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王元吉因何身死,死在哪里,还没有弄清楚。第二天去勘验,一尸一身重伤遍体,而且腰下有两条竹篾,的确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当场问这个问那个,可谁都不知道。
我心里想,这个小偷被杀的情形,案犯曹阿左一定知道,可是曹阿左没有抓到。我就叫来许元贵,对他说:“人命至关重大。现在一尸一体在旷野,不知道凶手是谁。不过,案内有名,审问时没到的就是。曹阿左没到,一定是真正凶手。你连夜去把他抓来赴审,如果接受贿赂,放他逃跑,就由你代他偿命。”
天快黑时,我坐轿回县城,经过石埠潭乡的时候,乡里老老少少几十人围着我在道上下拜。我问他们这是作什么。他们都说:“我们是老老实实的农民,没有别的事。因为住在乡间,为人软弱胆小,十多年来被贼人害苦了。幸亏老爷到这里上任,我们才能安居乐业。现在地里稻谷收成好,园子里蔬菜长得也不错。欢迎老爷来这里,想见上老爷一面。点上束柴作为火炬,为老爷送行。”我对他们一一慰劳,并且说:“你们都能安居乐业,奉公守法,尊崇皇上,亲近官长,那我受你们的恩惠就很多了。明月高挂天空,地上的小虫、细沙全都照得清清楚楚,这火炬就不劳各位了。”这时,老人和青年都夹道奔跑迎送,怎么辞谢,他们也不离去。
人群中有一位老人将要跌倒,我派人扶着他,请他回去。
老人昂着头说:“我今年六十九了,从未见过这样的好官。今天晚上就是摔死,也是快活的。”我于是让轿夫慢慢走,从容问他有什么苦恼的事情。他摇摇头说:“现在没有了。”我又问他乡里还有没有偷东西的人。他说:“我们乡没有,前面路上十几个乡也没有。只有龙湫埔乡没干净,但我不敢说。”我说:“咳!说没关系。”老人就贴近我的耳边说:“那个地方有五个凶恶的贼人,偷盗、抢劫毫无顾忌,现在已经死了一个,今天检验的一尸一首就是。剩下的四个人曹阿左、钟阿表、黄近启、罗阿钱,都是有飞檐走壁手段难以抓获的贼人。”我心中记了下来。
两天之后,许元贵果然把曹阿左抓来了。正准备夹起来审问,曹阿左即口吐实情,一一说了出来,供认和王元吉、钟阿表、罗阿钱、黄阿瑞一起以盗窃、抢劫为生。十月二十二夜里,想要偷东西。因为没偷到什么,又正赶上杨如杰的弟弟杨阿印独自睡在园中茅屋里看守地里的瓜菜。王元吉悄悄进入屋里,偷杨阿印盖的被子,被阿印发觉,叫着名骂他。王元吉欺负杨阿印年幼,抢了被子跑开了;随后把被卖给黄奕隆,得到八十文钱。杨阿印回家向哥哥诉说,但杨如杰有病刚好,瘦弱无力,也没对王元吉怎么样。
二十四日夜里,王元吉又和曹阿左等四人一同到郑厝寮偷东西,后被主人发觉,召呼村中人一齐跑出来抓贼,棍棒一交一 加,这些人拒捕逃跑。曹阿左、钟阿表等四个人年轻力壮先跑了,只有王元吉饥饿劳累,行动迟缓,挨打后受伤极重。但用黄麻布裤子把脑袋包起来,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二十五那天,王元吉在鬼墓寮路上遇到杨如杰、杨阿印。
杨阿印仗着有哥哥同行,向王元吉要棉被,互相吵起来,当时被众乡人劝开了,路上的人都见到了。王元吉当夜就住在黄奕隆的瓦窑里,谁知几天就死了。黄奕隆恐怕受到牵连,和他弟弟黄奕茂及黄阿瑞等一起,把王元吉一尸一首扔到野外坑里。王元吉的叔叔虽然知道,但也不闻不问,认为王元吉是贼人,不值得同情可怜,恐怕报官问出真情,反倒给家族带来羞辱。
我于是拘来钟阿表、罗阿钱、黄阿瑞等人,他们都供认和王元吉结伙盗窃及在郑厝寮拒捕受伤属实。黄奕隆一交一 出了他买的作为赃物的被子,也和曹阿左、罗阿表等人招供相符。而黄阿瑞,也就是黄近启。就这样,那天晚上石埠潭乡那位老人提到的群盗,全都入了天罗地网,没有一个漏掉。
我原打算呈文上报,按法律究治,因考虑在连年灾荒歉收之后,押解犯人往上送,牵连太广,会造成百姓困苦,就将萧邦棉、李阿柳、郑阿二、张阿束、许元贵,以及作案贼人曹阿左、钟阿表、黄近启、罗阿钱,收买赃物又擅自转移死一尸一的黄奕隆,听别人唆使、诬告良民的王煌立,分别轻重,各打了板子,带上枷,以抵偿各自的罪恶。
从这以后,潮阳县的讼师、恶棍、坏衙役、奸猾保长以及邪恶之徒、盗贼,个个震惊害怕,地方上也从此就太平无事了。
第八则 死丐得妻子
有郑侯秩之妻陈氏,以迫死夫命来告,云其夫充南薰坊保正,因萧邦武匿契抗税,恨夫较论,于十一月十三日,统率囚徒萧阿兴、李献章、蔡士显、庄开明等,拥家抄杀,将夫丛殴垂毙。无地逃生,投河而死。现今一尸一在峡山都大坛沟边。余心疑之,然不得不为验讯也。
其子郑阿伯果驾船载一尸一以来,立往相验。虽遍体并无他伤,而指甲泥沙,实为投河确据。然窃疑萧邦武等五家,皆贸易朴民,无无故丛殴一人之理。且侯秩身充保正,而邦武等五家连连被窃。在前令魏君任内,各控就保究盗则有之。余下车即为比缉,刻日追赃,亦无至今始共殴迫下水之理。兼残一尸一口颊无存,无从辨别真伪。而自十三日被殴下水,何无一人知觉,至今始来控告?即使十三日溺死,距今廿一日相验,未满旬日,何以一尸一首腐烂,竟似半月有余?亦不应若是之速。
穷诘其伪,阿伯不服,称一尸一在水浸,速朽为宜。再问邦武等五人,皆不能自为置辩。而陈氏、阿伯利口喋喋,披麻执杖,子哭其父,妻哭其夫,一时哀痛惨苦之情形,几令旁观铁石亦为堕泪。然余心终不以为然也,勒令阿伯母子自行备棺收硷。
众皆骇愕。
余呼邦武等五人,谓之曰:“侯秩未死,汝等不能弋获乎?”
