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喜涵第二天结束掉自己四个月的学徒生涯的时候,她是伤感的,她站在那家咖啡馆的门口逗留了许久,即使她的前任老板娘已经有好几次想要冲出玻璃门,像赶一个乞讨者一样地驱赶她,她也固执地立在那儿继续挑战她前任老板娘的底线。
她们沉默的对峙,引得路过的行人们也不由得生出一种她和那家店的老板娘有着深仇大恨的直觉。
尤其是她望过来的目光,居然盛满了占有欲的时候,他们不得不缩减他们的停留时间,因为他们看见了她和老板娘在一个短暂的对视间,便能火花四射,以及刀光剑影,虽然后者有他们强烈的脑补成分,但他们再也找不到比这个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秋风卷袭着落叶,吹拂至她的脚边,她感受到了初秋的凉意,不过,那是极其舒爽的,她甚至闻到了夏天尚过的气息,于是,她放任自己沉迷。
而即将殆尽的夕阳涂抹上她轻轻闭上的眼睛,黑暗的世界里一片晕染的金黄色,温馨而祥和,那是她向往的另一个世界的颜色。
路旁的梧桐树如同守护者,它们在夕阳西下的画面里定格、显著,剪碎残阳,宁静安好。
这个时候,她可以乐观地想像着,自己其实是在生动而形象地演绎着周星驰《大话西游》里的某句经典台词,是的,她的背影一定好像一条失魂落魄的狗。
而且,她也确信着那些路过的行人里,大多已经向她发出了同情的感慨,他们的眼神令她觉得受到了欺辱,她一点儿也不怀疑他们会在她的脚边怜悯地放下硬币,而那枚普通的硬币,只是他们在找零的时候余下的。
她总觉得她对这里有着不可割舍的情怀,其实更主要的是,她如果离开了这儿,也就意味着永远不能和那个令她怦然心动的男生见面了,她是相当难过的,尤其是他们好像确定了第一步。
如果说她的那封情书被男生优雅地接收就表明着对她情感托付的接纳的话,他们似乎真的到达了这层微妙的关系。
然而,苏喜涵不知道的是,她的那封情书并没有让男生过目。而且,她还不知道的是,她昨天看到的在空中寂莫沉浮了一些时间的,足够她莫名惋惜却又鄙夷的粉红色玩意,其实就是她经心制作的情话。
那可是她绞尽脑汁、遍寻佳句的成果,但是很不幸,男生的男朋友并不知道这么回事,所以他扔弃时冷漠而无情。
于是,那一整天,她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这就导致了她在回家的路上发生了许多难以描述的事故,这些事情,她情愿一辈子也不要想起来。
事情大致是这样的。在她发出第一声尖叫的时候,她的前脚刚好踏进了公交车门,那辆车居然没有停稳,其实这些可恶并且时刻爱惜着宝贵时间的司机们都是这副德性,他们身怕他们刹住车,并且在某个公交车站点多待了一分钟就好像剥夺了他们美丽的生命。
他们一贯保持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原则,但这又不是某公共厕所的宣传语,真是让人感到莫名的无奈。
于是,很多时候,等在公交车站的乘客们总会看到风一样刮过的公交车,除非那天堵车。
苏喜涵是在踏上公交车,随着车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刹那里,瞬间爆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杀猪般的、惨不忍闻的尖叫的,她其实一向很矜持的,只是,惨剧发生了的当时,她敏感地感觉到司机略微色情的眼神紧紧地锁定在了她的胸部,就跟忽然在他眼前放了一张黄色CD一样令他注意力高度集中,他的眼神简直亮到不行!
除此之外,她又正好看见自己已经把手里握着的那块个头不是很大的、类似于吊坠的迷你公交卡,学着前面一妹子的熟练手法,亲手将其当作硬币投进了公交车司机右侧的塑料大箱子里,她的动作实在是行云流水,连她自己都惊呆了,一点儿也没有拖沓。
然而,她的尖叫却毫不含糊,是的,她立即原地爆发了一声非常惨烈的尖叫。
可是,她仍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公交卡和那些白花花的钱币相亲相爱,死命地纠缠在一块,看得她牙痒痒,她捂住胸口,似乎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她快要休克了。
而她发出的第二声尖叫,是因为她带着求助的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司机时,由于撞见了司机怔愣地,而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呼之欲出的胸部,她从小是被人望胸兴叹望大的,她非常镇定。
只是她低头的时候,忽然惊觉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抹胸长裙,而她的身高似乎只能勉强靠着那一双恨天高来支撑,她想,她会不会是踩到了裙摆,所以导致了胸口春光乍泄,这才有了司机色眯眯地对望?
