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临靠着冰凉的墙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好冷啊!如果当时去到了现场就好了,从半年前的报道来看,南山墓地的现场那是人山人海,热闹喧哗,就像苍蝇寻到了腐肉,一群拿笔杆子说事的人一个劲地围在那写写画画,拍照的拍照,对着摄像头一本正经地总结的总结,可是事实证明,他们都是一群饭桶,一个重点性的发现也没有。
“在唉声叹气什么?”顾晋宇拿过她手心里紧捏着的文件,就着不明亮的灯光,疑惑重重地看了起来。
但探长投射到那份文件上的眼神是非常可怕的,是那种阴郁得好像布满了乌云或者雾霾的只属于北方的天空的色彩,间或辟裂一道云层,露出金光闪闪的一半太阳脸。
单从车内的情况来讲,欧紫莹是被炎梓沛剪断了安全带,并强力推出去的,然而真相真如报告中写的那样吗?何况,这份报告还不详尽,可能是韩队放弃了案件跟进的时候截止的。
顾晋宇也无法轻易地给出判定,如果真要去揭开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恐怕只有通过活着的人提供口供,然后让他们判断,最后得出一个满意的结论。只是,死者究竟是谁呢。
当项皓苟同韩贝妮的想法时,顾晋宇是不认可的,他虽然没发表任何言论,但心里却就着这个谜团一样的事件反复琢磨了很久,他总觉得一切没那么简单,可现在摆在他跟前的难题是,必须找到逃逸的杀人凶手炎梓沛。
也许只有将她辑拿归案,审讯其作案的动机和手段,交待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整个虚无的案件才能水落石出。
可是,炎梓沛真的就是杀人凶手吗?死者真的是欧紫莹?
顾晋宇还是不认同,他心烦意乱地合上那叠厚厚的文件,忽然问关临:“说说你对炎梓沛的看法吧。”
这个问法特官方,关临愣了一会,并且“啊”了一声,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心说探长怎么问她这么一个无头无尾的问题,但静心一想,韩贝妮不是给他们讲过一个有关炎梓沛的长长的长长的故事么?没准探长的意思就在这里。
关临扶着眼镜说:“探长,我觉得吧,炎梓沛的人生观、价值观,甚至是审美观,都是扭曲的,她活成了别人的样子,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开心快乐,但其实并没有,她活得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我知道我这样说是不负责任的,我没有资格去批判她的生活。当然,她选择了这么做,一定是有自己的情趣在里边的,情趣好像用得不恰当。我就是觉得吧,她的人生真的好失败。”
“所以,你也觉得炎梓沛就是杀人凶手,出于女人贯有的嫉妒?不过,她现在仍在逃逸?”顾晋宇深思熟虑地给出了他的结论,尽管包含着不确定性,其实他一直对这个结论饱含了不确定性。
“嗯嗯,”关临有些不好意思,“探长,我这么说是不是太不负责了?我只是凭着一个当事人的只言片语,然后就得出了结论。这样会不会对炎梓沛不公平?其实,我也挺可怜炎梓沛的,她杀了欧紫莹,一定有什么不得己的苦衷,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杀人偿命,她躲不了多久的。”
项皓向他们靠近,他保持着一个艰难的动作——用脖子和下巴同心协力的夹着手电筒,白色的光打在他摊在胸前的翻开的文件上,他一面注意着黑灯瞎火里可能存在着的障碍物,一面和他们搭着话,他先是否决了关临在一分钟之前说的属于杀人犯的苦衷,他是这样表达的:“杀人犯口里的苦衷,就跟他们上庭的时候叫嚷着的无辜是一个道理,很多凶手在杀了人之后,都会说自己是无辜的,如果无辜非得在杀了人之后才把这种标签贴在自己身上,那么,杀人就真的无罪了。哪有那么多的苦衷。杀人就得偿命,除非是自卫。”
他这声“自卫”莫名多了歧义,好在顾晋宇关临都在认真地听他侃侃而谈,并未意识到是否不妥。
尤其是这么一个敏感性的词语从他的口中冠冕堂皇地溜达出来的时候,应该要带起一阵欢声笑语。
他又翻动了一页,看得出来,他真的很走心,顾晋宇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慰,至少他的心理面积得到了改善,果然,他的助手在关键时刻是不会掉链子的。
这是顾晋宇牌助手!