皆曰:“不知也。”余曰:“汝同乡共井,何事不何访知?乃如此惮烦,置身局外,殊可怪也。他人事可诿为不知,今身为凶犯,祸及切肤,应羁狱详候抵偿,汝五人皆自甘偿命乎?”
五人胥涕泣求救。余日:“无益也。侯秩平昔纵盗殃民,今见我来,畏法逃遁耳。度汝等潮民,逋逃之薮,不外惠来、海丰,甲子所东海窖、碣石而已。汝五人分途追缉,无不获者。”
越三日,萧邦武果在惠来县地方活捉郑侯秩以来。百姓环庭聚观者数千人,皆拊掌大笑。陈氏、阿伯含羞伏地,叩头请死。因究出造谍指使之讼师陈阿辰,并拘坐罪,潮人快之。
至其一尸一所由来,则系久溺饿丐。招寻无主,然既有伪子假妻,为之披麻执杖,殡殓成礼,则此丐亦可含笑九泉云。
译文郑侯秩的妻子陈氏,以有人逼死她丈夫性命来告状,说:她的丈夫担任南蕉坊保长,因萧邦武藏匿地契,抗拒一交一 税,恨她的丈夫认真查问,在十一月十三日,领着凶徒萧阿兴、李献章、蔡士显、庄开明等人,围住她家抄物杀人,一起殴打她丈夫,以至奄奄待毙。她丈夫由于无处逃生,终于投河而死。现在一尸一首在峡山都大坛沟边上。我心里对她说的很怀疑,可是又不得不为此检验、勘问。
陈氏的儿子郑阿伯,果真驾着一条船,装着一尸一体而来。我立刻前去验一尸一。死一尸一虽然周身并没有伤痕,但指甲缝中有泥沙,这是投河而死的确凿证据。可是我心中仍有疑虑,萧邦武等五家,都是做买卖的老实百姓,没有无缘无故聚众殴打一人的道理。而且,郑侯秩本身当保长,萧邦武这几家曾接连被盗。在我前任魏知县在任期间,几家控告,请求官府到该保追究盗贼。
我一上任即限期捉拿,立刻追赃,根本不会到现在才群起殴打保长,以至逼其投水的道理。加上残损的一尸一体上嘴和脸都没有了,没有办法辨别真假。再说,从十三那天被殴打下水,怎么竟没有一个人发觉,而到现在才来控告呢?就算真是十三那天淹死,到今天二十一日验一尸一,未满十天,为什么一尸一首就腐烂了,竟好像已过了半个多月?烂得不应该这么快呀!
我极力追问陈氏母子作伪之事。郑阿伯不服,说一尸一体浸泡在水中,很快腐烂是正常的。我再问萧邦武那几个人,都不能为自己进行辩护。陈氏和郑阿伯巧牙俐口,喋喋不休,穿上麻布丧服,拿着哭丧棒,儿子哭他爹,老婆哭她丈夫,一时之间,哀痛、凄惨、悲苦的样子,几乎让旁观的人,铁石心肠也会为之流泪。我心里终究不以为然。勒令郑阿伯母子自行准备棺材,将死一尸一收殓。对此大家都感到十分惊讶。
我召集萧邦武等五个人,对他们说:“郑侯秩没有死,难道你们不能把他捉拿归案吗?”几个人都说:“不知他到哪去了。”我说:“你们和他向在一保住,共食一井水,为什么不去查访了解?竟然这样怕麻烦,想要置身事外,真太奇怪了!别人的事,或者还可以推脱说不了解,现在你们几个被人控告为凶犯,与本身关系密切,得把你们关进监狱,上檄呈文,准备让你们抵偿性命。你们五个人就都自己甘心为郑秩侯偿命吗?”
五个人全都哭着向我求救。我说:“求我没有用。郑侯秩平常纵容盗贼,祸害百姓,现在看我来了,害怕受法律制裁逃跑了。我想,你们潮阳百姓逃跑的去处,不外乎惠来、梅丰、甲子城东边的海窖、碣石这些地方罢了。你们五个分路迫缉,没有抓不到的。
到了第三天,萧邦武果然在惠来县地方活捉到郑侯秩,把他押送了回来。百姓围着院子观看的有好几千人,都拍掌大笑。
陈氏、郑阿伯满含羞愧伏在地上,磕头求饶。接着,又追出出谋划策、幕后指使的讼师陈阿辰。我将其一起抓起来判罪。潮阳人对这事感到大快人心。
至于那个死一尸一,实际上是个淹死很久的饥饿的乞丐。招寻家属或亲人收埋,但无人认领。可是,既有假儿子、假老婆为他披麻戴孝,殡殓成礼,那么这个乞丐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含笑了。
第九则 贼轻再醮人
余既兼潮篆,车尘仆仆两邑间。
一日,过鄯门,见数牧章在河畔偶语。中一童曰:“横逆哉!剥妇人至赤身,可杀也。”又一童曰:“新婚遇此,惨甚矣。以舆夫敝裤为新妇娇装,当日如何下车,如何人室?恐是夜合卺,乃夫不能无疑也。”又一童曰:“疑亦将如之何?乃夫尚畏惧,不敢控告,奚怪彼枭枭者哉!”
