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的养老院还是之前的老样子——逼仄的水泥道路,虽然干净整洁,但荒芜得只剩下阴森的木头和无人打理的杂草,几个走动的行人,好像夜里出来游荡的鬼魂,他们深沉的黑眼圈比他们的内涵还要外露。
一切照旧,并没有因为她三个月不去走动而突然出现商业契机,其实这种可能也是存在的,譬如她,把自己的母亲送进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只用了一个类似,姑且算得上是借口的借口——我和她没法过下去了,就这样。
那个时候的她一面愤怒着,一面却突发奇想,她觉得她代表了很多年轻男女想要摆脱父母的一颗火热的心,她坚信,有如此龌龊想法的,整个城市不会是她一个人在孤身作战。从某种意义而言,他们将会得到双赢。
就像是亲手把自己的爱人关押到监狱——忍痛割爱,表明着的同样是她可以用充分理由来搪塞的诸多不得已,是的,她活得很不容易。
所以,她选择牺牲掉一个聒噪的女人,尽管她要叫那个女人一声催人泪下的“妈妈”。
她给这家养老院提供资金,然后她们帮她照顾母亲,那个女人也不是非要有人照顾着,可她不能让那个女人再次发生类似于寻短见那样的事故啊。虽然她也巴不得那个成天哭天抢地的女人去死。
她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只要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看到了她那张暴露在外的脸,总会下作地矫情,虚伪溢满了她们的同情心:“你看那个人,真的好可怕。”是的,那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丑陋!
文艺装逼的人会立即接口,好像捆了一个“才华”标签那样得意洋洋,“她让我想到了星爷经典电影里的一句台词,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但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哎,星爷的台词都过时了好嘛,你应该这样说——这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
那么,这个女人的故事是什么呢。其实她的故事很简单,那就是她的亲生女儿既自卑又善妒。
她的女儿因为不能忍受她人的百般美好而偷偷地备下了一瓶高浓度的硫酸,并且企图把那瓶硫酸浇到被她所忌恨的人的脸上去,可是她的女儿失策了,因为她们在争执的时候,她走进了那间屋子,那间她和别的男人寻欢作乐的屋子,暧昧的气息似乎并没有散尽。
非常不幸,她最后就望见了她的女儿充满了怜悯的眼神深深地注视着她,久久移不开眼,当然,她同样也看见了她女儿漂亮的瞳仁里表露出了惊恐和惴惴不安。
短短数秒的死寂之后,她听到了从自己喉咙深处散发出来的比杀猪声还要可怕的尖叫,她的肌肉几乎在燃烧,她的舌头剧烈地颤抖,她感到浓液从脸上滚落下来,然后“磁磁”地冒着热气。
怀揣着慈悲心肠的他们可以嘲讽,可以惋惜,好像别人的伤痛是他们感慨这个社会的工具和手段,他们不以为然地继续着,切身难以忍受的卑微就那般残忍地成了束缚她的枷锁。
无知的女人在谈论别人的缺陷时,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一个限制的边缘,他们的思想一旦萌发,就不可收拾。他们可以把嘴巴放得恶毒,眼神变得尖酸,但是人心,不能持久地肮脏。
她记得,将母亲送到这里的时候,她是不敢去看母亲的那张脸的,不是因为面容的扭曲恐怖,而是眼神的悲哀,可是,除了把她藏起来,炎梓沛想不到一个更为周全的办法,她是在为这个可怜的女人寻求一点最后的尊严,而且,她也理所当然地觉得她的母亲非常需要她的维护。
活在人群里,她最亲爱的母亲大人会因为羞愧而往手腕上割口子,如果躲在昏暗无人的房间里,她会因为失眠而故意吃下整瓶的安眠药,她是个没有节制的人,即使在关乎生命这条原则上,她仍然忘不掉自己是个美女的过去,依旧我行我素。
她哪里来的资本?她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风姿绰约、能当别人小三的美人儿了,徐娘半老的迟暮年华里,她还被人泼了硫酸,多么可悲,即使那整瓶硫酸的倾倒完全是因为她的倒霉。
更可笑的是,那瓶硫酸是她亲生女儿特意准备的,只是何其不幸,偏偏就浇在了她的头顶上。
炎梓沛至今还记着硫酸泼下去的那一刻,谭彩蓉几乎是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凄厉的痛呼声唤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然后,她就看到了谭彩蓉面目全非地晕倒了她的面前,硫酸在谭彩蓉的肌理上仍旧“兹兹”地冒着气体。
欧紫莹沉默地开着车,在狭隘的公路上小心谨慎的漂移着,她不知道该和炎梓沛说些什么。
车内的气氛压抑着,逼迫着,欧紫莹很庆幸地想,她可以一直专注地开车,而缓解他们之间涌动着的尴尬,一段漫长的车程就这样在她反复的自我催眠里行驶到了最后的目的地,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方向盘上见湿,她的手心腻腻的。
