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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假于梓沛14

作者:步不苏 当前章节:429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2:27

谭彩蓉点上一支烟,依靠着破损极其严重的房门,享受地聆听着因为她的倚靠而导致门板发出的一系列的“吱哑”声,她一边吞吐着嘴角的烟雾,一边继续数落着炎梓沛给她招来的苦难。

她其实和那个男人完事没多久,但你知道,一定是那个男人满足不了她,她意兴阑珊,干脆推开了男人,因为心中有了无法宣泄的怒火,所以她重新回到了她和炎梓沛硝烟还未散尽的战场,执着地为了一个成败。

她优雅地吐出一个烟圈,青色的雾气就那么奇迹般地把她青黑的面孔掩盖了,好像开出了一朵蘑菇云,是的,就是诈响在大戈壁的□□的试验品制造出来的效果,毕竟谭彩蓉的那张脸饱经风霜,已经干涸得成了一段枯萎年纪里的沙漠之路了。

她抽烟的这种别扭的持烟习惯,是她一贯用来迷惑男人的伎俩,男人们也很受用,就喜欢她这种风尘饱满的女人,认可她们丰盈如一则悠长而貌美的故事的同时,他们也彼此心领神会地各取所需,欲望、贪婪、金钱,是他们的交易品。

当然,终有一日,你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是这世界上最容易满足的那一类人。

男人们大多讨厌死缠烂打的女人,甚至被女人用一个孩子来牵绊,绑上道德的谴责,尽管他们日后可以用离婚来解决,但他们更愿意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复存在,因为没有一开始的失败婚姻造成的枷锁,他们才更是彻头彻尾的潇洒之王。

谭彩蓉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一件仅供他们发泄生理需求的物品,所以他们尽情地索取着,尤其是当他们无需考虑之后的种种结果时,他们偏向谭彩蓉的抉择也一路攀升,显然谭彩蓉就是他们在□□时需要戴上的一个安全套,但她又比安全套更可靠。

虽然他们在面对面地做|爱的时候,他们会不满意那张布满了尘埃和沧桑的面孔,他们甚至觉得自己怀抱了一根丝瓜瓢。

“你刚才去哪了?”谭彩蓉阴沉沉地问,因为她拉开房门的时候,正巧碰到了惊慌失措的炎梓沛掩门进来,当然,炎梓沛的惊惶只是因为蓦地见到了谭彩蓉。

“能去哪?”炎梓沛镇定地回答了她,“就是去外面走了一圈而已。屋子里闷得很,什么味儿都有,我讨厌,闻不得,怎么着,这你也要管?”

“我自然是不会管你的,只是,你手后边拿的是个什么东西?一张纸条?你男同学送的?你不学好是吗?非要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和那些臭流氓一样的人乱来,是吗?炎梓沛,我养你,并不是要你去做鸡的!你给我拿过来!”

谭彩蓉扑过去抢,蛮横的力道逼得炎梓沛立即就范,她得意地从毫无反抗之力的炎梓沛的手心里抽出了那张因为强抢而揉皱了的字条,准备展开,一探究竟,炎梓沛却冷冷地提醒了她,“看了可不要后悔。”

“卖身契吗?”谭彩蓉交叉着腿,风姿绰约地在沙发上坐了,她只随意披了一件丝质的睡衣,炎梓沛看到她里间根本没穿内衣,胸部下垂得厉害。

谭彩蓉一边展开纸条,一边尖酸着说:“要真是那么个东西,我巴不得你卖出去,我也嫌你了,省得你三天两头地往我这儿跑。正好有个地儿收留你,我也替你高兴。当然,你也刚好圆了你要去当孤儿的梦!”

“谭彩蓉,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千万不要后悔!”生平第一次对谭彩蓉直呼其名,炎梓沛的声音莫名颤栗,好像风里的残荷。

谭彩蓉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然后,她火红的烟头在白纸黑字的纸条上烧灼出了一个不断由里往外扩张的洞,越来越大,最后烧成了灰烬,是的,那是陶姚写给谭彩蓉的,关于炎梓沛的收养协议,具备法律效力。

十六年前的那个冬天,谭彩蓉也很苦恼,对于这样一个司空见惯、毫无特色的开场白,她抵触着难堪的回忆,也逃避着遭受过的屈辱,可是,世上每天都会发生着形同或者类似的事情,它们总要归结在某一个特定的期间。

譬如她的陈年往事,就要沉入到过去的那一片雪白的冬天,像结了冰的光滑平整的湖面,突然砸出了一个坑,然后不畏严寒的自己,脱下自身御寒的衣物,如同矫健欢快的鱼儿,深深地没进湖水里,久违地亲吻着冰冷刺骨的深湖的温度。