余闻大骇,停车询之,诸童皆笑而走。命牵一童臂以来,乃言:“乌黄陇与惠邑一交一 界之区,恶贼十数辈,横行无惮。此月二十日,要行嫁者于途,拉新人出自舆中,摩顶放踵,皆剥夺以去。乞留一下衣蔽体,亦不从。且环而睇审其不可名言之处。及贼去,舆夫怜之,解敝裤与之周身。”
余曰:“噫!而言过矣。行嫁则迎亲多人,岂能袖手旁观?
多人则衣衫可让,何至用舆夫敝裤?且为之夫者,又肯默不告官,无是理也。”牧童曰:“贫家无多人亲迎。告官不能致之死,非徒无益,且反祸焉。彼穷凶极恶之流贼,杀人放火,靡不敢为。谁复以身试虎口耶!”问娶妻者姓名,曰:“不知。”
问诸贼各何姓名,曰:“尤不知也。”余心识之,归而遣人密访,未能得其详。
先是,十八日,余方抵潮署事。十九日黎明,有以白昼抢劫来告者陈日耀、陈日光、林嘉升云:“于是月望日,在双山遇贼十余。刀梃一交一 下,三人皆仆地,裂颅划足,铜钱衣被劫夺一空。熟识三贼,郑阿载、郑阿惜、刘阿讼,皆溜天极恶,无人不知,无人敢告,无人能捕之贼也。时以公未莅任,禀明县尉验伤,今未平复。”余笑曰:“既无人能捕,何告为?”日耀等泣曰:“某言其平日耳。幸公莅止,可仍听道路荆棘,贸易不得安生平?”
余飞差星夜往缉,遂于二十二日弋获刘阿讼以来,召日耀等三人与之对质。阿讼昂然曰:“是也,夺其钱六千,衣衫裘被之类凡有七,尚存蔡阿继家中,未分散。”问:“同一党一 几人?”曰:“郑阿载、郑阿惜、蔡阿继、张阿禄、庄阿泛、廖开扬、马克道,与我共八人耳。”问:“汝等诸人,聚居何所?”曰:“我辈皆不敢回家,在山中闪烁往来,草栖岩宿。
惟蔡阿继、廖开扬二人在家,窝接物件。”问:“平日行劫几处?”曰:“多矣,难记忆也。”问:“下海劫船与否?”曰:“此则无之。”
因设法购缉,复于二十六日擒获郑阿载、郑阿惜、张阿禄;庄阿泛、蔡阿继、廖开扬以来。皆不待刑讯,与刘阿讼所言若合符节。
余见郑阿载、阿惜尤奇凶,心恶之。问平素劫夺几何,亦云久而忘记。止近此数日内,言之历历,则双山行嫁一妇人预焉。问所劫妇人何赃。阿载言:“贫人无他长物,止银簪、耳环、戒指、衣裙,寥寥数件而已。”问:“同劫几人?是谁下手?”曰:“同劫仍此八人,下手加功,则我与阿惜、阿讼、马克道四人耳。”问:“行嫁则迎亲多人,汝等敢突出横劫,非百十人不可,言八人、四人者,妄也。”命夹之,则大呼曰:“再醮之妇耳,焉有许多人迎之?我等实止八人。今日诸事皆直言不讳,独何为以此相欺?今即言百人千人,亦不过一死而已,宁能于死之外别加我罪乎?”
余拍案数之曰:“汝等不为善良,甘心作贼。升平世界,白日行劫,得财伤人,罪当死,一也。男女授受不亲,奈何横加剥厚?且不顾新婚,使人夫妇一生抱痛,罪当死,二也。汝剥夺新妇,一丝不留,且分持其体而聚观,如此厚人,乃天地鬼神所共痛愤之事,罪不容以不死,三也。”阿载、阿惜皆曰:“我等作贼,为贫所驱。劫害多人,死亦无怨。至于剥辱,乃再醮之妇,何新婚之足云?彼自家不存羞耻,则其体亦尽人可观,未必衣服之去留,遂为关系也。彼其丈夫尚不敢出来控告,则此事亦可不必深究矣!”
