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欧紫莹兴致勃勃地调戏着那个冷酷得就像一台敞开了的冰箱的男生时,撑在洗手台上的炎梓沛望见镜中的自己刹那间白了整张脸,完全没有一丝血色,好像突然被吸血鬼吸干尽了血液,她感到头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但她知道,那只是她的幻听——因为她听见了隐约的哭声,所以灵敏的听觉全部麻痹。
而她现在还在令她心有余悸的实验楼里,这样子的细微声响足够把她清澈的灵台瞬间搞得乌烟瘴气,她好半天才在镜子中找到眼神的焦距,然后她的眼里一阵又一阵地闪过恐慌,简直比六月的闪电还要迅速和频繁,老实讲,她害怕极了。
头上的照明灯散发着暧昧的光芒,纤尘不染的洗手间还残留着消毒水味,她僵硬地转动着身子,她的遭遇和欧紫莹的艳遇比起来,实在是太糟糕了。
当然,她现在还不知道欧紫莹那货在津津有味地品读着另一个钱慕,欧紫莹欢快得都能绕地球一圈了,尤其是当她把那个男生调侃得面红耳赤却还要固执地摆着深沉模样的时候,欧紫莹就差没拨通炎梓沛的电话,然后与她分享这美妙的时刻。
“谁?谁、在里面?”炎梓沛觉得那颗跳动在胸膛的心都快到嗓子眼里了,她甚至听见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隔间的门被拉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生走了出来,她那个狼狈的样子,如果不是炎梓沛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她一点儿都不怀疑自己马上就能见到鬼了,肯定会以为自己此刻真的见了鬼的。
“你怎么这副鬼样子?”炎梓沛看到是熟人,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不过,她还是被熟人的反常吓住了。
眼前的女生就好像刚刚从马桶里拎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当然,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的左手里紧紧握着的是一叠人民币,这真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搭配。
于是,炎梓沛脱口而出:“你是去马桶里捡钱了吗?”
女生若无其事地把那叠红彤彤的人民币放在了洗手台的大理石面上,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炎梓沛,她的眼神非常骇人,虽然明显哭过,但里面恨意未消,所以望向炎梓沛时,就成了怨念,她自嘲地笑了笑,说:“哪能啊,要是真能捡到钱,我肯定改行当清洁工去了。用得着在这儿人不人,鬼不鬼的么?”
“那你——在这儿干嘛?”炎梓沛听着她说话的口气,只觉毛骨悚然,甚至能想像出随时都会有一个不明物体从某个角落里蹿出来,并且对她扮鬼脸,足够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你看不出来吗?”女生更加怨念地望着炎梓沛,“我被人泼了脏水,所以只好躲在这儿了,总得要等到人都差不多走光了的时候,我才能出去吧,不然会被那群人耻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多恶劣,好像我刨了她们家的祖坟。”
她瞥了瞥那叠了无生气的人民币,又说:“这钱是韩导师借给我的,我家里出了点事,可是很不幸,被她们看到了,她们觉得我干了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大事,总觉得我的水平能够让韩导师突然对我死心塌地了一样,你看看她们干的好事!”她拿手指头指向自己,失落而颓废,然后炎梓沛闻到了一股馊味。
人的紧张分为两种,一种是对未知事件的过分忧心,以至于整个人呈紧绷状态,进而导致心神不宁,甚至可能上窜下跳,如果情况允许的话,你需要一直做深呼吸,并且放松,如此循环往复。
最后,当你生出再这样下去,你就要对自己说把腿张开的时候,你必须立即停止,因为慌乱的你可能真的会把腿张开,然而无济于事,毕竟你不是在生孩子。
第二种紧张,纯粹是本质上的负荷激动,但你没有清醒的意识,于是错归于了紧张,这个时候,紧张仅仅就是你转移目标的一个借口。
就譬如此刻的木子慧,当他收到来自于钱慕的一则短信时,他不知道到底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可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骨子里居然是开心的,而且还能用诗来形容——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无奈地笑笑,然后把手机放在了桌案上,重新拿起那份翻看了三分之二的文件,快速浏览,规划重点。
在右手边的咖啡还冒着热气的时候,他终于看完了文件,并顺手交给了对面的lucy,在起身离开之前,他瞄到了那杯快要冷掉的咖啡,于是端起它,喝了个底朝天。
毕竟每天平均六小时的睡眠真的令他吃不消,现在基本把咖啡当茶喝了,因为如果他突然截断的话,很有可能把办公室当自家的卧房了。
