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姨觉察到了背后的异样,因为清脆的断裂声,她的眉头又叠加在了一块,真是一个操碎了心的旁观者,她似乎瞬间苍老了十岁,鱼尾纹明显地暴露在了光亮里——她的衰老,一览无遗。
她提醒欧紫莹:“小姐,容费姨多一句嘴,你要学会控制住你的脾性,那个女孩儿或许并不是你想像的那般,她可能很好相处,但关键是将来,她会站在谁的那一方,我不想看见小姐一无所有,但也不想看到现在的小姐怨气横生,凡事应该都有解决的法子,小姐可以静下心来理清一些事情,而不是一味地排斥那个女孩儿。和你母亲那样的人儿斗,小姐为什么不学习卧薪尝胆的勾践呢。”
“费姨,谢谢你。”欧紫莹离开她的怀抱,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寻求安全感的姿势,心内却是嗤笑。于是,她告诉费姨:“费姨,我累了。你也早点歇息,晚安。”
当她疲惫地在人声鼎沸的晚宴里面对着所有人因为免费的奢华而异常的狂欢时,她揉着额角,几乎是难受得弯腰想吐。
当然,她也确实捂住了口,并且这样做了,然后接过善解人意的侍者递给她的手帕,她把难喝的红酒吐在了帕子上,并嫌弃地扔掉了那条脏掉了的手帕,继续像一个喝醉了酒而撒酒疯的女人一样逢人便吐,天知道她今晚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当然,她这样的动作也导致了她人脑洞大开的露骨猜测,譬如站在陶姚身后的那位贵妇人就愚蠢地说出了自己的假设——“欧小姐这是怎么了?她让我想到了我怀孩子的时候,那可真是一个辛苦的过程”,她一定是忽略了,陶姚没有生过孩子,她这么跟陶姚说话很容易让陶姚把她拎出去的。
不过,陶姚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端着酒杯远远地离开了她,压抑的情绪总需要时间缓一缓。
何况,没有生过孩子的她可不想和一个因为生了孩子而人老珠黄的女人共同讨论一个生儿育女的话题,那还不如直接给她一把刀,她要引颈自戮。
欧紫莹成功地吸引住了陶姚的注意,在她东倒西歪地吐到第十条手帕时,陶姚看到了她的鬼样子。
于是,那双随时优雅舒展摆开来的眉头瞬间叠加在了一块,堪称柳眉倒竖,不过,她很快又从容地调整回了原样,她一面向客人友好地道着歉意,一面盛气凌人地拨开人群,向欧紫莹走去,毕竟她是一条切换自如的千年白蛇,任何困难也休想难倒她!
欧紫莹恍恍惚惚地看到了陶姚身后挟同而来的巨大火球,炽烈地燃烧着,疯狂着,它们喷射着灼人的火焰,遮天盖地,她感受到了烫人的火光,盛气凌人地把她逼到了绝路。
于是,她悄悄地背过身,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嘴角,得意地笑了,她手中的湿帕子正好被一个侍从带走,于是,她坦然地面对了昂着高贵头颅的、向她愈走愈近的陶姚。
她们相对而立,彼此心怀鬼胎,场面吓人,欧紫莹拍了拍胸口,她好像又想要吐了。不过,她扬起嘴角,调皮地说:“我需要压压惊,你不介意吧。”
然后,在陶姚惊恐的眸子里,她继续又吐又呕,做完这些之后,她很是歉意地对陶姚说:“真是扫兴,我今晚一定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可今晚的酒水应该都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真是这样,你应该要把你自己关在屋子里,或者是把头埋进马桶。”
陶姚动了动面部坚硬的肌肉,牵出一个弥足珍贵的微笑,要知道她能这么平静地同欧紫莹说话,可是耗费了她十成的功力,这对千年蛇妖来说,也是要命的伤害。
欧紫莹轻拍胸脯的手停顿在了陶姚平静的话语里,她眯着眼睛看向陶姚,讶然发现陶姚今天穿在身上的那件晚礼服居然镶嵌了繁多价值不菲的钻石,颗颗像是经过了千挑万选,整个人看上去银光闪烁,像自带光环的西方女神,逼人的贵气浑然天成。
然而,这种富贵露财的装扮非但没有凸现出她的庸俗,反而逼出了她的雍容华贵,是的,有些女人天生就是消遣奢华物品的能手,陶姚就是这样的一种人,她的贵气与生俱来。
而且,男人们也偏爱这种女人,大气端庄,高贵优雅,能给驰骋商场的他争回不少颜面。
很不幸,欧紫莹的生身母亲并不具备这般先天性的优势,所以,在生下欧紫莹没多久,她便光荣地被欧俊甫休掉了,那实在是一个素质教养都匮乏的女人,欧俊甫能容忍她那么长的时间,都像是她的福分。
欧紫莹知道,陶姚的教训也会接踵而至,因为她刚刚在宴会上犯下了一个标榜着自己很没教养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她居然像个喝醉了酒的疯子,可事实是她并没有喝醉,陶姚怎么可能忍受她单纯的卖疯!