余笑曰:“噫!妇人之不可再醮也,如是夫。虽盗贼,犹将轻之,况读书明理言节义者乎?此事亦姑置勿论。但积凶行劫已多,法不可活。就剥杀陈日耀等一案,治罪有余。惟是通详每多漏网,而无辜牵累,饿殍途中,殊堪悯侧。俟枷号满日再议,可也。”
即令廖开扬起出铜钱、衣衫裘被等物,付陈日耀、陈日光、林嘉升,当堂领回。马克道候获日按法惩治,余皆痛杖大枷,发四城门示众。
阿讼,阿载、阿惜为邑人所痛恨尤深,环观者千百,皆嚼齿指骂,或击以泥沙,燔以草火。而彼妇之丈夫,亦从人群中潜锥其股,灼巨艾灸之。阿惜咬舌而死,阿载等不数日皆后先毕命。潮人相举于加额称大快。
阿禄、阿继其后亦皆病毙。惟庄阿泛以头触庭阶,自称能改过,从宽杖责,与之小枷。阿泛竟带枷逃脱。未及两月,又以谋财劫杀郭君芳命案获出,按问如律。
译文我兼任潮阳知县以后,风尘仆仆,乘车来往奔忙于普宁、潮阳两县之间。
一天,经过鄯门,看见有几个牧童在河边闲聊。其中一个小孩说:“太强暴了!竟然把人家妇女扒光,真该杀。”又一个小孩说:“新婚的时候遇到这种事,惨透了。拿轿夫的破裤,子来给新娘做新婚的衣服,当时怎么下车,怎么进屋?恐怕当天晚上入洞房,他丈夫也不能不怀疑。”又一个小孩说:“怀疑又能怎么样?丈夫害怕,不敢控告,那些强盗毫无人性也就不奇怪了。”
我听到后,极为吃惊,停下车问他们。几个小孩都边笨着边跑开了。我就让差役抓住一个小孩胳膊拉了过来。这个小孩就说:“在乌黄陇和惠来县一交一 界那一带,有十几个凶恶的盗贼,横行无忌。这个月二十那天,这些家伙在路上劫住一伙送亲的,把新娘从轿里拉出来,把新娘穿的服饰,从头顶到脚跟全扒了下来。新娘哀求留下一件下衣遮身子,也不答应。这些家伙还围着仔细观看那女人不可说出的地方。等到贼人离开了,轿夫可怜她,脱下自己的破裤子送给她遮下身。”
我说:“哎!你说的不对。送亲会有许多人迎亲,怎能袖手旁观?人多,就有许多衣服可让给新娘,哪里用得上轿夫的破裤子呢?而且作为她的丈夫,竟然不向官府告状,不会有这种道理。”牧童说:“穷人家没多少迎亲的。向官府告状,又不能把这些人处死,不但没有好处,反倒要招来祸害。那些家伙是穷凶极恶的草寇,杀人放火,没有什么不敢作。谁又愿意把自己身子往老虎嘴里送呢!”问他娶亲的人姓名字,他说:“不知道。”我又问他贼人都叫什么名,他说:“更不知道了。”我心中记下这事,回去后派人秘密查访,但没有能了解到详情。
在这之前,十八那天我刚到潮阳上任办公,十九一早,就有因白昼被抢劫来告状的陈日耀、陈日光、林嘉升说:“这个月十五那天,在双山碰上十几个贼人,刀棒一交一 加,我们三人都被打倒在地,连头带脚都被打破了,钱和衣物被劫夺一空。我们认识三名歹徒叫郑阿载、郑阿惜、刘阿讼,他们罪恶滔天,无人不知,但没人敢告,也没人能逮捕他们这些恶贼。当时老爷还没上任,我们向县尉禀明,验了伤;到今天伤口还未平复。”我笑着说:“既然没人能逮捕这些贼人,你们为什么又来告状呢?”陈日耀等人哭着说:“我们说的是以往。现在幸亏老爷到任,还能仍旧让路上行人不安宁,往来贸易担惊受怕吗?”我派出差役连夜出去捉拿,终于在二十二这天捕获到刘阿讼来。叫陈日耀三人和他公堂对质,刘阿讼供认说:“是的,抢了他们铜钱六千文,衣裳、棉被之类共七件,还存在蔡阿继家里,没有分散。”我又问:“你们同一党一 一共几人?”他说:“郑阿载、郑阿惜、蔡阿继、张阿禄、庄阿泛、廖开扬、马克道,连我一共八个人。”我又问:“你们这些人,聚集在什么地方?”他说:“我们都不敢回家,在山中躲躲藏藏,来来往往,呆在草中,住在山洞。只有蔡阿继、廖开扬二人在家,接受、窝藏东西。”我又追问:“一向你们劫了多少地方?”他说:“那多了,设法记住。”我又问:“你们下海劫船没有?”他说:“这倒没有。”
于是,我派人设法缉捕,又在二十六擒捉了郑阿载、郑阿惜、张阿禄、庄阿泛、蔡阿继、廖开扬。还没上刑他们就招供了,和刘阿讼所说的完全符合。
我看郑阿载、郑阿惜尤其凶恶,心中很讨厌这两个家伙。
问他们平常劫夺了多少人,他俩也说时间长忘记了,只有最近一些日子的事记得清楚,包括劫夺双山出嫁妇女衣饰的经过。
问他们从这个妇女身上抢去了哪些东西,郑阿载说:“穷人无什么多余的东西,止有银簪、耳环、戒指、衣裙寥寥几样罢了。”我追问说:“参与抢劫的有几个人,是谁直接动手的?”
他说:“参与抢劫的还是我们八人。直接下手的,那是我和阿惜、阿讼、马克道四个人。”我又问:“出嫁有许多人迎亲,你们敢突然横加抢劫,没有百十来人不行,说八个人、四个人,那是胡说八道。”我下令把他夹起来。他就大叫道:“那是再嫁的女人罢了,哪里有许多人迎亲?我们实实在在就八个人。今天各种事我都直说不加隐瞒,为什么用这欺骗老爷?我就说一百人、一千人,也不过一死罢了,难道能在死罪以外另给我加些罪吗?”
我拍案指斥他们的罪恶说:“你们不干好事,甘心作贼,清平世界,白日抢劫,劫财伤人,犯罪应该处死,这是一。男女授受不亲,为什么对妇女横加侮辱,剥去衣裳,不顾人家新婚,使人家夫妇抱憾终生,犯这种大罪应该处死,这是二。你们夺取新娘的衣服,一丝不留,围着观看,像这样侮厚人,实在是天地鬼神所共同痛恨的事,犯这样的罪不能不处死,这是三。”郑阿载、郑阿惜都说:“我们这些人作贼,是被穷困逼的。抢劫残害多人,死了也没什么怨恨的。至于那天被我们扒下衣服侮辱的,是一个再嫁的女人,哪里说得上什么新婚呢?
