慕二姝之美。至是始获窥视,果是倾城绝色。惊喜欲狂,将谓寡居可以情诱。每遇婢妇,必为延伫,慇懃细问起居。婢妇怪而告琰,琰曰:“孤寡之家,嫌疑须避。今后汝等出入,切勿可再与交语也。”
又一夕,琰令小眉读书,小眉随口而诵曰:“两主独居,郁郁不乐。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琰惊问曰:“是谁教汝诵此数语?”曰:“先生口授也。”琰大怒曰:“我以苏郎同社至交,故尔留居西席。岂知轻薄无礼,狂妄若此。明日即须遣行,另图外傅外傅。”
碧桃曰:“且姑含忍,以俟新岁,更延老成之士可也。”琰遂寝止。
碧桃尝为小眉制一团扇,属琰写画于上,琰乃仿云林笔意,写作片石孤松,并题五言绝句曰:
凌寒松不改,终古石难摇。
若识临毫意,清风扑面飘。
画傍犹空半截白面,黄洵思欲挑动二姝,乃戏题一绝云:
松色青青似翠裙,一拳美石更含情。
何缘得化为团扇,传入佳人手内擎。
后书有“情痴黄洵漫题”,写得字字苍劲,势欲凌霞。小眉喜极,即时持进以示二母。
琰不胜愤怒曰:“无耻狂生,辄敢以淫词相诱,岂谓我二人无玉洁冰清之操耶!”
遂将修金算足,当晚遣婢持告黄生曰:“家主母治家凛肃,乱言邪语,不入于耳。岂谓先生空事诗书,言非礼义,诚于孀居不便,请从此辞!”黄生洵自觉羞惭,遂携书笈怏怏而去。
嗟乎!琰之不妒,既已度越寻常。闺媛而凛矢幽洁,逐黄洵而不留,其贞白之操,又岂易觏者哉!
其后小眉年甫弱冠,即以文章显名于世,岂非琰之慈教所致!故至今苏人谈及贤德之妇,必曰王琰云。
第十卷 谢彩
引
烟水散人曰:今之论美人者,但取其情之丽,事之艳而已。而不知欺花夺月之姿,自有遗世凌云之想。故瑶圃仙妃,偶染凡心而下谪;兰闺玉媛,必全净体以遐飞。在秦则有弄珠乘鸾,在汉则有云姬尸解,在唐则有萧玉梅之飞升、宋春英之却偶。传记所载,班班可考,其非谬诞可知也。
盖均为女子,而彼则咳唾珠玑,心肠锦绣,自非丹书案畔,吹落步虚之声,安得碧玉楼中,秀夺飞琼之貌。是以西施既倾吴国,而五湖一桌,竟飞云而逝,至今浣纱石上,响 廊边,使人睹遗迹而恋恋也。
余又尝读长恨歌及陈鸿所作外史,杨玉环既罹马嵬之难,而上皇思之不置,而托术士,觅扣仙扃,亲谒玉妃于海山瑶阙,得钿合、金钗,以为报。始知美人之生,必非凡质;而美人之去,仍返丹丘,非臆说也。
吾郡有谢五云者,秉姿灵秀,托想幽玄,遵有飧霞仙去之迹。惜乎未及百年,而世无知者;余虽闻其事,而未详端末;考之郡志,则郡志不载;讯诸故老,则故老失传。嗟乎,岂徒付之源水落花,雪鸿爪指而已耶!
忽有以残编求售者,余检阅其内,则有载及谢姬遗事,仅五叶,共得诗十有五章。余遂有所据,而为点次成传。
或曰:“仙史下谪,方为美人,信如子说矣!但既有仙都羽化之灵姿,何必谐风尘伉俪之俗偶!而谢姬所配丁生,不能如萧史共骑彩凤,则又何也?”余曰:“不然,天上既无不识字之神仙,人间安有不配偶之美女。而况身无灵骨,岂得高翔;夙业未完,必须偿满。此天台失路,刘晨赴七载之盟;蓝桥捣药,裴航得玉杵之合。子又何疑于五云耶?”
集谢彩为第十。
谢彩者,字五云,秀州谢彬吾之女也。彬吾年四十而无子,乃与妻朱氏往祷于曹王庙。暮归,而朱氏梦一神人,授以白兔,柔洁如雪,兔旁渐有五色云起,冉冉四合,竟围绕于朱氏之怀,遂觉而有娠。及临产之夕,云霞拂户,香气氤氲,直至昧爽,方闻啼响。
无何,彩年十岁,教之书,即能书,教之奕,即善奕。随所指授,靡不工巧。
忽有化斋老妪,见而惊叹曰:“此子乃璇妃之第三女,何忽谪凡耶?”彩亦顾妪而笑。彬吾将欲延而问之,旋失老妪所在,因以问彩,彩曰:“此乃东海姚姥也。”
其后彩年十四,柔肌纤质,不胜绮罗,而妖冶之态,使见者惊讶失色,以为神人。
时有吕生者,父为显僚,佳公子也。闻彩之美,拟欲纳为继室。彬吾意将许之,而彩坚执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