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至于,但我就是看你不爽,你就是必须比我活得惨,那样兴许我还会热络地招呼你。可是,你也看到了,被抛弃的那个人是我,不是吗?还有,你刚刚说的情分,钱翰,我真不好意思说,我们能有什么情分?共用一个男人的情分吗?”苏喜涵的眼角微微发红。
钱翰不屑一顾,冷哼:“你还能有多惨?提到情分,你就知道我抢了你的男人。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再者,不是有一句话说戏子无情么,他还算不上是个戏子,但你看他那样,无情倒是拿捏得有模有样的,别怪我没提醒你,苏喜涵,你我都是拿钱陪他玩儿的人,有些事情是当不得真的,说到底,他就一双性插座,今天他可以陪你纵情声色,明天他也有可能在别人的床上。”
钱翰定定地看着苏喜涵的侧颜,垂下眼,又极小声说:“还有,当初我帮你盘下店,是你自己不要的。怪谁呢。”
显然,苏喜涵并没有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所以,她暴跳如雷在他对木子慧的诋毁上,她红着眼睛说:“那和你有什么关系?都是玩玩的,我爱拿钱跟谁玩,就跟谁玩,那是我自己的事,你算什么东西,你只管恶心你自己好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都是一个道上混的,难免会睡到一起,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把鬓发捋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喝醉到浑身难受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过分地想要麻痹自我。
“那你在这儿哭什么?别跟我说是这里的酒水不好喝,把你呛得伤心了。心疼钱也不是这么个疼法。”
“是又怎么样?我会去投诉这家老板的,说到做到!”她抑制住想吐的冲动,吐字清晰,甚至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可我就是这间酒吧的老板。”
“那只好算你倒霉了。”
“喂,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谢谢,不过我想应该不用,我还能分得清东南西北。走出你这破地方,绰绰有余。”
她踩着初秋掉落的叶子,歪歪斜斜地往回家的方向走,可是她只迈出了几步,就稳稳当当地停住了步伐。
她觉得她混沌般的头脑好像被初秋的凉意驱散了,她哀伤地站在街角,不知所措——她应该要去哪儿呢,又似乎哪儿都不对,这些路纵横交错的,她都快要忘记她家的方向了。
于是,一阵短暂的自嘲过后,她自问还回什么家,是的,她哪儿也不回,应该回“临安街角”——她的咖啡馆,那儿才是她的家。她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掉转方向行走。
她便由于这个想法,在很多次的宿醉后醒来时,皆发现自己狼狈不堪地窝在咖啡馆狭窄的沙发上,睡得全身酸痛,形容憔悴。
很显然,她将就了一个又一个的晚上,并且毫不自知。
她忽然感觉脸上冰凉,慌忙用手去抹。然而,触手却满是自己于不知不觉当中流下的泪水,它们弄花了她精心描绘的妆容,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立在她的跟前,她一定会看到自己像个鬼一样的神情,以及她身后半夜像坟墓一样的街道,余下的灯光只能照明,它们可真像鬼火在闪烁不定。
她在路边慢慢地蹲了下来,像个无家可归的乞讨者,能遮避风雨的地方都成了港湾,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失声痛哭。
其实这还不是最惨的,要命的是身边居然一个人也没有了,以前,她总想着能早点回家和柯雪待在一起,现在,那个冷冰冰的家,足够消耗掉她所有活着的热情。
柯雪死的时候,她感觉整个城市的上空都是死气沉沉的,悲伤就像是生根发芽的荆棘,它们疯狂地随风而长,直冲向云霄,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缠住天空。
其实,那也是一个凉爽的初秋,可是寒如结冰三尺的冬日。
柯雪靠在病床上,神情憔悴而萧索,她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健康的肤色,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消散,她气若游丝地跟守在床前的苏喜涵说着话,她们彼此心明——这样的日子不多了,而她们却想要急切地抓住,注定徒劳无功。
柯雪说:“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曾经打动过我——朋友是自己选择的亲人,如果不是生命薄如西山残阳,我也体会不了那般真切的感悟。喜涵,我真的很高兴,你能陪我这么多年。”
泪盈于睫,脆弱地颤抖,柯雪的手交握住苏喜涵的手,如同要定下一个契约,她好似羞愧,雪白的唇微微发颤,她紧接着说:“其实,那日撞你的人,是我的堂兄。他是来看我的,但也只是来瞧瞧我死了没死?他们看到我过得那么凄惨,他们是满意的。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想让他们为此感到莫大的释怀。所以,就算是我真的死了,我也不想他们知道。”
