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黄的壁灯照亮了她面如纸色的脸,她握在掌心的,仿佛生根了的尖锐石块上,但见血迹斑斑,那是新鲜而存有余温的血液。在幽黄的灯光照映下,它们似乎有了生命的流动,星星点点地聚集在了一块,诡异地切换着色泽。
她突然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自己顷刻间化身成了一个邪恶古怪的妖魔,用锋利的爪牙,残忍地剖开了人类柔软的胸膛,然后从股股冒着鲜血的血洞里取出了一颗鲜活跳跃的心脏,纹理脉络,异常清晰。
其实这些不算什么,最诡异的是,如同女鬼的她竟然带着这块尖锐的、鲜血淋淋的、冰凉的石块走了很远的路途。
长途跋涉,多么不和谐的一个修饰词,但很贴切。
她费了好些气力才把它从掌心里丢出去,或者说“扯”更为准确。是的,扯出去,她的手抽筋了,居然死死地抓着那块硌人的石头。她没法想像,自己拿着它去到了那个男人的墓碑前,试图和躺了几年的骷髅谈心。
然而灰蒙蒙的天空一直在下雨,墓地里潮湿昏暗,阴森吓人,她孤零零地坐了一会后,便逃也似地离开了,因为她的手上还沾着温热的人血。她其实是敬畏鬼神之说的。
她垂下眼睑,盯着洗手池里淌着血水的石头,心想,怎么就没把它和那个男人放在一起呢,这可是一个杀人工具,她竟然愚蠢到把犯罪证据带回了家!她失望地抬起手,注视着那块冰冷的石头,她忽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将它藏起来的隐蔽之所了。
数个小时之前。她还站在南郊墓地漆黑的夜幕和滂沱的大雨里,孤独而无助,尤其是两人变成了她一个人以后,她连环顾四周的勇气都消失殆尽,像极了那人的生命被抽丝剥茧,直至无声无息,静候死亡之音响起在阴沉的天空下,和着一夜的倾盆大雨,以及那呜咽成声的呼呼刮过的风。
她只记得,紧急刹车响起的最后,一汪水泽在明灭的夜空中划下了一道透明而泛着夜色的水屏,浇向两旁黝黑的高大树柏。
雨水沿着枝干往下滴落,一声,两声,在安静的墓地里听来,愈显清脆,就好像稚气未脱的少女亮开歌喉,赋予动人一曲。
她想,她真的快要陶醉在这种杀人毁尸的快感中了。
起雾的林间,散发着淡淡的光线,升腾起的水汽看得清明,它们像夜里复活了的精灵,轻轻浅浅地飘落在叶尖、树梢,以它们自认为极美的优雅舞姿,盈盈地完成了敲响钟声前的最后一舞,可是很悲怆——它们如精灵那般重生,但也会像弄丢了水晶鞋的灰姑娘,落荒而逃。当然,它们也等不到那个手持水晶鞋、历经千难寻求的王子骑着白马缓缓行来。
现在,她站在时空的尽头,看到了时空那头的自己,以及刚刚发生了不久的那场悲剧。
断片后重整的故事显得零零星星。她在第一幕里看见——那个坐在隔绝了雨水和黑夜的小车里的女人捋着遮迫了眼睛的酒红色长发,仰面倒向舒适的椅背,换来一身冰凉,袭击着她清醒的神经。
她重重呼出胸腔积郁许久的气息,不过短暂几秒,她伸出的尖锐指甲便在厚重的皮革上抠出了血印。
她的嘴唇同样在诡异的暗夜里染上了一抹鲜红的血色,就像刚饮了血的妖精,贪婪地享受着饱食之后的满足感,其实那只是她因为害怕颤栗而不安地死咬住了嘴唇,一次又一次,她闻到了来自舌尖的血腥味,腥甜,就像铁锈散发出来的味道。
就在几分钟之前,那个恼人的声音还在耳边一直叫嚷着:“欧紫莹,你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才不要跟你去什么墓地!”