他想起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他总是选择在那儿等候迟到的钱翰,当然,他并不是看重了那家店的咖啡,而是单纯地想要在路过的时候,或者是等待的时候,能够见见那个waiter。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对于钱翰突然出现在背后这档子事,他虽然司空见惯,但可能是因为今天颇有“做贼心虚”的嫌疑,所以,他差点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惊魂未定地放下咖啡杯,举足无措地望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钱翰,不知从何接话。
钱翰随意扫视了一眼桌案上摆放整齐的文件,然后踱到落地窗前,初秋的细雨如同绣花针,斜斜擦花了光滑的镜面,所以外面的景致一片模糊,钱翰拧了拧眉头,好像在沉思。
看到他这样,木子慧有些许的生无可恋,因为一旦钱翰流露出这种神情,就知道他又要整出什么妖蛾子了。
果然,钱翰后面的一句话彻底让木子慧胆战心惊起来。他轻描淡写地提议说:“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我、我今晚可能有事。”木子慧不由垂下眼睑,但凡他撒谎的时候,他都会避免与人直视,因为他的眼睛实在是太容易出卖他了。
“你还能有什么事?”钱翰盯着他的脸,“干脆这样吧,你陪我去今晚的一个商业聚会。”
钱翰说话的神情,就像是在给木子慧下一道无形的判决书,他刚毅的侧面映在玻璃窗上,如同凝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六角冰花。它们奇怪地生长在他的面颊,妖异冰冷,却莫名地美丽。
钱慕对着镜子系领结的时候,专注的样子就好像皈依了佛门,超然脱俗,当然,他期间有问黎颖翔,关于领结的款式和颜色,因为他是选择困难户。
如果今天他不是去参加他妈妈特意嘱咐了的一个商业晚会,那么,他会偏向于休闲,谁会把自己塞进一套死板而狭窄的西装里,尽管他穿正装出场的时候,能够引领风潮,几乎是个女的都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尤其是他的脸。但他也不想因为要成就他人的视觉冲击,而过度地难为自己。
等候在他身后那扇门外的他的另一位室友就没有钱慕的佛心大发、一派释然了,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面临着杀父仇人,他苦着脸朝门板抱怨:“钱慕帅哥哥,我不比你,蓬头垢面出去还被人贴心地说成是素颜。我要是这副鬼样子出去,人都得吓死一打。为了世界的和平,您就行行好吧。您老什么时候能够主动退位啊。”他说的“退位”其实是指钱慕占据了他们宿舍唯一的洗漱间。
当然,他的埋怨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他透过门缝望向里面的时候,他目瞪口呆地看到了钱慕正在画眼线,是的,他绝对没有眼花,然后他心如死灰地往后退,撞到了黎颖翔,后者用眼神向他询问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水,说:“我特么看见他在画眼线啊!颖翔,我真他妈怀疑他现在的性别,这就跟你用英语同外国人交流时,不合时宜地还要问候一句性别是一个道理。”
他扶住黎颖翔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补充,“就算你此刻告诉我,他其实是个女的,仿效咱们中国古时的祝英台,一腔热情就为你这个梁山伯,我都不反驳!真的!”他居然扣起了大小拇指,一副要立地起誓的德性。
“没有那么夸张。”黎颖翔拂开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爪子,他不习惯被别人触碰身体,他笑着说:“他今天要参加的晚宴很重要。否则,他也不会穿得跟去葬礼一样。”
“对了,我今天其实也有一个约会。”钱慕的室友愁眉苦脸地瞥着那道缝隙,企图死灰复燃——如果钱慕能像一个神祗般地推开那扇门,他不介意顶礼膜拜,毕竟于他而言,弥足珍贵的“约会”不亚于他中了□□。
黎颖翔转头看向他,当然,黎颖翔明朗的瞳仁里是忧伤到极致的迷茫,“你干嘛跟我说这个?”老实说,黎颖翔吓了一大跳。
钱慕的室友慎重其事地拍了拍黎颖翔的肩,像赈灾捐款,问候难民似地对黎颖翔说:“哎,多亏有你,我才找到了大学第一春。不然,肯定会孤独终老了。”他叉着腰,开始遐想,以及对未来一片光明的怅然。
黎颖翔莫名其妙,他随手翻阅着一本时尚杂志的闲心因为这人无始无终的一席话,整个人懵住了,“跟我有关系?”
一提到这个,钱慕的室友立即眼明手快地捞起了黎颖翔垂在身侧的双手,如获珍宝似地放在了胸口,并且,他用他那贼眉鼠眼的目光畅通无阻地逡巡在了黎颖翔漠然的面容上,贪婪而猥琐,这样鲜艳的场景,如果被钱慕撞见,前者绝对有残废的可能,而且是那种不能行人道的残废,这么说吧,就跟太监差不多。
当然,黎颖翔任由他动作是因为自身过度惊吓造成的。不过,黎颖翔特别淡定地扫了一眼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旋即挖苦:“你这样,很容易引起误会的。”
钱慕的室友也许是想到了钱慕的一百种酷刑,迅速放下了黎颖翔的手,然后在裤腿两侧擦了擦,以示“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最后,便是一阵余音绕梁的傻笑。
因为他在愉悦的傻笑中找到了记忆的剪影,那是一段值得他刻骨铭心的经历。
他至今没有想到当时自己的一句“真的假的?你室友好有先见之明!哪天一起吃个饭啊!”会那么雷厉风行般地见效,简直秒杀光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