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赔了巨款的男人正在某家饭店里焦急地等待着,他把领结一点点地松掉,虽然每次的弧度大得足以他把整个脖子一起拧下来。
递过MENU的服务员识趣地要多远走多远,甚至不想和他呼吸着同一室的空气。于是,包间的门被服务员善解人意地带上了。
男人抓着额发,气急败坏地撕扯,好像浑身不舒服,他不停地换着姿势,试图让自己心里的难受减轻一些。
当然,他可不是因为今天赔掉了巨款,所以才心神不宁,甚至异常暴躁。
而是他的女朋友突然间跟他说了分手,可他暂时并不想和他的女朋友一拍两散,此外,他今天上午还搞砸了一个由他全权负责的项目,这意味着他“经理”的职位很可能不保。于是,面临着所有纷杂的事情好像约定好了似的,全部涌向他时,措手不及的他只能自怨自艾。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接起来,是他女朋友的来电,他的女朋友在电话里说:“我今天就不过来了,我还有很多事情呢。”
“你都要和我说分手了,你凭什么不过来?笙晴,我们出来好好聊聊,行不行?我今天搞砸了工作,心情很不好,你就不能过来陪陪我?好歹我以前也对你不错吧,你至于这么快就说分手吗?到底是我哪里做得让你不满意了,难道我连那些地中海的老头儿都比不过吗?笙晴,算我求你了,我真的想见见你。”
男人嘶声力竭地对着电话倾诉和怒吼,额上的青筋都暴突出来了,可怖而可怜,眼也似充了血,整个人散发着颓废的气息。
“工作的事情搞砸了,那是你自个儿的事,如果我告诉你,我跟你分手就是因为你快要被降职了,你还想要继续纠缠吗?多大个事儿,就知道哭天抢地的。真他妈懦弱!”
范笙晴在另一头气愤地挂断了电话,她临座的室友在玩手机之余抬起了眼,似乎很关切她的这个电话。
她无所谓地笑了笑,说:“我最看不起这种人了。一个大男人,就知道哭哭啼啼,枉我以前还对他那么好。”
这话说得,好像提出分手的人不是她一样,她的室友对此撇了撇嘴,然后埋下头继续手中的游戏——她特别后悔刚刚把视线聚焦在了范笙晴的身上,这个做作的女人,总能有一百种姿态让人想对她意图不轨。
城市的星光黯淡在夜间的霓灯下,一轮明月亦是凄惨,挂在半空当中犹似费尽了所有气力,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儿带着一种不合宜的娇气,月光好像也感染了病症,闷闷不乐地映着一方天地。
苏喜涵站在离家十米开外的地方,遥望着那一点微弱的白帜光芒,几年如一日,柯雪都在执着地等她回家,被世俗冷却下的内心,竟是泛起了丝丝暖意,每一颗人心还是如此地渴望和眷恋一份温暖。
她推开门,桌上总会摆着她爱吃的菜式,柯雪会因为等候而坐在餐桌前看一本书,她看书的样子认真而恬静,被餐桌前的橘红色灯光包裹着、温暖着。
在苏喜涵开门的时候,她会抬起头,温柔地看着门口的她,会心一笑。
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时常令苏喜涵感到锥心的疼痛。她不忍心告诉她有关于今天的遭遇,那实在是太糟糕了,她害怕她的担心。
所以,在她们一度热闹的餐桌上难得的冷了场,只有两人碗筷碰撞的清脆声,时断时续。
最终,是柯雪打破了彼此的沉默,她缓缓地搁下碗筷,仿似力道重一些都会令屋子里陷入喧哗,她放得格外地轻柔,虽然她以往都是这般做的,但今晚总觉得她因为藏在心底的事很是沉重而衬托出了外在的行为,她隐晦地说:“我知道你想要开一家咖啡店,门面的事情,我已经帮你打算好了。”
这样的消息对于苏喜涵而言,无疑是最为高兴的,因为她今天刚好辞了职,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工作,很快就会被心思敏感的柯雪察觉,她为此在回家的路上还伤透了脑筋,她铁定了心是不想柯雪有任何担忧和顾虑的,尤其是柯雪的那一番心皆是因她而起时,她更是愧疚难堪。
可是,听说了柯雪的一席轻描淡写的话后,她顷刻间沉默了。
她问:“你这钱是从他那儿来的吧?都说了咱们和他没有关系了,你怎么还去找他要钱!”
