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是由命运的小指头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组成,全军覆没之后,仍然能循着先前的轨迹扶正。
炎梓沛淡定地看着一圈圈从脸上取下来的白色纱布,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念头——真是庆幸,它们没有被她的鲜血染成红色。
当然,也很悲催——她人生里的多米诺骨牌已经没有办法遵照先时的轨迹扶正了,因为,属于她人生的、那条长长的多米诺骨牌是在中途坍塌的,所以,失去了复原的希望。
其实,从她躺上那一整块被大白布覆盖的手术台的那一刻起,一股荡气回肠的毅力就激扬在了她的胸腔,当然,她借着麻醉剂的药效还没发挥作用的时候,眯着眼睛审视了她横躺后,波涛汹涌、异常壮观的胸部,她考虑着,要不把胸也一起解决了?她的这个问题并未纠结过久,因为药劲一阵风,她立即就不省人事了。
她终是靠着不畏刀剑的无情而把自己逼迫上了手术台,并且不留后路,毕竟整容嘛,失败与成功平分秋色。
她至今还记得,当冰冷的器械在她巴掌大的脸上来回穿梭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体会到医生安慰她的那般——你放心,我们使用麻醉剂以后,你会感受不到一丁点的疼痛。
她就差没疼得翻身立起在手术台上,并且大声叫嚷着“要死啦,要死啦”,或者抢过他们手上的刀,把刀尖抵在他们的颧骨,凶巴巴地威胁着——你们再敢动我试试。
她就像是古时对镜梳妆的大家闺秀那般兴奋并期待着自己的新妆容,尽管她的那张脸几乎可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了。
她缓缓睁开眼,清澈的目光望向明亮光滑的镜面,她知道对面即将要渐渐浮现出一副令她熟悉而又陌生的新面孔了。
可是,在镜像成形之前,她又准确地脑补出了镜子里的自己会是一个什么模样,然后以闪电一般的速度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是的,她不敢直视镜子中的自己,因为那已经不再是她的脸了。
因为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歪着头,很是认真地婉转思考了一下,如果真的生在古时,她会不会依旧像现在这样,去照着别人的样子,为自己换上一副新的,而且熟悉的面孔呢?
答案肯定是否的,她也想活得独一无二,尤其是在这个孤单而又冷酷的世界里,她觉得她能这么想,可真够矫情的,她竟然矫情地运用到了“孤单而又冷酷”这一类的字眼,那应该是范笙晴的专属词汇。
为什么提到范笙晴?因为,她真的特别反感范笙晴在表达日常口语的时候,奇葩而反复地使用到书面用语,这让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话语显得臃肿难堪,如同她论桶喷洒了一身的香水,而那款香水的味道又足以令方圆百里之内空无一人,就连千鸟都能飞绝。
范笙晴就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发福而又胸部下垂,走起路来的时候,也不见得风骚了,因为臀部的肥大,一摇一摆,如同一只笨拙的企鹅,或者是到了年下要被宰的母鸡。
可是,她依然自我感觉良好地认可着,她的美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有时候看见她来探望自己,虽然她是粘在欧紫莹的身边一同进来的,虽然她的面容上是讨好而友善的笑意,但是炎梓沛就是莫名地敌视这个矫情的女人,因为她已经不能用“作”来概括了。
她几乎可以每时每刻地捂着她丰满的胸部,不停地发表即兴演说,不是“啊,这个世界是怎么了”,就是“噢,如果□□当选了美国总统,我就去吃屎”。
她一定是觉得自己已经学到了欧紫莹那条白蛇的九层功力了,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走路,甚至能够扭动臀部,荡漾她那放荡的心神,殊不知,她连效颦的东施都要不及。
当然,等美国总统晋选的结果出来,她真的要去吃屎了,就是不知道当她盯着盆里的排泄物时,到底作何感想。
她一定又可以捂着丰满的胸部,像奥巴马一样地发表演讲,并且试图在卸任后巡回演出。
古时据说是有易容术的呀,而且非常奇幻,换张皮的事儿,你就可以千变万化,虽然没法和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两相媲美,但到底是能同时拥有几张面孔的。
炎梓沛的这个脑洞来源于“临安街角”的老板娘——就是那个标榜着热爱古风的装逼女,当然,仅仅是装逼式的爱好兼热情。
所以,她也只是偶尔想一想而已,和那家店的老板娘一起神经质地憧憬,炽烈地表达自身对古时的向往之情。
不过,她们这种美好虚构出来的幻想尽数熄灭在了古风店老板娘里那一群时尚时尚最时尚的店员们的风骚下,你能想像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们一起像得了精神病似的跳着性感的舞步吗?
