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容这回事,是存在着不可估量的风险的,有的人破茧成蝶全靠整容锦上添花,但也有人因此丑陋不堪,恨不得来个回炉重造。
炎梓沛何其幸运,她想,只有在这一方面,当年遗忘了她的上帝终于怜悯了她,让她如愿以偿地塑造出了自己想要的脸蛋,尽管这张脸蛋差强人意,但能给她带来财富,不也是一件令她值得高兴的事吗?至少她的付出是得到了回报的。
她朝口无遮拦的小护士微微笑了笑,脸有点僵硬,也许过几天就会好了。
只是,以后得时刻注意着,大幅度的面部表情尽量不要去挑战,那会让她的幸运变得很糟糕,严重些,还可能导致面容瘫痪。
她摸着半边僵硬的脸,想,会不会是玻尿酸打多了?
看来,这张脸需要她日后花无数的时间和金钱来保养了。问题是,她哪来那么多过剩的资金来填这个由她砸出来的天坑?她又一次没有顾及后果地把自己坑了进去,她无语了——因为她极有可能又要把乞求的目光投向陶姚,尽管后者会喜闻乐见地帮助她,毕竟她整容这事,多半也是协调后者的计划。
小护士目不转睛地盯了她半晌,然后说出内心存在着的疑惑,“你之前长得其实也挺漂亮的,为什么想要整容呢?你要知道,如果失误了,你不仅没有以前漂亮了,可能还会变得没法见人,真的,我在这就看到过很多整容失败的例子,她们好惨,换作是我,我就不会整,往脸上动刀子的事,光是想想,就觉得好恐怖。”
她打了一个寒战,似乎这样可以应景,但是显得很滑稽倒是真的。
“你知道丑小鸭变天鹅的故事吧,”炎梓沛突然来了兴致,“很多人想整容,那是因为他们要追求更完美的自己,当然,完不完美就不是他们自己可以判断的。人人都有一颗爱美的心,这是没有错的,只是,评论他们美丑的,还不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就好比我,在你看来,我应该后悔这次的整容,因为我以前也挺好看的,当然,这是你的原话。但是我有自己想要坚持的东西,所以我需要感到满意。”
唉,还不是为了钱的事儿吗?炎梓沛忧伤地想,但凡能不为钱所困,她犯得着和自己的脸过不去么?
小护士听得目瞪口呆,炎梓沛好笑地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不过还是感谢你对我之前那张脸的认可,现在想想——确实挺漂亮的脸蛋。可是如今她不存在了,我总不能日日喟叹吧,那是家庭主妇干的事儿。况且,我也没你说得那么漂亮,毕竟你也见过我眼角的那条疤吧,它可丑了。”
她总是能宽宏大量地安慰自己,惊叹的是,她居然从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所以她这一路走来,虽然果断决伐间也产生了风险和负作用,但影响到她的微乎其微。
你看,她因祸得福了,尽管被欧紫莹毁掉了脸,但是她现在至少能理所当然地接受陶姚的资助了,这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儿。
“你能这样想,真好。”毕竟,她没整残,多幸运。小护士默默地想。
“你今天一个人出院吗?”小护士想起女人住院期间,几乎没有一个探望者,有时候看到女人仰面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发呆,她想,可能女人在想念那些在外面忙碌着的亲人们,但女人在她说出心中想法的时候,义正严辞地否定了她,态度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女人说她没有亲人。
所以,她在自己的一片好心中揭露了女人心底的伤疤,女人生气了。那种冰冷又悲伤的眼神,让人无法对视,总觉得喉咙发紧,特难受。
后来,小护士学乖了,缄口不提此事,再后来,女人独自一人会躲在泛着消毒水味的白色被子里,紧紧裹住自己的身躯,然后伤心地哭泣,她哭得小心翼翼,如果不是因为时刻注意着她的缘故,小护士可能发现不了。
果然,每个人的心中都埋藏着一段伤心往事,被记忆上了锁,尔后途经的人们就不要轻易去提及它,甚至不要去触碰那把年代已久的斑驳铁锁,它不需要你的同情和哀悼,那都是命运的指引。
有时暴躁的急风路过,木门会吱吱哑哑地响,灌进漆黑屋子里的、孤独的、逃逸的风,将扰乱沉淀了多年的平静,令它直想破门而出。
炎梓沛的神情没见得多愉快,她说:“会有一个朋友来接我,等会你就会看到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走进来,当然,你也会看到她是一个大家闺秀般的人儿,真的,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所以,我是翻版,来的那个人才是正版,因为,我就是照着她的脸整的。你瞧瞧,世界多奇妙,她还能同我和平共处,而不是把我这个冒牌货丢进焚化炉里。”
小护士嘟哝着:“你这个人真奇怪,哪有这样子比喻的,不过我很期待见到你的那位朋友。我可以说是好奇吗?”