她不知道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她会不会把车开出主干道,或者是直接驶入绿油油的田野。
炎梓沛耐心地等待着欧紫莹在狭窄的小院落里停稳车,才悠悠然地推开身侧的车门,下车,她高跟鞋落下去的第一声响里,她说:“你在这儿等我就行了,这种地方,不是你一个千金小姐能待的地儿,委屈你了。要是实在闷得慌,你就下车到院子里走走,郊区的空气还是清新的。但是,你应该不想见到那群浑身散发着年老气味的大妈大爷们,你最好还是待在原地不要动了。”
“难得你还像以前那么关心我,嗯,欧紫莹领命。”欧紫莹讨好地回答着,她就差没激动地把右手举到太阳穴的位置,立正稍息地朝炎梓沛行瞩目的军礼了。
炎梓沛进到养老院里头的大房子,不消一眼,就看到了谭彩蓉,面容丑陋的女人心情不错地正和几个老大妈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
炎梓沛敢肯定,他们聊的一定不是护肤美容这一类打击谭彩蓉兴趣性的敏感话题,当然,也包括时尚、服饰,因为谭彩蓉现在享受不起。凡是曾经谭彩蓉热爱的东西,此时一定像卖不出去的物品被迫下架,连打折甩卖的机会都不给。
谭彩蓉欢快地大笑的时候,面容模糊的脸孔狰狞地裂开了一道血红的口子,她的双手爬满了褶皱,可是被她高高扬起,手舞足蹈地表达着她的欢愉,她似乎看上去比以前豁达了很多,至少她不会隔三差五地寻死觅活,光那份狠劲,炎梓沛就受不了,否则也不会联合养老院,把她过早地丢弃。
炎梓沛不得不羞愧地承认,她还是不习惯谭彩蓉丑陋的样子,她本以为她是女儿的缘故,多少会觉得这张难看的脸其实也挺漂亮的,毕竟它长在了生她养她的那个身上。
然而事实是,她依然有腿软的时候,她很钦佩那群能和谭彩蓉谈笑风生的老大妈们,她们看上去是慈祥的,就像庙里供着的菩萨,也不知是谭彩蓉的那张脸博得了她们打心眼里的同情,还是她们天生就这么地善感。
比起城里那群成天只知道围着一张方桌,不分昼夜地一面搓着麻将,一面数落着东家长短的老太太们,她们真是强太多了,难怪谭彩蓉会甘愿在她们泛滥的同情心里活到今天!
这是一群可以做到一视同仁的女人,多高的境界!
因为炎梓沛的突然介入,吵吵嚷嚷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不管是愉快的,还是矛盾得争得面红耳赤的,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炎梓沛,对这个横空出世的入侵者,流露出她们□□裸的好奇。
其实,炎梓沛对于她们来说,并不是陌生的,但今天出现在门口的炎梓沛戴着硕大的墨镜,当然,还有遮住了她半张脸的那个巨型口罩,这让年老的她们很难立时分辨,发出一声“哦,谭彩蓉的女儿又来看她了”。
谭彩蓉就是在这片沉默窒息的氛围里迟疑地转过脸的,面目全非的脸上有两个空洞洞的眼眶,它们在主人的示下,往炎梓沛的方向直射过来,她看到了她的女儿——炎梓沛全副武装地站在大门口,墨镜让她看不见那双时刻向她喷射着“厌恶”的眼,以及和她毁容之前有几分相像的脸也被洁白的口罩掩盖。
她表现得很惊讶,她说:“原来你还没死!改行当护士了,不做□□了?”
天底下能这么跟亲生女儿久别重逢,然后用刻薄的话语作为开场的,谭彩蓉一定是第一人。
炎梓沛冷笑:“也就你巴望着我死,我死了,你又还能活多久?你在这里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谭彩蓉,做人得凭良心!”
谭彩蓉咯咯大笑,面容扭曲而狰狞,她怪叫着突然朝炎梓沛大吼:“凭良心?你就有良心了?你把我交待在这鬼地方,不闻不问的,你居然敢跟我谈良心!炎梓沛,我是你妈,生你养你二十几年的妈!你这样子对我,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啊你,你个没良心的畜生,你怎么就不去死呢,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没出息的东西呢!不好生养着我也就罢了,还嫌我,把我送得远远的,你就好去过你那逍遥快活的日子,好啊你,你有本事啊你。又睡了哪个有钱的大佬呢,看把你得瑟得,连娘都可以不认!”
炎梓沛不咸不淡地回她:“怎么着也没你有本事。我就只是认了一个干妈。可她比你有本事多了,至少知道在前任老公死的时候,把自个儿的名字挂上去,而你呢,你就知道廉价地消费你的青春,你引以为傲的资本,到头来,你就是这副鬼样子——你的情人舍弃了你,连带着也不认你的女儿,你万念俱灰,于是和无数个男人搞在一起,尽做些龌龊之事!你的女儿,也就是我,不停地被你污染视线,真的,谭彩蓉,我恨死你了。”
她的眼眶胀得酸痛,几次想抬手去按抚缓解,但一想到谭彩蓉正气势汹汹地和她对峙着,她的微小动作会被谭彩蓉夸张地无限放大,她只有下意识地捏紧了手心的包包,然后强迫着自己镇静、镇定,逼得自己清晰地感觉到清凉的液体滚湿了口罩的边缘。
她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和这个疯女人一直吵下去了,她今天来,无非是想和这里划清界限。
她想,谭彩蓉走到今天的这一步,是自寻的恶果,而不是她应该背负的罪孽,她的那瓶硫酸只是提早结束了这一切的深重灾难,她并没有什么过错啊。
她自始自终地这样认知着,但碍于母女的情份,她无法把和这个女人有关的一切推得干干净净。所以,她不管花费多少资金,也要养着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