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可以试着和你成为朋友。”
欧紫莹扬着尖白的下巴,却是在炎梓沛的面前,主动地伸出了柔嫩白皙的手,向后者示好。
要知道,那天晚宴上的交握可是让后来的她恨不得拿把刀将手给剁了的,她就是觉得像炎梓沛这类生活在肮脏小巷子里的人统统都带着某种暂不为科学家所观察到的,但是会通过身体触碰而发生感染的病菌。
当然,她也为那天晚宴上发生的不愉快而低头表达了歉意,但她高高在上的姿态摆得相当端正,这让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财经报纸的陶姚对她流露出了赞扬,很好。
炎梓沛是在她们共同进行晚餐的时候,给予明确答复的,她其实也没有为她们之间的这个协议花费过多的精力来思考,或者说是分析利弊,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的话,实在是太愚蠢了。
她只是碰巧想好了,她必须留有一天的时间,而不是马上回答欧紫莹,这可以说得上是她的小脾气,任□□自由,是的,她见不得她们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鲜明的对比,会让她感到莫大的自卑。
“成为你的朋友,需要什么条件。”
炎梓沛看了一眼餐桌前优雅进食的陶姚,这个在骨子里深刻摆弄着贵重雅致的女人,连吃饭的态度都那么一丝不苟,背脊挺直,双臂平稳,她为什么就不立地成佛呢,那样就更出众了,看看,她高超的道行都足以让她不食人间烟火了,多么讽刺的女人。
炎梓沛的话语里是开诚布公的玩味儿,就像她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欧紫莹的背后,然后通过镜子折射的原理,让欧紫莹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她阴沉的面容,几乎是恶毒的质问,“用得着那么讨厌我吗?”
只是,此刻的她抬起头,仿效着陶姚高高在上的姿态,请宽恕她东施效颦,她问欧紫莹:“成为你的朋友需要哪些条件。”
这其实是一个多余的问话,因为不管她符合与否,欧紫莹都会给出完美的答案,而且还是能够令她舒坦的答案,她也有被别人迎合的时候,但却是在陶姚的掌控下,她才享有了如此殊荣。可是,即便是苟且的殊荣,她也要尽数不落下。
欧紫莹笑了笑,当然,她模仿中的陶姚是更贴切的,陶姚朝她绽放了一个几乎是感到了莫大欣慰的笑容,她们的视线不期而遇地交汇,欧紫莹朗声说:“你这样就很好了。”
当然,在她说话的时候,还恰如其分地运用了眉毛的功效,这让她的表情非常到位,甚至衬托出了她某种令人倾倒的气质,她慢条斯理地切割着刀叉下的牛排,细嚼慢咽。
她察觉到陶姚赞赏的眸光,心中得意更甚,她总是要千方百计地把炎梓沛比下去的。
“您说是吗?妈妈。”她放下刀叉,双手轻轻地叠在腿上,她怀着被高度嘉赏的期望,转过身正对着陶姚,她在征求后者的意见,这真的很意外,欧紫莹以前几乎不会主动过问陶姚的看法,但今天,她居然这么做了,还做得理所当然,好像她们从始至终都是一对相亲相爱的母女。
陶姚不得不像她一样,也放下手里的用餐工具,这跟在一场硝烟弥漫的屠戮地,艰难地放下手中的武器是同等的道理,她有些轻微的难受,因为她要同她坦诚相待,可天知道她们的坦诚去了哪里,她们披着厚重的外衣,自以为是地把心迹剖明。
“是的,你说得很对,你的朋友可以有很多由你亲自制定的那些各种各样的条款约束着,屈服着,就像八国联军逼迫着咱们那个时候的中国,没有办法,你只能在强者的面前低下昂贵的头颅。可是,梓沛她不需要经过你惨无人道的筛选,因为她是我为你选定的,如果你否定了她,就相当于否定了我,你不会这么做的。在你的面前,我就是八国联军。其实我比较喜欢‘帝国’这两个词儿。”
“妈妈,你说得真是好极了。但是,妈妈,你最后那两句,其实可以不用说的。这会让我很没面子。还有,就算咱们现在是和平年代了,也请你收起你那股子妖劲,你会成为众矢之的的。你居然还敢说你比较喜欢‘帝国’这个词儿,在□□的时候,你应该已经被□□了。”
欧紫莹重新切下一块半熟的牛肉,在他们用餐之前,她因为面前不合口味的牛排保持了短暂的沉默,她真的无法想像,为什么牛肉就不能完全熟透才端上桌,供人享用呢,非得在它还残留着血丝的时候被人用刀叉分割成若干块,然后放进嘴里,进行不停的咀嚼运动?