她可是时刻关注着时事政治的人,譬如什么稀奇古怪写在各大版报的惊人轶事,她都会抱着一颗吃瓜群众的心,津津有味地看个底朝天,那真是太诱人了,譬如什么某女子身穿抹胸长裙,上车时踩到前摆,然后让满车的人免费欣赏了一次奶,更有好事者,居然在第一时刻拍下了珍贵的照片,为他难以忘怀的一次经历盖上了时光的邮戳。
于是,苏喜涵在乐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又有了配图的装点和视觉效果的冲击,那一刻,她只感慨了——老天保佑,我是个女的,对同性的奶并没有半毛兴趣,但是,他们居然打了马赛克!
她连忙死命地捂住胸口,虽然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但总不能就这么坦荡荡地让她们所有人都迷恋她的胸吧。她可是一点儿也不想让自己的胸成为日后那群人的饭后谈资,或者是时光的邮戳。
司机不满地摆着一张臭脸对她,几乎是吼起来了,“我说小妹子,公交车上禁止喧哗,你一惊一乍的,想干嘛咯,耳朵都快被你喊聋了。招魂啊。”
而此时,苏喜涵的第二声尖叫刚刚实捶,捶得司机眼冒金光,司机果断又是一阵气壮山河的怒吼,“要死啊,我在开车呢,你叫什么叫,不就是一张公交卡吗?等到了终点站,我给你取出来!”
那豪言壮语,就像是水浒传里气拔山兮的英雄豪杰,苏喜涵特想当即就给他来个立正敬礼,果然咱们国家的司机叔叔都是正义的化身。
然而事实是,她等在这个给人气场就是虽然老子只是一个开公交车的,但老子就是天下第一牛逼的司机叔叔旁边,可以说来回了两趟,他都没有要兑现他承诺的任何举动和行为。
他甚至觉得一直站在他旁边的苏喜涵特别碍眼,干扰了他专心致志开车的心情。
毕竟,他在忙着开车的过程中,还是极度心虚地望了苏喜涵数眼,但人家就是打定主意不理睬苏喜涵,苏喜涵也只能可怜巴巴地干等着,就像是她每次出街时,在街边看到的那些乞讨者,他们期待而贪婪的眼神,此刻就是苏喜涵的写照。
但苏喜涵遇到钱包内有零钱的时候,还是会热心肠地在他们缺了口的、应该叫做碗的玩意里,或者是一个桶一样大的玩意里放个十来块钱的。
可是比照今天的情形,苏喜涵的钱包里要么是空无一物,要么是根本就没有零钱。
于是,她受到了羞辱和怠慢,一如那些乞讨者恼怒地在路边咒骂着某位游客给了他一毛钱,相当吝啬!