她开始想像那个女人会穿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样的首饰,是偏浓,还是偏淡,是湿润,还是干燥。会和炎梓沛一样,让她备感亲切吗?又或者是,会令她感到害怕,毕竟那两人一张模子里刻出来的脸蛋并不是来源于浑厚的亲情关系,而是她们变态的追求,天知道她们的友好程度到了什么样的境界。
“亲爱的,你总算是出院了。”这是欧紫莹见到炎梓沛时说的第一句话,她一直清清楚楚地记着,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较着真。
没错的,她就是在学《爱丽丝梦游仙境》里谄媚讨好大头恶毒红皇后的那群小丑中的其中一个,唯一的区别,她似乎迎合的是白皇后那样冰清玉洁的美人儿。
欧紫莹就是那样的一个美人儿,清纯的模样,甜美的笑颜,真的让人好想往她头顶浇硫酸——她怎么可以这么完美!
炎梓沛漫不经心地从包里拿出一副夸张的墨镜,在欧紫莹诧异的目光中,不动声色的扣住裸露在外面的只属于自己的那双眼睛,她戴了口罩,所以欧紫莹立刻明了,一种只属于她们的默契油然而生。
她笑吟吟地牵起炎梓沛的手,亲昵得好像没有三个月的分离,她们还是彼此最忠实的同伴,当初那个因为划破了炎梓沛的眼角而惊慌失措,事后紧紧抓着陶姚的手,企图得到原谅的人似乎根本就不是她,尽管她在炎梓沛住院的期间不闻不问,只是在她出院的今天履行一项职责。
但是你也不能因此而责怪她,毕竟她那时真的吓坏了,她怕炎梓沛丧失病狂地追究她的责任,要真是那样,她一定会去坐牢的。
然而欧紫莹她又是那么清楚地知道,那张被白色口罩遮住的脸究竟整成了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她只是在朋友的情分面前,不想过于纠结。
她说过的,她不在乎,因为她也不能去在乎,那跟拿着她的终生自由去豪赌没什么差别。也许正如陶姚说的,双生其实很适合她们这种形影不离的好闺蜜,毕竟她们有时候连彼此的男朋友都可以分享。
“我约了几个朋友,要不要一起出去聚聚?你已经快三个月没有……”这时,欧紫莹忽然意识到自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便有一个小护士一直在偷偷地打量着她,从头到脚,□□的眼神让她反感,于是,后面的话让她省略了,她的心情不是很好。尽管她们已经开车在宽广的柏油路上了,尽管没有意料中的各种堵车。
“我看还是不要了,我戴着口罩不合适,等在过段日子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对吗?”
“嗯,你说的很对。那我先送你回公寓,行吗?”欧紫莹的车在十字路口缓缓停下,等待着绿灯。然而今天绿灯的时间格外地长,长到她们沉默地彼此对待都觉得尴尬。
“你先送我去一趟郊区吧。我想看看那个女人,毕竟我和她之前还有着母女的情分,你说是吗?”
欧紫莹偏头看了她一眼,很意外,炎梓沛说话的语气冷谈地好像是在聊一个与其无关的事物。
这种改变,居然只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欧紫莹烦躁之间,狠狠地摁了一声喇叭,刺耳的声音尖锐地响起,炎梓沛依然是淡淡的神情,就跟入了定似的。
她一点儿也不care欧紫莹的心烦意乱,她非常沉得住气,哪怕从此刻开始,她们要玩一个闭口不言的游戏,她也能欣然接受。
不过,对比她们的谈话,无言似乎没有那么诡异,她们竟然带着征询的口吻,温柔而美好地回问着对方,不是“是吗”,就是“行吗”,像魔咒,总会鬼使神差地出现在每一句话的末尾。
上帝,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新型聊天方式。她们客气得就像是把对方当作了贡品,然后供在了三牲的祭祀台上,肃然起敬地顶礼膜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