可恶的女人终于舍弃了她的高高之态,原来,她低声下气的样子依旧是那么地令人讨厌,那么地令人嗤之以鼻。
平稳而没有情绪的冰冷嗓音不耐烦地回复她:“如果不想死的话,给我安静点。”
出乎她的意料,一向以温柔示人的矫情女(欧紫莹)居然会表现得冰冰冷冷,专注开车的神情,让她觉得她们并非生命攸关,反而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只是矫情女的这个样子,真是颠覆了世界塑造她时的期许,她心有余悸地想。
起初还在副驾驶上挣扎的炎梓沛瞬间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矫情女激起了她欣赏的兴致,而是在她的头骨上忽然落下了一个尖锐的重物,那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欧紫莹居然对她起了杀心。
她感到一阵触不及防的眩晕,然后整个人乏力地歪靠在了车窗上,夜雨拍打在车窗,滑下一条条曲线,她睁着眼睛,费力地看着,直到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脸上流到下颌,眼睛里血红一片。
可是,几秒钟过后,她渐渐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的压迫,她开始看到虚虚晃晃的影象在她的视线里重叠、拆分,循环往复,好像陷入了永无止尽的禁锢里。
当黏稠的液体沿着她的发际线流淌时,她闻到了那种腥甜的味道,再然后,她被这种难闻的气味折磨着,摧毁着,不省人事。
这是一辆急速开往墓地的高档小车,然而此时,握着方向盘的女人的车前方,突兀地出现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以及从尸体下漫延而出的血泊,新鲜的血液流淌在她的车底下,侵蚀着轮胎,送上一股刺鼻的腥味——她杀了她。
当然,在这一切发生的前五十九秒,女人拉开了车门,没有撑伞,淋着透心凉的大雨,手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硫酸,水洼匍匐在她的高跟鞋底下,好像臣服于她的臣民们。糅杂了丝丝缕缕的腥红,一起绕住了她那又细又高的鞋跟。
她满意地笑了,然后坚定地走到那具尸体前,将一整瓶的硫酸全倒在了那个人的身上,她清晰地听到了皮肉烧灼的声音,那燃烧的欢快声盖过了雨水冲击她耳膜的声音。
所以,她听得很真切,似乎很美妙,她扬起嘴角,不知不觉绽放了一个极美的笑容。当然,她记得非常清楚,在她倾倒硫酸的那一刻,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好像是一个熟手。
她亲眼看着那具流满了鲜血的尸体在她的眼里、在她的脚底化起一股白烟,像清晨游荡在林间草丛的清雾,舒展着优雅的身姿,把最后的一舞献给了即将照耀大地的日光,然后灰飞烟灭。
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雨珠浇灭了“兹兹”的烧灼,只是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已经彻底地面目全非了。
她想,要想辨别这具尸体的主人,就算扔下一个身份证,即使她们属于彼此,是彼此真实地印证,但也不能够证明什么了——很悲惨,但却是她渴望的,她毁掉了尸体的容貌,以及据说是独一无二的指纹。
“欧紫莹,我真的好讨厌你这张脸。”
“你以为,我就不讨厌你了吗?你整成了我的样子,你满足了,开心了?我告诉你,炎梓沛,我一样可以毁了你。”
嚎啕伤心的恸哭,无情嘲讽的话语,但愿在崭新一天的日升之前,全部消失。
她祈祷着,可是在双手亲昵地交握在一起时,黑夜的那双眼睛,渐渐漫上了水雾,然后抑制不住胸腔的忧戚,她趴着方向盘,捂住颤抖的嘴唇,失声痛哭。
雨点砸碎了车前灯照射出的微弱光明,天空交替炸响着震耳欲聋的轰雷和惊怖骇人的闪电。
她踉跄下车,在漫天的雨幕里,轻轻地闭上眼。她要开始一段漫长的逃亡了,或许那将会是她期望已久的救赎。
夜水淋湿了她的长发、肩膀,还有她当时因为害怕而被硫酸蚀灼了的裸露肌肤。
她扔掉硫酸瓶,松手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近乎麻木,而左手紧握着的利器,她似乎再也丢不下了。
闪电透过厚重的云层,劈亮了惨黑的夜空。车灯,雨帘,掉落在车座的闪着一星亮光的手机,还有超长的离线声,似乎等待着一个未接的空白电话。
然而,交织在一起的所有,在这宁静而孤独的墓地里渐行渐远,溅起的叠叠水花,开满了一路。
当时间折叠,对抗着空间压缩的力量,终于挪到准确的时点——在两小时前,也就是三月十九日晚十一点十一分,南城派出所接到一个电话,甜美的女声战战兢兢,像极了夜色里游荡的鬼魅飘忽不定的行踪,当时接通电话的值班人员很想在第一时间就“哐”地一声挂下电话,原因很简单,他不喜欢半夜和陌生人沟通,尤其是对方还是一名年轻女子时。
她说着:“您、好,我……我要报案。”
在值班人员来不及的询问单音节符发出之前,她又立即匆忙地挂断了电话,活像一个疯子!值班人员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她柔弱的嗓音充满了恐惧,似乎有什么突然出现的事故中止了她的谈话。
拿着话筒的值班人员摇着头,从另端传过来的忙音又将他的神思牵扯到了一则颇有趣味的晚间新闻上,他很快就忘掉了自己刚才接通的那一个奇怪电话,即使那个趣味的新闻其实也并没有真正吸引着他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引子基本不影响观看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