那女人自己再嫁,不存羞耻,那么她的身体也就谁都可以看了,这同衣服扒不扒掉有什么关系呢?她丈夫也不敢出来控告,这件事可以不必探究了。”
我笑笑说:“唉!妇女不可改嫁,就是这样呵。即使是盗贼,也还对这种人看不起,何况知书识理、讲究节义的人呢!
这事先放下不去管它。但你们这些恶人一贯凶狠残暴,屡屡抢劫,法律已不允许你们再活下去。仅仅就抢劫伤害陈日耀等人这一案件,对你们治罪已经绰绰有余。只是通报呈文经常有漏网的,而且会牵累许多无辜的人,致使有人饿死在路上,让人怜悯哀伤。等你们戴上枷示众期满的时候再说。”
我就命令廖开扬拿出铜钱、衣服、被子等东西,一交一 给陈日耀、陈日光、林嘉升当堂领回。马克道等抓获那天再按着法律惩办;其余的罪犯痛打一顿,带上大枷,分发到四面城门示众。
刘阿讼、郑阿载、郑阿惜三名贼人,尤其为县里人所痛恨,围观的人成百上千,都咬牙切齿指着他们怒骂,有的人还用泥沙打他们,用草点着火烧他们。那个被他们侮辱的妇女的丈夫,也在人群里偷偷用锥子刺他们的大腿,点上大蒿子烧他们的皮肉。郑阿惜忍受不住,咬碎舌头自一杀;郑阿载等人,不几天也先后一命呜呼。潮阳县百姓举起手放在额头上,连称大快。
张阿禄、蔡阿继以后也都病死了。只有庄阿泛用脑袋碰着院子里的台阶发誓,自称一定能改过自新。我便对他从宽处治,打板子较少,还只给他戴一面小枷。不料,他竟然带着枷脱逃。
但不到两个月,他因为谋财劫杀郭君芳性命一案被抓获,接着按律被审问、惩办了。
第十则 闽广洋盗
洋盗,故惠、潮土产也,其为之若儿戏然。三五成群,片言投合,夺取小舟,驾出易大,一习一 为固然也久矣。
余以丁未秋莅普,特严弭盗。甫两月,境绝穿窬,山溪清廓。时尚未越俎代潮也。
冬十月,有南澳镇差员高聪、纪寿、林耀等赍投公檄,移提行劫樟林港大盗林阿相、李阿来。余以绥靖地方,无分彼此,亦不暇辨阿相等之是否真贼,即依来文唤出移解。
既而思之,海洋行劫,贼徒必多,散一党一 还家,岂仅寥寥一二辈。若不多方搜缉,使其根株净尽,潜藏乡村,为害匪浅。
不可谓普邑无海疆责任,遂漠然置之也。
因遣役密访,有李阿才、李阿皆、李阿缯三人踪迹可疑。
随差陈拱、陈勇摄讯,则李阿缯乃从前窃豕经余拘责者。忆其月日,似不宜有出海之事。屏左右密讯之,阿缯果未同行。且言林阿相、李阿来皆昔年旧案扳累,非此次在洋行劫之人,惟李阿才、李阿皆出海为匪是实。余释阿缯去。
细鞠阿才、阿皆,皆不自掩讳,直供系黄吕璜、耳聋京、林老货招邀出海。九月十一晚,在老货家对面南径山会齐。山多林木,众喜其密茂,遂止宿焉。老货遣弟林阿凤以饭至山饷众。次夜,抵桑田之凤豆山,藏石洞内一日。又次夜,夺取海船二只,共驾出海。
十四日,在花屿洋面,劫夺郑财源、郑广利缯子船二只,将原海船弃去。
十五日,在福建将军澳海面,夺坐一红头船载咸鱼者。
十七日,在井尾洋面,夺得吴德隆盐船。众人利其宽大,将盐尽弃下水,群趋坐之。其红头船、缯于船三者皆释回;惟留缯船中水手杜阿利在盐船相助驾驶。
九月二十四日,在潮属广澳洋面,劫夺林有利等杉木船,亦卸其杉木下水,林老货等二十二人分而坐之。阿才、阿皆与黄吕璜等二十一人仍坐盐船。是夜风涛大作,两船不能相顾,遂各飘散。
黄吕璜船上风篷破损,米粮又竭,饥寒迫身,不能久处海面。于十月初四日,在惠来县所属之香员澳沉械入水,弃舟登岸,散一党一 潜归。黄吕璜倾跌坑沟,僵冻而死。余皆空手乞丐还家。林老货等一船,尚不知其踪迹去向也。
问同一党一 几人,曰:“四十三人。”问谁为首,曰:“赤须大哥、耳聋京、林老货、黄吕璜皆为首者。黄吕璜系同县人,乡居不远,是以知其名姓。余皆混名绰号相呼,必见面乃能识之。”
余意同一党一 许多,岂有概不识名之理,必系代为隐讳,命刑之。李阿才叩首曰:“实不知也。平日所相呼者,有陈二泼、肚猴顺、偷食油鼠、上海容、文莱薯、芬筒公、单鞭、皂隶、侯大汉、阿肥、二十三仔、老二猴、萧大肚、权师,皆不知其姓名。即赤须大哥、耳聋京,亦不知何姓;林老货,亦不知何名。惟亿老货家在潮阳县之陇头乡,有弟林阿凤。虽无下海,然往来要约,招伙集械,留阿凤奔走效劳。若拘获一林阿凤,则诸人名姓可识矣。”