项皓说:“从这里提供的几组拍摄照片来看,现场没有发现类似剪刀一样的利器,还有,刚才你们推测的可能存在着某种坚硬的石块,照片里也没有,我在想,会不会是凶手事先拿了什么东西撞死了死者,但是又不大可能,因为现场真的没有发现任何能致命的凶器,死者的死,多半是由于强烈的冲击,导致头骨破裂,相对而言,那硫酸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当然,看得出来,凶手是想毁尸灭迹,可我就不明白了,何必这么复杂呢。”
“她并没有毁尸灭迹。”顾晋宇提醒他,并比了一个滑稽的手势,其实他的面部表情已经开始失控了,是的,他在笑,“她还给我们留下了一条——黑碳?”
探长好残忍。但很明显的是——探长只是在一个严肃沉静的氛围里快速地开了一个玩笑,因为他接下来表现出的是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冷凝到令人窒息,他说:“你错了,凶手就是想制造出一种让人猜不透的凶杀现场,显然,她成功了。对于毁尸灭迹这一说法,我是不赞同的,她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除非她真的是害怕在警察破案的时候会多一个对她不利的把柄。当然,她也有可能是真的恨死了死者。那么问题来了,她和死者的矛盾究竟在哪里,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了结。”
“探长,我个人认为,要么是情杀,要么,就是她们之前存有过节,而且还是只能用生死来衡量轻重的那种。当然,这种假设也可以用在韩贝妮和炎梓沛身上。”
项皓忽然把话头转向了韩贝妮,这可真是一个关键人物,“韩贝妮算得上是半个知情人,但她只是当晚打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电话,如果她那时说明白了,或许欧紫莹就不会死,可是韩贝妮她之后保持了沉默,你也看到了,跟进的案子里,她全身而退,当初谁会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么一个故事。现在,就因为她突然看到有一个人长得很像炎梓沛,我可以说她是意淫吗?完全是怕男朋友跟别人跑了,故意拿来说事,她凭什么确定那个女人就是炎梓沛,就凭她女人的第六感?我觉得韩贝妮可能在说谎。”
“所以,你怀疑韩贝妮?现在的案情可真是越来越复杂了。”探长立即用肢体表达了一个心好累。
项皓立马回应:“我只是说说我的看法而已,探长你就当个树洞,听听就行了,认不得真,毕竟韩贝妮是关键人物,只有顺着她这个藤,才能摸到瓜。”
“那么,我们现在来谈谈下一个瓜?”顾晋宇稀里糊涂地说,“噢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下一个寻找的谈话目标是谁?”
关临弱弱地举手,说:“探长,难道我们要去分辨整容后的炎梓沛吗?别呀,世界那么大,我们上哪找她去,再说了,她都改头换面了,我们不可能找到她的。况且,她连杀个人都那么心思缜密,我们除了知道人是她杀的,我们还能证明什么?我们斗不过她的,想要将她绳之以法,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女人真的好手段。”
顾晋宇的食指敲在一张黑白照片的边缘,缓缓摩挲,他想,总会有破绽的,跟炎梓沛斗,似乎将会很有趣。
可是,她真的就是他们设想的炎梓沛吗?探长又一次在心里快速地否决了。
项皓伸着懒腰,站起身,打着哈欠说:“看来,要想把真凶绳之以法呀,还得先把他们俗套的爱情故事梳理一遍,说不定呀,就有头绪了,听故事总能找到点灵感,何况是听这种铁定会出BUG的故事呢。”
“你说得不错,”顾晋宇赞许地看着他,似乎忘记了在短短数时内,自己已经连说了几个下档次的“你说得不错”。
顾晋宇说:“给你个任务,改天去和黎颖翔谈个天吧。”
他的手中多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干净的纸上已经有了写过的痕迹,他划下去的第一笔,通向黎颖翔的名字,而这个名字的两端,分别标明了炎梓沛和韩贝妮,暂时无法界定的真实关系,真是让人头疼,因为在韩贝妮长篇大论的自述中,炎梓沛和黎颖翔大概是前男女朋友的关系。
项皓抱着头尖叫:“探长,你没搞错吧,你要我去和一个男人促膝长谈?”
顾晋宇笑容可掬地回复他:“又不是叫你去上他,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项皓摆出一张生无可恋脸,小声嘀咕:“那我情愿去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