他们居然还特别崇拜韩国至今风靡的男团,并且试图将那种旋律足够把人溺死的音乐替代咖啡馆内江南风味十足的小曲,他们沉醉的模样,几度让炎梓沛在那家店待不下去。
炎梓沛其实没有“独一无二”的概念,是因为欧紫莹,那个长了一张漂亮脸蛋的女人总是得意洋洋地炫耀着她的资本、她的美丽,仅仅因为她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独特的那一个。
当然,她也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独特的那一个,炎梓沛酸酸地想,她可是一直记得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来着——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没错,她就是在拐弯抹角地骂欧紫莹是一只戴了蝴蝶结的特立独行的大母猪。
也许是耳濡目染的效果,炎梓沛也想像欧紫莹那般,当然,前提是给她一个富可敌国的家庭,就像欧紫莹那样的家庭,尽管纸醉金迷最是容易催生出百般不幸。
当然,还有一个特别特别重要的前堤,她没有想要同那个人一样,成为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拥有自己独创的语言,那会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即使欧紫莹曾经听到了她的心声,并且抬起她的下巴,近乎恐吓地说:“炎梓沛,不是我说你,怎么说呢,我觉得只有范笙晴那样儿的,才是一头特立独行的猪,你看看,我们两个不是还像一对连体婴似的挂在一块儿吗?”
看到炎梓沛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欧紫莹吓得立刻把后者的嘴巴捂上了,她说:“噢,亲爱的,你可千万不要说话,我总觉得你说话太不吉利了,你瞧瞧,你都把我说成什么玩意儿了?”
因为人总不能时刻装逼而又矫情地操着一副娇弱的嗓音——尽管范笙晴的音色偏男性,却还故意娇滴滴地说着:“哎呀,我不喜欢那个的,我其实更喜欢这个,你难道不知道吗?……噢,我看到她背了一个超级重的箱子,你知道吗?真是吓坏我了……”
再后面吧啦吧啦的,全是别人以懵逼问号对待的专业词组,你可以想像,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生物——她尽挑别人不知道的下手,给自己增加光环的同时,也成功地打击到了他人的自信心。
因为别人可能会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了——原来世上居然真的有天神似的人物啊,其实那只是一个长相也偏男性的女人而已,如果非要找出她的显著特色,那她真的是太像一个男人了。
欧紫莹蛇一样的眼神飘回来,因为她全程关注了范笙晴的“独行”之后,试图与炎梓沛交流一个眼神,她说:“就算你哪天告诉我,范笙晴她打入了姬圈,我可一点儿也不质疑她的魅惑力。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真是太特么像一个披着长头发的男人了。”
炎梓沛感动得像是找到了知音,赶紧地把爪子伸向了欧紫莹,并且与后者相亲相爱地抱成了一团。
不过,那都是她整容之前的事情了,如果要更准确一点,那应该是欧紫莹把她的脸划花以前——她们相濡以沫,一致过着不要男人也能过得有滋有味的生活。
这么说吧,那个时候的她们,其实根本就不需要男人,尽管她们俩像两条发春期的白蛇一样各自缠了一个男人在怀里。
如果没有当初欧紫莹加注在她身上的不幸,那么,她在做今后的种种抉择的时候,会毫不犹豫,或者说是奋不顾身,成为和欧紫莹天生一对的“搭配”,就算是一个仆从,她也可以委曲求全,甚至能为其赴汤蹈火,再所不惜。
但是,哪来那么多的假设,再有,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典型实例。那是武侠小说里慷慨就义后,还妄想着成就江湖霸业的LOSER。
她弯着嘴角,对光滑镜子里的自己微笑,真像是欧紫莹优雅地坐在了她的对面,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当然,必须忽略掉眼神里的满足感,这张脸,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真是惹人厌烦——因为她还是芥蒂着欧紫莹,或者说她其实是嫉妒欧紫莹,嫉妒后者与生俱来的富有和无忧无虑,即使这个女人会和她的后妈时常地发生争吵。
上帝,饶了她吧,她看到镜子里的女人一脸风骚,尽管她只是扬了扬嘴角,贴切地来说,应该是妩媚,她现在不是应该自恋地享受着自己的成功吗?回炉重造似乎已经实现了。可这真让她无法接受。
然而,举着小镜子的小护士却是欢呼雀跃,好像整容成功的那个人是她,她多么地入戏!
小护士说:“真漂亮,你的运气不错。”
可能这家医院虽以整形著名,同等地,也因整形失败而臭名远播,看把这小护士高兴得,难道她还可以因此拿提成?
炎梓沛觉得,只有钱才能让人打心眼里花枝乱颤,尤其是对于没钱没势、成日为钱所困的女人而言,譬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