那简直像极了原始人的风格,还是茹毛饮血的作派,想想都觉得过分野蛮。其实,她更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咀嚼运动过火而导致两颊肌肉发达,那样形象会受损,她可不想去削骨,但也不想成天对着自己托盘一样大的脸。
“你能这么豁达地思考,那也是一件好极了的事。”陶姚同样切下了一块血肉模糊的牛肉,不过她的心态似乎要比欧紫莹愉快很多,所以,她自动地忽略掉了欧紫莹对她的讥讽。
在她动作优美地把食物的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之后,她又娴熟地拿过了旁边的餐巾布,轻轻地拭去唇边的残汁,然后转头看向炎梓沛,柔声询问:“你还吃得习惯吗?当然,你就算是吃不习惯,那也只是短时间的,你知道的,凡事都将经历一个极度花费时间的漫长过程。你的适应能力不应该得到我的质疑。”
她起身,如同宣告她成功占领了某一块肥沃土地得以繁衍生息般,她提高音量,高兴地宣布说:“好了,各位,今天的晚餐很愉快,我希望以后一直都是这样。”
陶姚走后,欧紫莹立即把手中的刀叉扔进了盘子,近乎粗鲁,刀盘相击的撞破声刺耳尖锐,刺激着旁人的耳膜,引发一阵干扰模式下的电磁波音,持续而绵长,炎梓沛因此嫌弃地蹙了一双眉头,她忽然觉得欧紫莹特别没教养。
欧紫莹的牛排全部切割成了微小等同的块状物,她是因为打发时间而进行这项无聊的工作的,现在,摆放在盘子中的切割完美的牛排,足以她斯文地解决掉,她一向都是如此的,即使面对着厌恶的东西,但她也生不出浪费它的心理,她会压制住自己的恶心和反感,然后不辜负她家那位老厨娘的苦心——她好像感受到了老厨娘殷切的目光正火热地投射向她,令她坐卧难安。
她泄气地说:“我并没有感到有多愉快,真是自以为是!”
和她面对面用餐的炎梓沛听说她的抱怨,忽而也放慢了手中的动作,她看着欧紫莹,说:“我想,我和你是一样的感觉。但我感觉到的是压抑,你们暗中较劲的那股蛮横,可真不赖。好像谁也不想做LOSER。”
似乎是因为彼此有一个共同的厌恶者,所以她们能够自发地沆瀣一气,她们居然在未知的情况下,不约而同地站在了同一个阵营,欧紫莹微笑着,真是很巧。
炎梓沛亦是笑意融融,是的,真的很巧。
因为她们必须并肩作战讨伐着相同的敌人,如果陶姚不幸成为了她们为之讨厌了的人物的话。
十六岁的年龄,喜好憎恶异常分明,她们就是在这样的年纪,认定了彼此,并把对方作为矢志不渝的盟友,这也许是幼稚的,但她们坚定的信念却没有赋予稚嫩一说,她们只想着,终有一天,她们会在陶姚的压迫下自由新生,是的,陶姚虽然为她们制造了物质上的丰足,但是精神上的强制,终将是她们共同最不可能接受的,没有人甘愿沦为她人忠实的奴隶,这都什么年代了。
“她居然跟我谈八国联军。”欧紫莹怒不可遏,转而又神秘兮兮地对炎梓沛说:“我想,我们可以发起一场五四运动。”
炎梓沛颇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继而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然后各自心怀鬼胎地回房。
那天晚上,欧紫莹心情良好地在画架上完成了一幅画作,色彩鲜艳,上色效果明显愉悦,那是她平常没有的效率,费姨放下牛奶后,如同以往那般,亲切地劝慰着她早点休息。
始于那晚的交谈,是欧紫莹率先表明的态度,她友好地向炎梓沛抛出了橄榄枝,一向趾高气扬的她是这么说的:“我只是她的继女,而你,只是她心情良好时收养的一个养女,这其实跟心情忽然变好后,突发其想地想养一只宠物没什么区别。可能你还不如她的宠物。不过,你要深刻地牢记,我们都不是她亲生的,尽管她现在已经不能生了,但她也未必真就能把我们当作她真正的孩子看待。当然,可能对于你来说,并没有切身地感受到她对你始终保持着的距离,但我不同,我和她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彼此的生活习性,都是互相了解的。有时候,甚至包含了思想。”
“因为我们会成为彼此的牵制,所以她才会收养你这个女儿,就像是在宠物店物色一只忠心的狗一样,她觉得她可以用她厚重的恩情来得到你的誓死效忠,这真是好极了。如果你能够背叛她,那样会更加有趣,真的,非常有趣。”
“那你觉得,我真的会背叛她吗?”炎梓沛直视着侃侃而谈的欧紫莹,前者因为兴奋而眉飞色舞,这可不是她印象中成天板着一张僵尸脸的欧紫莹,前者的面部肌肉因为多变的表情而充满了活力,几乎洋溢了青春的热度,但却让她因为色泽的鲜艳而产生了强烈的反感。
虽然她们在那晚的聚餐以后互相熟络了,但炎梓沛并没有觉得她们已经到了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彼此推心置腹了的时候,她对欧紫莹仍然隔离着一段很长很长的路程,她们现在只是各自站在了路的这头与那头,相反,没有手拉手地变成同一条防线,为她们的革命事业抛头颅洒热血。
炎梓沛说:“你和我不一样,对于我来说,她是解救我的人,我以前的生活非常糟糕,不是你可以想像得到的混乱与不堪。你可以足够地憎恨她,用尽你平生的气力和仇恨,但我不可以。也许不是良心在作怪,而是我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对她怀抱恩情的人,你改变不了我的。不过,这并不能阻止我想要和你成为好朋友。因为,这是你需要的。”
炎梓沛走过去,将欧紫莹从背后轻轻搂住,她把头靠在欧紫莹微微发颤的背脊,欧紫莹的手交握住了她放在其腰间的双手,滚烫的热流在手心和手背漫延、温暖。
她们闭上眼睛,相互依偎,好像寒冬中衣裳褴褛的取暖者,贪婪着对方的温度,于冰冷的空气里温存着不谙世事的年少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