她抬起眼,双眼像是被热水烫了般,“我可以养着你的,你用不着七想八想,总觉得我需要你的帮忙,其实我根本就不需要。”
柯雪迎着她火热的视线,清新素雅的面上满是从容,她回她:“这本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无须为此苦恼。我向他要钱,只是不想你太累了。别人像你这般的年纪,还不知道是多么地无忧无虑呢,本就是我亏欠了你,我这么做,是应该的。你凡事为我着想,我难道就不会心疼你吗?你就当是为了我,拿着这些钱,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不能耽误了你。喜涵,我知道的,这个世上,除了你,没人会对我这么好,我就只是想让你也觉得,我也可以对你这么好的。”
“傻瓜!”苏喜涵忍不住率先红了鼻子,眼泪也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她起身拥抱住她,“柯雪。对不起。”
柯雪靠在她的怀里,轻轻摇头,“说什么对不起,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倒是我,一直在对不起你。喜涵,答应我,等你的咖啡店营业了,你就带我去医院,好不好?”
柯雪不由攥紧了苏喜涵的裙角,一线水珠从她的右脸滑了下来,流进她的脖颈,濡湿的水气弥漫在她的颈间,她哽咽着说:“喜涵,我真的活累了,我想安乐死啊。”
苏喜涵有了自己经营的咖啡馆,时年,她二十四岁。她白天的时候,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像朵娇羞盛开的小清新茉莉,当然,这是在别人的认知里,那些她每天记不往名字,甚至面孔的、来往频繁顾客的眼里。
对着这些顾客,她唯一兴奋的是,他们可以给她带来经济效益。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为了她而来,她为此感到自豪,因为她足够强大的魅力,她其实很讨厌这样子无所事事地坐在吧台里,她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不管你认为的哪个方面。
如果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空空如也的吧台一整天,她觉得她会疯掉的,她没法像正常的文艺小清新那样,把脖颈弯成一个良好的弧度,在采光充足的窗前,看一部文艺氛围满满的电影,然后煽情地哭泣,流下满脸的泪水,即使她要因此而重新往脸上涂抹轻薄一层的粉底液等化妆品。
于是,她会在电脑的旁边摆上一盒用来装逼的纸巾,因为她可能需要煽情地应景,譬如女主角死的时候,她要和悲哀的男主角保持在同一个频率,双双把泪流,为女主角的辞世哀悼三分钟,或者是感动于男女主角的相爱相杀。
然而,即使是短短的三分钟,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要命,她要为此掉下泪水,感人的泪水,就好像她鄙视的感人的智商,苍天,放了她吧,她只是太寂寞了。
因此,苏喜涵的夜生活过得非常地丰富,当她坐在吵死人的酒吧里的时候,她感慨了只属于她咖啡馆的寂静,然后开始把自己一股脑儿地浸入到惊天动地的嘈杂声乐中,尽情地喝酒纵欢,在喝完一杯又一杯的啤酒以后,她开始思考,她为什么不开一家酒吧?说白了,她还是作,总是想把伪装好了的自己拿给别人看,炫耀自己的青春靓丽,其实真实的自己多么的不堪,连她自己都讨厌。
她喜欢腐朽散发出来的霉味,以及那种独特的落败。
钱翰推开他身旁围绕的一群莺莺燕燕,他的动作可真粗鲁,但是那群女人却饱含深情地望着他,就好像中国伟大的诗人艾青描述的——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显然,这个时候的钱翰成了那片广阔的、肥沃的土地。
苏喜涵知道,她的这个比喻,或者说是脑洞,简直就是侮辱了这首爱国主义诗歌,但她就是觉得像极了。
钱翰坐到了她的对面,他本来是想坐到她旁边的,因为苏喜涵誓死捍卫的那个神情,让他觉得他的举止是不是有要□□她的倾向。
钱翰轻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离她远远地坐下来,好像避嫌似的,或者说辟邪。
苏喜涵说:“我一看到你就想吐。”说着,她就跟言出必行的君子似的,提着包便要往洗手间冲,她是真的想吐了,毕竟喝了那么多的酒水。
钱翰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当意识到苏喜涵不悦地盯着他手上的无名戒指时,他抱歉一笑,但根本让人感觉不到他怀有的歉意,倒像是挑衅,他说:“难道我在苏小姐的眼里,这么长得像马桶吗?”
他一定是觉得自己非常幽默,所以他还很有礼貌地笑了笑,天知道他的笑容是有多难看。
靠,这种人,成天一副“长得帅是我的错吗”的表情,真是哔了狗了。
“你觉悟太晚了。”苏喜涵嘲笑他。
“不是,我说苏喜涵小姐,你就不能对我友好点吗?”
苏喜涵心说,你配吗?没错的,钱翰之于她,顶多是躺在马桶里的,准备按钮启动的刹那,被水流吸纳的秽物。
随着她不经意的、狡黠地转动眼眸,她的包狠狠地砸向了钱翰的肩膀,她嘶声力竭地大吼:“叫谁小姐呢,小姐什么呀,你当叫鸡呢。”
钱翰也有些火了,“苏喜涵,怎么着,咱俩的情分还明明白白地搁那呢,你老是摆脸色给我看,至于吗?”
当然,他的那句“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清楚地计算着岁月,所以,它并不符合“这么多年”这个抽象性的修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