果然,陶姚是绝对不能忍的,而且,不会轻易放过她。只是这个时候的陶姚没有先前铁青的神色了,因为她要无懈可击的保持着她可笑的贵妇模样。
她优雅的站立姿态,好像英国王室里行为端庄的女伯爵,在迎接她凯旋归来的伯爵,可真正被她对待的是她装疯卖傻的继女。
她一面有礼地同经过她身边的人点头致意,一面坚定着她的目标——欧紫莹,她看似淡漠望向欧紫莹的目光,其实令人不寒而栗,只是这般刀片一样的眼神在触及旁人的视线时,总能化钢为柔。
她终于走近了欧紫莹,先是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数眼失魂落魄的欧紫莹,后才颇是嫌恶地移开了眸光,正色说:“如果我没记错,我们之间一直保存着一个不成文的协议,只要我不侵犯你的权利,你也不能干涉我,她是我收养的孩子,也是你的妹妹,虽然你比她大不了几个月,但我希望看到你能够真正像一个姐姐,而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市井女人,争风吃醋,只愚昧地关心着切身利益。”
“我的女儿,应该家教良好。如果你一定要继承你妈妈的那些愚蠢教养,我可以随时送你到她的身边,她应该很乐意你去陪她,毕竟这些年她一个人过得很清苦,不是吗?但是你要知道,她不可能给你现在这么好的生活,我想,你应该要懂得感激,至少庆幸着你此刻还待在名媛圈里头。而不是像你那个愚蠢的妈妈一样,有自认为的艺术气质,她的气质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我知道了。”欧紫莹平淡地回复了陶姚,这个该死的女人总能那么一针见血,天知道她对自己生身母亲心生的厌恶有多严重。
然后,她转身向外走,不过几步,她又折回了身子,冷冰冰地说:“但你休想把那个女孩儿锻造成我的样子,她替代不了我的。”
陶姚明显被她的话怔住了,但是她仍然优雅地微笑着,又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在迎合她,“当然,这个我很清楚。”
欧紫莹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她问:“那我可以走了吗?”
陶姚想了想,“当然,你的人身是自由的,只是有时候,你需要迁就一下我对你的不公平安排,但是,紫莹,我希望你能感觉得到,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公平的。你无需为此感恩戴德,唯独一点,你必须乖乖听我的话,这样就很好了。”
“我知道了。”欧紫莹温驯得犹如一头被驯服了的在上一刻还咆哮狂躁的凶残野兽,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朝对面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礼貌地稍稍致意,像所有臣服于女人的臣民一样,把自己放在一个特别卑微但是应有的位置上,然后悄然退场。
陶姚在她身后说:“我会叫老张开车送你,你今晚可以不用待在家里,不过,从明天开始,还是住在家里吧。我想,你们可以试着增进一下感情。”
张伯现在是陶姚的专用司机,可是,在很久之前,他还鞍前马后地跟在欧俊甫的身边,跑前跑后地拉开着那扇颇有重量的车门。
雨天的时候,他还要一边淋着雨,一边把车里的欧俊甫迎出来,然后送到干净的公司,或者是家门口,年复一年地重复着他简单机械般的工作,他为此感到非常满足。
欧紫莹可以起誓,他的那份忠心日月可鉴。
此刻,欧紫莹就坐在车的后座,她可以看到张伯认真开车的样子——目视前方,几乎是把所有的精力都付诸在了方向盘上,张伯老了,他必须谨慎地小心路况。
甚至在上个月的时候,他严重意识到因为自身的加速衰老,终将要与这份有了一定年岁的工作告辞,他动了那份提前退休的心思,但同时,他也生出了一丝不舍。