柯雪的葬礼安静而孤独。
石碑上沉淀的黑白照片里,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子天真无邪地对着当时按下去的快门微笑。
然而,她致以世间最温柔的笑意,却频频受到世间的苛待。她努力睁着的那双清澈的眼仿似能洞察世事,令人不敢直视。那是很多年前,一个镜头下的定格。
那是二十岁的柯雪。她承载着世间的不公与疼痛,倔强地活成了自己的样子,然后,于生之末,痛恨一切。
柯雪她也曾穿梭于坟墓古道,和她的爸爸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一同祭拜先祖,那是她家乡的习俗。
然而,她并不是因为缅怀先祖而去坟园的,她只是好奇那些有了年岁的古老坟墓里,是否埋藏着秘辛,又或者,她只是想感受死亡的气息,因为坟园是幽深的、阴冷的。
她看着从坟头里长出来的翠绿竹子,会怀着悸动的心情去猜测,她觉得家乡的坟茔是惊悚的,但也是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辛的,那时的她便思考过一个问题,如果她死了,她会葬在这儿吗?毕竟她的祖辈们,都沉睡在这片土地之下。
然而,她也会因为这个想法而感到自身的渺小和害怕,毕竟阴气沉沉的坟园除了依山傍水,符合迷信中的风水宝地以外,一点儿也不令她眷恋。
所以,她在无数个来来回回的路上,暗自下了决心,如果哪天自己死了,她要一把火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最好一丁点也不要剩下。
她就像某位影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担心自己的躯壳到了地底下,会被成千上万的恶心的虫子啃噬,她觉得,即使是死了,那样也会很难受的。
二十岁的柯雪仍然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向往,一如定格在墓碑上阳光灿烂的她,秉承着生的希望,和家人的期许,以及望女成凤的、来自于父亲的沉重依托,至少那个时候的她还能乐观地对待世事的不公与残酷,只是偶尔静下了心,无所事事时,会思索生死这类于她而言过于深奥了的问题。
及至后来,她终是在病痛和心境的百般折磨之下,看透了今后的遭遇,致使她绝望而生畏,她再也不愿苟且于世。
在病床上躺着仰望雪白的屋顶时,她说:“我必须要求安乐死。其实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求死的心也是这般倔强的。”
她是一个从骨子里倔强的女孩子,家境并不殷实,甚至贫寒,她年少无知时,还曾领着国家的救济金和助学金度过自己的学生时代,尔后,她长大成人,心思逐渐敏锐,将那一切视作自身的屈辱和羞耻,她不屑于被人同情对待,即使是于心目中一直神圣着的祖国,她依然拒绝着那份施舍。
她努力依赖着自己而活,即使活得异常艰辛,她也不惧,至此,她的人生荆棘遍地,她亦是浑身是伤,那般的苦楚,她无人相诉,时常一个人躲在昏暗的房间里哭泣,她怕强烈的光线会暴露掉自身的懦弱和不堪一击。
她知道,一向骄傲自恃的自己,其实也需要人疼的,可是等到她想要那份温存时,身边人都已背起行囊,转身离她远去,他们的人生仍在继续,而她只是途中过客。
偶尔,她不露于人前的心思会被苏喜涵发现,她就算是顶着通红的眼珠子会面,也会强硬着嘴说那只是她彻夜不眠的结果。而苏喜涵坚信不疑,是的,她不想拆穿她固执的伪装,即便装傻的人是自己,又或者其实是她。
从小跟着爸爸长大的柯雪,过早懂事,时常帮着爸爸料理繁琐的家中事物,爸爸因为工作不在家,她上学的时候,便一边顾着家里,一边忙着学业。
她还有一个妹妹,比她小三岁,她常跟人提起她的妹妹,神色温柔而美好,好像一朵在微风中沐浴阳光的绣球花。不过大多时候都是说着说着就泪流满脸。
她的那位妹妹并不爱她,甚至举起了利刃,与她为敌。她为那份夭折的情感恸哭,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难听的声音,但又克制不住淌下去的伤心泪水,纵横肆流。
柯雪无声下葬过后的第三天,苏喜涵才从自己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里脱身出来,因为柯雪在离世的那天晚上,自作主张地替她盘下了一家店面。
于是,理应送柯雪最后一程的她必须去与出售者交涉在那样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她连柯雪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甚至恨柯雪赠予她的所有。
她站在坟茔前,心内是说不出的难受。她自知,于生之年,终是再也见不到笑容恬美、气质温柔的柯雪了,那人的一瞥一笑,都将随记忆远去,褪成模糊的意识。
冷冰冰的石块记录了逝者的生平纪事,廖廖数笔,却是勾勒出了柯雪的一生,何其可悲。
即便是对望着那块无言的石碑,她亦是觉得眼睛胀痛难耐,她抬手遮着眼睛,轻轻地啜泣,甚至开始憎恶今天的艳阳天气,她看到那块石碑上写着,柯雪生于秋,死于秋。
她在心底跟柯雪问好,问得小心翼翼,她怕打扰了墓中人的沉睡,她想,柯雪睡着时,定会是安详的,精美的面容上会扬起一个小小的酒窝。
但她又刻骨地明白,从此失去挚友,便是在这漫长苦闷的一生。今后,她唯有踽踽独行,因为再无人两相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