正在设谋访缉间,复据马快陈勇禀称,揭阳县属之棉湖寨,有黄阿凤一名,系出海行劫之贼。余意此必林阿凤诡姓也,飞差陈拱、陈勇、余进,赍檄往谕湖口司巡检方大忠,立擒黄阿凤以来。质之,李阿才曰:“陈二泼也。”问获者实何姓名,据称实名黄阿凤,诡号陈二泼,家居棉湖。系黄吕璜招邀入伙,与阿才等同坐一船,在香员澳岸散一党一 者。
时南澳镇差员高聪、陈申、纪寿、林耀等,闻县令获贼,皆来问姓名,乞将三贼赏与差员报功,可得把总之职。余曰:“噫!此亦善。但贼徒尚多,欲一一缉获,必须有人质对,然后无枉无纵,不累善良。且迟数日,待我获有多贼,则赏汝矣。”
高聪等不能待,将李阿才三人姓名星夜飞报镇帅。镇帅以为莫大奇功,星夜飞报闽、广两省总督、提督,内有“差员获贼李阿才、李阿皆、黄阿凤三名,被普宁县借去”之语。余笑曰:“借衣可穿,借银可用,借贼何为乎?”余初不知武弁获贼,如许勋劳,以为犹夫文员,分内寻常之事,是以未与之耳。
彼遂强冒为己功,一至此耶。
幕友不能平,劝申文与之辩,谓:“花屿、广澳地方,皆镇帅辕辖之下,何独吝一枪一刀,让大功而不建,反以渔舟、商艘尽借与贼?今欲向县狱之中分捕快缚来之匪一党一 ,以为封建大臣铭钟勒鼎之殊勋,不亦羞弁韬而贻盗贼之笑乎?”余曰:“如此,非文武和衷之谊,不如让之。我等焦心劳思,无非绥靖地方起见。若以此为名为功,则三尺童儿齿冷矣。”
其李阿才所供知贼之林阿凤,时即乘夜飞差往缉。一面移知潮阳县差役协擒。次日回报,陇头乡并无其人。
余未以为信也。密令李阿才乘妇人舆,壮役陈拱随其后,潜听阿才指挥,舁入陇头乡,直至林老货门前。陈拱见其家有妇人,遽问日:“汝老货在否?”妇人曰:“乞丐死矣。”陈拱复问:“小叔阿凤在否?”妇人曰:“久不来也。”于是陈拱唤乡长、保正协拘,而妇人忽改口,言不识老货、阿凤为何人。
拥之入县,庭讯之。妇人坚称不识老货,亦无林阿凤。问乡长,乡长亦言:“村中并无此二人名姓。”余思陈拱造门一问,妇人不意一答,真情已经毕露,岂有乡中全无此人之理?
命曳下乡长夹讯之。乡长大呼曰:“有也。”但以目视二保正而不言。余思二人必有弊,命出门外候呼唤。乡长乃言:“村中向有林阿任,混号老货。自九月他出,在外作贼未归。近有传其已死者,不知真伪。此妇实老货之妻,日出丐食。林阿凤即老货之弟,今亦逃匿他处。保正恐难拘贻累,令我固称无有。我是以不敢言也。”因将保正苏赞卿严加刑夹,杨新重杖三十,俱置狱中,谓曰:“阿任、阿凤获到则释,不然,囚之一世。”
越数日,差役陈拱等多方访缉,果获林阿凤以来。自称并无下海,止奔走往来,招邀苏阿佑、洪美玉、李阿才、李阿皆、郑旭卿、姚阿禄、黄阿德、郑阿顺,及九月十一夜 馈饭饷众之事,言之历历。洪伯丰、黄吕璜购置军械枪刀牌棍、大炮火药、钩镰枪、竹篙枪之类,皆凿凿有据。“饭后因器械不足,有南径罗朝权,遣弟罗朝学携来藤牌、粮米,送与众人。他事我不知也。”
复摄到罗朝权、罗朝学,供称:“升平世界,不意众人有下海为匪之事。林阿凤、洪美玉平日相识,彼称欲包荫洋田,来借牌刀,防守盗稻,不敢不与。实因不知而误借之,非同一党一 也。”
是时,余兼摄潮篆,有两邑地方之责。且群贼多系潮人,桑田出海,广澳劫夺,皆潮阳一县之事。虽疏防非我任内,而弭盗不可不清。会海门、达濠各营将弁,皆以捕贼为急,俱遣目兵,会同缉捕。
余差周拔、郑川,偕目兵刘智明、周瑞等,拘获苏阿佑,即者七一名。鞫讯之,始知耳聋京即蔡阿京,系湖邑和平寨人也。
普役陈拱等复拘到洪美玉一名,供在潮阳凤豆出海,行劫闽、粤各船,及香员澳散一党一 登岸之处,俱相符合。