是的,在苏喜涵一个小时之前掉进投币箱里的那张看似不值钱的一小块塑料,其实有她今天特别土豪地充值的一百元,一百元对于现时的她来说,不仅不是一笔小数目,更是她需要起早贪黑十二个时辰并且为之忙活一整天而挣到的工资。天知道,她给出的劳动力已经贬值到了什么程度。
而苏喜涵此刻不知道的是,在她愁郁满怀、想要迫切甩掉刚刚被所有人看了奶的事实的时候,火急火燎的公交车在一阵大幅度倾斜的急刹中止住了前进的高速。
两个戴着夸张墨镜的女人并肩下了车,她们的装扮非常时尚,至少所有人的目光能很快从苏喜涵的奶上并无遗憾地辗转到这两个女人的身上,就足以显见她们的吸睛力,她们的衣着和这一车上的人显得格格不入,她们无疑是把出街当做了走T台秀。
很多人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歆羡,甚至有人想要一亲芳泽,鬼使神差地跟着下了车,。也许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勾搭的好机会。
然而,现实和理想的差距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因为他们跟出一段距离之后,蓦然发现自己离目的地只启动了一站的距离,但他们一点儿也不care,于是,他们坚定地跟随在那两个女人的身后,不过很快,他们就被这两个时尚瞎子给打败了,并且原路返回,甚至心有余悸。
其中一个女人张合着烈焰红唇,这是她最近新研究出来的一种妆容,据说很有复古风,但她又矛盾地戴上了一款墨镜,这让她的脸完全被挡住了。
见过她的人只能大概目测——她的妆容应该很美,她尖巧的下巴随着说话的语调略微地抬高时,那种目测中的美丽就变得特别夸张了,是的,人们都不知道该去斥责哪一方——到底是她的脸太小,还是她的墨镜太大。
她阴阳怪声地说:“这是我打从娘胎里出来,第一次乘坐这玩意儿。我想,今晚我可以和陶姚促膝长谈了,至少,这是一个不错的话题。我能告诉她,我都遭受了什么罪吗?哦,让我想想,我觉得我今天可能下了一次地狱。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深刻地形容,但是梓沛你知道吗,我感觉整个人被大卸八块,被杀人犯塞进了一个气味难闻的旅行袋里,并且随手放进了一辆小车的尾箱。哦,除此之外,我还要忍受着四面八方的拥堵,感觉他不止杀了我一个。当然不止这些,你看那司机,我严重质疑他是不是随身听着DJ。我觉得整个人都快要窒息了。”
另一个女人很快就附和了她:“是的,你还可以和她共同探讨在乘坐公交车这类玩意儿的时候,需不需要带脑子。并且告诉她,此刻的你是原装的,不是拆卸之后重组的,我怕你的行为会引起她的恐慌,我可一点儿也不怀疑她会把你交到什么人的手里,至少你会被推上手术台。”
前者用手扶着墨镜框,洁白如玉的手指搭在一截长的墨架上极有节奏地敲击,她在寻求一个恰到好处的反击,她稳住身形,非常利索地就转过了半边身子,她把墨镜拉下来,露出象征着鄙视的眼白,她说:“这么说吧,炎梓沛,我宁肯和你交换彼此的口水,也不要再坐那玩意儿了,你知道的,我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有坐过那玩意儿。你体会不了,我坐那玩意儿时的那股心酸,你看看,刚刚那位美女,她差点就被所有人看了胸。”
后者报以动人的微笑,尽管她的笑容看起来很狰狞,毕竟她乍看上去就好像一只大嘴巴咧开了血盆大口,足够令人落荒而逃,但她面前立着的是一条五百年道行的欧紫莹,所以对方只是非常迅速地拉起了墨镜,并果断地转过了半边身子,留她一个完美的背影。
不过,她并不介意欧紫莹略微幼稚的行为,于是,她接着说:“那应该是她太愚蠢了。竟然愚蠢到试图把她的胸公诸于众,并且,她居然还可以愚蠢到把自己的公交卡当作一个硬币给投了。她一定是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忘了生产脑子这玩意儿。”
欧紫莹尖牙利嘴地反击:“哦,亲爱的,我想你可能是弄错了,我觉得是上帝在她的后天剥夺了她的脑子。你看,她竟然差点让所有人看了她的奶。”
欧紫莹特别强调了“奶”字的发音,并且,她的眼神也很□□地游戏在了炎梓沛的尴尬位置,这让炎梓沛非常不自然,毕竟她总是被欧紫莹猥琐,尤其是目光的抚摸。
可是她又不能把自己的愤怒表现出来,因为那样极有可能会导致欧紫莹产生严重的自卑,这跟□□时受了惊吓的男人之后会不举是一个道理,是的,欧紫莹她贫胸!
炎梓沛相当淡定地缓解了尴尬,她说:“我宁肯每天坐那玩意儿,也不要和你交换口水。”
欧紫莹怪叫:“哦,亲爱的,别这样,你也只有去看你妈的时候,才能坐那玩意儿!可是和我交换口水,那似乎将会成为一件相当平常的事情,我觉得,它有足够的发展前景,如果我们的男朋友也喜闻乐见的话。我想,我还是很乐意接受那类惩罚的——但我强烈建议,我不能再坐那玩意儿了,我可能会红颜薄命在那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