“张伯,她说了,今天就不用送我回家了。”欧紫莹似是无意地同他聊着家常,就像欧俊甫还在世的时候一样,她坐在副驾驶座,百无聊赖,而张伯和她的父亲谈笑风生,言笑晏晏,他们总能从公司的近况聊到家庭的琐碎小事,他们相谈甚欢,像多年未见的好友,想吐露的心事何其之多。
她偶尔也会插嘴说上一两句,但都是再平常不过的闲谈,而且因为稚嫩,她很快就被他们大人般的成熟对话给摒弃隔绝,于是,她只能扭头去看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张伯和欧俊甫,他们如同两个相互扶持的挚友,不论身份差异,他们依然可以亲密无间,欧紫莹是羡慕的,所以,大多时候,她都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车外的流景,而不是去打扰他们的对白,时常,她也会因为他们的某个对话而抿嘴偷笑。
当然,张伯也不会让她沉默地孤身一人陷入尴尬,他会把视线从后座望向侧耳倾听但不觉得厌烦的她,慈祥的眉目,让她格外安心,她会轻轻地微笑。
她觉得,那是她很久之前最为深刻的记忆,但是格外的温馨,仿若昨日,还裹着烟火气息和悦耳爽朗的笑声,这是后来再也不曾有过的。
专心开车的张伯从她的话语中读出了愤恨,她不过是想趁机把车里的氛围活跃起来,可是,适得其反,压抑反而填充了整个狭小的车厢。
好像感知到了潮湿而溽热的气体挤进了狭窄的空间,欧紫莹把车窗放下去,又不动声色地将它提升到了原来的状态。
她其实是知道的,这个家里的所有仆从都是向着她的,他们照顾她的起居,负责她的饮食,每件工作皆细致认真,一丝不苟,完美无瑕。可是,现在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她本能地想反抗,引领着所有主控家里大小事物的仆从连成一线。
然而,她没有足够的把握证实所有人又都是真诚全意地向着她的,她当然不会轻举妄动地同他们传播着她恶意的观念,她只能旁敲侧击。是的,她从骨子里害怕她的阴险被陶姚尽收眼底,陶姚会折磨她,用她最惧怕的法子,她觉得她羽翼未丰,和陶姚的相斗,不亚于以瓦击石。
“小姐,那我明天来接你回家。”张伯一边说着话,一边把他的头转向了欧紫莹,当然,他的动作受到了限制,他只能看到一方剪影,因为他要时刻关注着车况,而不能任性地完全扭过头,这样会很危险,而且,他从反光镜里也看到,欧紫莹的情绪其实非常平稳,那么,她应该只是想找一个人发泄,或者只是想拉拢他。
然而,欧紫莹显然不满意他给出的答复,她问他:“张伯,你就没有什么话是想对我说的?我今天可是搞砸了她举办的晚会,你知道的,她很少有呼朋引伴的心思,那个女孩儿,真的很不一样,张伯觉得呢。”
张伯沉思了一会,才说:“那个女孩儿,确实很不一样,至少对夫人来说,她很不一样。但小姐为什么就那么在意呢,她将只会是夫人收养的一个孩子,他们随时都可以向法院申请解除掉那层薄弱的关系,而小姐和夫人才是真正的合法母女。小姐,对于那个女孩儿来说,她得到的将要比她失去的更可怕,因为她拥有的东西稍纵即逝,可是,属于小姐的,却是永恒的。”
车子停在了欧紫莹公寓的楼下,夜里的霓虹灯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欧紫莹忽然急切地问他:“张伯,那你们会站在我这边吗?我是说,在我和妈妈之间,你们会站在谁的一方,看在我爸爸的份上。”
“当然是小姐。”张伯微笑着说,然后他下车,替欧紫莹拉开了身侧的车门,并恭敬地护着她弯腰从车门里走出来,“不过,小姐,让张伯劝你一句,你一定要保证,那个女孩儿也将是站在你这边的。”
“所以,尽管我没法和她成为朋友,但至少也不能是敌人,对吗?”他们隔着电梯的屏障,张伯伸手,替她按下了楼层,直到那两扇机械的铁门在她的眼前缓缓合并,把她困在了一个封闭的长方形的铁盒子里时,她才抬起眼睛,目睹着张伯发福的身子在关闭的电梯门口消失,以及他微微的颔首,她的视线总是因为害怕不实的会意而错失掉许多关键性的答案。
当电梯抵达她的楼层,从中间的那条缝隙往两边拨开时,她似乎读懂了张伯最后出现在眉间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