复会同达壕营,拿获郑阿顺一名,乃惠来神泉人,即混名肚猴顺者,供有姚阿禄、许阿光、侯阿舜、郑阿凤诸人而普役陈拱等已拿获郑阿凤至矣。据称:广澳行劫杉木船被风飘散之后,与洪伯丰、林阿任等同坐一船。于十月初十日,在惠州金屿洋面,夺得安兴利缯子船二只,始将杉木船放回,而缯子船亦释去其一。十五日,在海丰下湖东洋面,劫夺陈元魁糖船一只。二十五日,在碣石地方与官兵哨船相遇。拒捕对敌,被炮火伤死者六人赤须大哥、芬筒公、单鞭、皂隶、二十三仔、老二猴。其赤须大哥,即洪伯丰也。林阿任、蔡阿京共议,舟中无棺敛,将所获布匹缠裹六一尸一投之海,驾船飞遁。二十八日,米粮乏绝,遂在大鹏山地方将器械沉水,散伙登岸。
其缯船水手杜阿利,先于十月初六日在金屿山边取水,乘间逃回去矣。
复据达濠营把总翁耀拿获许阿光一名,移解前来,即混名上海客,亦号偷食油鼠者也。
而差役郑川、翁馗、郑应等,多方访缉,弋获林老货,即林阿任一名。据供:因家贫米贵,九月初七日往麒麟埔墟买米,遇洪伯丰、蔡阿京、黄吕璜,商谋出海行劫米船。系伯丰起意为首,周伙四十三人。除众人所供之外,尚有李阿元尾、李阿完、高阿童、高阿权、萧旭友、王阿贵、陈乌卞、蔡阿发、孙阿尾、黄阿九、吴大英、杨阿勇、陈阿杨、庄阿耀、刘阿应、卢阿利、李武臣、王阿熊,及吕璜所诱之顽童郑阿尊等。其自出海行劫闽、粤各船以及散伙分赃之处,与众人不谋而合也。
而蔡阿京一贼,亦被差役郑川、翁馗、标光、林洁、陈万科等,购得眼线,尾其行踪,擒获以来。
复檄行普邑署典史张天佑,带同本县干役,按照所供住址,拘获权师,即高阿权一名;李十二,即李阿完一名;高阿童,侯阿朝即阿肥,及郑阿尊等三名。
复关移惠来县,拘获刘阿应一名。而高阿权先于十月初六日,在惠来乡间薯园被乡保缉获。惠尉严刑不承,惠令刑夹四次,亦不以实告。羁狱久之,因病医调,乘隙逃归。十一月二十八日,方回到舍,而初一日已就缚矣。初犹支吾抵饰,及见同一党一 齐集,众证明确,亦自直认不辞,不待刑法之及也。
复关移海阳县,获到吴陈盛一名。达濠营千总陈安瑞,在钱岗拿获袁阿仁一名。复据差兵陈武、吴万,在青洋山拿获姚阿禄一名。皆质讯无异。则此案大盗,已拘获十八九人矣。
而王阿贵就获于羊蹄岭;郑阿清,即郑旭清就获于葵潭;黄阿九、孙阿尾、陈乌卞、蔡阿发、李阿元尾就获于海丰。皆碣石镇所遣营弁目兵,在各处访缉弋获看也。
潮州镇差兵林捷先,在揭阳深浦山下,拿获杨阿勇,即文莱薯一名。而卢阿利、李武臣、王阿熊、陈阿扬、庄阿耀、吴阿来、吴大英、侯阿舜即侯大汉,皆就获于南澳。南澳镇咨解福建水师提督,总督寻以粤省之案较重,将卢阿利等解回,一交一 发潮阳县承审。
计此案盗伙,惟林阿凤未经下海;郑阿尊被欺为龙阳,虽同在舟中,不分赃物,不知行劫为何事。此外,实贼四十三人。
今缉获三十四人,碣石镇官兵杀死六人,惠来登岸跌死之黄吕璜一人,则四十有一人矣。未获者萧旭友、黄阿德耳。然各贼皆称,旭友即萧大肚也,炮伤深重,散一党一 之时不能行走,必死在大鹏山中。止黄阿德一人未知去向,釜底游魂,终无所逃于天地之外,徐以俟之可耳。
当堂鞫讯,则船户郑财源、郑广利、林有利、杜阿利等,与群盗俱皆熟识,语言笑貌,不啻故人。
自桑田凤豆出海之后,花屿、将军澳、井尾、广澳所劫各船,四十三人之所同也。其自十月初四以后,所劫安兴利、陈元魁等船,则洪伯丰、林阿任、蔡阿京、许阿光、姚阿禄、侯阿舜、李阿完、高阿童、郑阿清、郑阿凤、王阿贵、蔡阿发、李阿元尾、陈乌卞、芬筒公、单鞭、皂隶、二十三仔、老二猴、吴阿来、萧旭友、黄阿德等二十二人之所独也。李阿才、苏阿佑等二十一人,虽少劫二船,无拒敌官兵之罪,然游奕海面非止一日,剽掠闽、广,非止一船。得赃有多寡,按法无轻重,藁街之律,均不能宽,亦不必分首从也。林阿凤永徙边陲。
郑阿尊年幼无知,与罗朝权、罗朝学并行责释。被弃下水之杉木、鱼、盐,及所抢衣服、银、布,俱于各盗名下变产追赔给主。其两船所用军器,既经沉没海中,亦不必深求矣。
余于此案大盗,设谋购缉,昼夜焦劳。差役奔趋于四境,而邻邑同寅不以为忌。羽檄纵横于远近,而文武将弁协心宣力,不以为嫌。始以旁观之热肠,为邻封驱除稂莠,继以摄篆棉疆,身在当局,有承审之责任。为两省永莫安澜,其获之也劳,则审之也逸,觉向日之为人者,今皆所以为己也。可见绥靖地方,不必存此疆彼界之念。文武和衷,公忠为国,天下焉有难处之事哉!
林阿相、李阿来二名,澳镇知其非贼,发回保释。粤省督、抚、臬司行查诬良为盗官役职名。余曰:“噫!南澳镇营之功不可没也,因假而得真,阿相、阿来何吝焉!”乃以林阿相为普邑马快役,专司捕盗,李阿来以老归农。
从兹闽、粤海疆二三千里,波涛不动,商贾晏然。亦官斯土者之一快也夫。
译文海盗,是惠州、潮州一带的特殊产物。这里的人对这种事,好像儿戏一样,三五个人结成一伙,一句话说妥了,就抢夺小船,驾到大海上再换大船。一习一 以为常,已经很久了。
我丁未年秋天到普宁上任后,特别注意严厉打击盗匪。仅两个月,境内已没有小偷,山河清净。这时,我还没有兼任潮阳知十月,南澳总兵属下差人高聪、纪寿、林耀等带着公文来我这里,提拿在樟林港抢劫的大盗林阿相、李阿来。我认为,为了地方安宁,不应分彼此,还没来得及辨别一下林阿相等二人是否真是贼人,就依照来文叫来两人,押送到南澳去了。
后来我考虑,在海洋中抢劫的贼一党一 一定很多,散伙回家,不会仅仅一二个人?如果不想方设法各处搜捕,把他们连根带梢全除掉,他们潜藏在乡下;将来定会为害不小。不能因为普宁县没有管理海疆的责任,就对这件事漠然置之。
于是我派公差秘密察访,发现有李阿才、李阿皆、李阿缯三人行迹可疑。就让公差陈拱、陈勇把他们抓来审讯,李阿缯过去偷过猪,被我抓来责打过。根据过去的情况,似乎他不会出海抢劫。我让左右退下,对他秘密审问,他果然没有和海盗一起下海。他还说,林阿相、李阿来都是因往年旧案牵连,这次洋面上参加抢劫的是李阿才、李阿皆,他们真下海当了盗匪。
我把李阿缯释放了。
我对李阿才、李阿皆细加审问,他们都不遮掩回避,供认是黄吕璜、耳聋京、林老货招他们出海的。九月十一日晚间,在林老货家对面南径山会齐。山上树木很多,大家喜欢这里草木茂密,就住在这里。林老货派弟弟林阿凤,把饭送到山上给大家吃。第二天夜里,他们到了桑田的凤豆山,藏在石洞中呆了一天。又过了一晚上,抢夺到海边的小船二只,一起驾着出海了。十四那天,在花屿海面上,拦劫夺取了郑财源、郑广利缯子船二只,把原来那二只小船扔掉了。
十五那天,在福建将军澳海面,抢夺到一艘装咸鱼的红头船。
十七那天,在井尾海面,抢到吴德隆的盐船,众人喜欢这条船宽大,便把盐都扔进水里,全上到这条船来坐。把红头船、缯子船都放回,只留下缯子船上的水手杜阿利在盐船上帮助驾驶。
九月二十四日,在潮阳县属广澳海面上,抢劫了林有利等人运杉木的船,把杉木卸下,扔进水里,林老货等二十二人分别上了这条船。李阿才、李阿皆和黄吕璜等二十一个人,还坐着盐船。这天夜里风涛大作,两条船没法互相照顾,就各自飘散了。黄吕璜船上帆篷损坏,粮食也光了,饥寒一交一 加,不能再呆在海上,就在十月初四,在惠来县所属的香员澳,把武器沉下水,船上岸,散伙偷偷回来。黄吕璜下船后跌进深沟里,冻僵而死。其余的人两手空空,只好乞讨着回家。林老货等人坐的那条船,到现在还不知道去向。
问他们有同一党一 多少人,他俩说:“四十三人。”又问谁是首领,他们说:“赤须大哥、耳聋京、林老货、黄吕璜,都是为首的人。黄吕璜是同县人,住得不远,因此知道他的名姓。其余的都是叫绰号,得见面时才能认识。”
我认为,海盗同伙人很多;哪里有一概不知名姓的道理?
一定是代为隐讳,就命令给二人上刑。李阿才磕头说:“真的不知道。平日叫绰号的有:陈二泼、肚猴顺、偷食油鼠、上海客、文莱薯、芬筒公、单鞭、皂隶、侯大汉、阿肥、二十三仔、老二猴、萧大肚、权师,都不知他们姓甚名谁。就是赤须大哥、耳聋京,也不知道姓什么。林老货,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只记得林老货家住在潮阳县陇头乡,有个弟弟叫林阿凤。林阿凤虽然没有下海,但往来叫人,招集同伙,聚积武器,都是他奔走出力。如果能抓获到这个林阿凤,各人的姓名就都知道了。”
正在设法察访捉拿这些人的时候,马快陈勇禀报,揭阳县管辖下的棉湖寨有一个叫黄阿凤的人,是出海抢劫的强盗。我猜想这一定是林阿凤变换假姓,马上派公差陈拱、陈勇、余进带着文书向湖口司巡检方大忠传令,把黄阿凤擒拿来,同李阿才等人对质。李阿才一见,说:“这是陈二泼呀!”我追问这个被捕的人真名实姓,他自己说的确名叫黄阿凤,绰号陈二泼,家住在棉湖。是黄吕璜把他招入盗伙的,和李阿才等人同乘一条船,在香员澳登岸后散伙回家。
这时,南澳总兵的差人高聪、陈申、纪寿、林耀等人,听说县令捉到海盗,都来打听姓名,请求我把三名贼人赏给他们回去报功,说是可以得到把总的官职。我说:“呵!这也好。
只是海盗贼一党一 还很多,想一个一个把他们抓到,必须有人对质,然后才能做到不冤枉好人,不放掉坏人,不至牵连到善良百姓。你们暂时等些日子,等我多抓些贼人时,再赏给你们带回。”
高聪等人等不及了,就把李阿才三人的姓名,连夜飞报总兵。总兵以为这是莫大奇功,连夜飞报福建、广东两省总督、提督,呈文里有“派遣手下捕获到海盗李阿才、李阿皆、黄阿凤三名,被普宁县借去”的话。我说:“借衣服可以穿,借银子可以花,借贼人干什么用呢?”我想不到武官抓获到贼人,功劳竟这样大,以为像文官一样,仅是职务内的平常事,所以没给他们。想不到他们就冒认为自己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