街道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又一层叠加在一起的积雪,而头顶上方还在持续地坠落着雪屑。

暮色黄昏的时候,行人匆匆,发白如雪,在灰色的苍穹下,他们穿行在工作与家庭之间,忙碌但是富足,只是冬天的冷气会让他们偶尔停下来抱怨几句,可也只是偶尔,很快,他们就投入到了永无止境的行程中去了,像归巢的急切的倦鸟,脸上浇灌了死气。

冰雪如画,也拯救不了那样的一个局面。

谭彩蓉深刻记得,当时她醒来的时候,是躺在一个昏暗破旧的小诊所里的,墙面是脱了又脱的灰白石膏体块,墙角的地面上,她还看到了青黑的霉,冬天的季节,霉依然卑微而讨嫌地存活着,真是不容易。

同样不容易的,还有她行将消散的生命。

她不敢想像,她居然活着,呼吸到空气的那一瞬间,她的眼角微微泛红,她没有死,没有死。

眼睛睁开的刹那,她就一直紧紧地盯着正上方的那盏摇摇欲坠的散发着黄色光亮的灯泡,目不转睛地观望着,□□的剧烈疼痛,已经让她暂时失去了控制它活动的知觉,她的头也昏沉着,坏了一角的玻璃窗口此时无情地呼呼地直往里头灌着冷气。

她感到非常冷,可是当她透过暴露出雪景的破玻璃望见外面正在下着一场偌大的雪时,她贪恋地想着,真好,她的孩子出生在这么一个特别的季节,以后每年生日的时候,都能看到洁净的世界,看到六角分明的雪花飞舞,她要讲给她的孩子听,告诉她的孩子——那时的妈妈虽然感到很冷,但因为你的降临,即使有雪花飘摇的冬天也变成了融融的春日。

谭彩蓉没读过多少书,这是她怀孕的时候,因为寂寥而有意无意地给自己添上的那么几笔文学色彩,她心满意足地想,到底是派上了用途,她的孩子终于出生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

她的好姐妹付琦儒把襁褓里的婴儿放在她的臂弯间时,温柔对待的模样,终归是有几分沉重的,但那时的谭彩蓉因为在迎接一个期待了许久的新生命,她并没有发觉付琦儒的眼神已经在变冷,或者说是残忍地决定要抛弃一样东西。

“她长得像你。”付琦儒微笑着说,可是,在她的心底,一个他们无法企及的地方,此刻正在默默地寻求着一个近乎凶残的告白,因为谭彩蓉生的是个女儿,这让她没法接受。

她们是签了协议的,如果是个女孩儿,她是不会要的,如今事实摆在跟前,谭彩蓉为此受尽了苦难,她的不要,到底是残忍至极,大概是良心的突然发现,她居然不忍相告了。

谭彩蓉虚弱地笑,“他,是个男孩吗?”

她的手还没有恢复气力,不然她就可以自己揭开襁褓,看她是否如愿地生了一个男孩。

她其实是矛盾的,她一面希望着是个男孩,一面又期盼着她的第一个孩子能陪伴着她,然而这是一个两全难得其美的局面。

付琦儒婉言告诉她,她看得出来,付琦儒也在婉言谢绝着她的这个孩子,付琦儒说:“彩蓉,你晓得的,他家里已经有一个女儿了,就是今年八月份出生的那个孩子,你见过的,和他长得可真像。”

她梦呓一般地说着话,“你生的如果是个男孩儿,那该有多好?你知道的,他迫切着想要一个儿子呢,因为他家业之大,总要有一个人来继承的,可是他的妻子不能生育了,就是那个肥胖臃肿的女人,呵呵,也是自称为画家的那个可笑的女人。我和他在一起,就是想着能给他生一个儿子,知道我愿意给他生儿子,他才对我那么好的。”

“彩蓉,我们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从我们十几岁起,我们就在这个大城市的小角落里过着活,什么样的事儿是没经历过的?到底是要找一个靠得住的男人,你也晓得的,我少时因为不注意保养,患有炎症,导致不能生育,多亏你愿意帮我,不惜为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我是感激你的,只是,这个孩子大约是不能进欧家的门了,他不需要女儿,还有,我们到哪里去拿钱养她呢?彩蓉,我们把她送人吧。”

“你有没有良心,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可以把她当成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开的东西,我能吗?这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血肉,血肉啊!”

谭彩蓉也就是那个时候学会总把良心拿来说事的,她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好姐妹特别没有良心啊。当时她眼眶通红,抱着怀里初来世界的孩子,泣不成声。

“因为支持着你,希冀着你能比我更早地过上幸福日子,日后也不用再回到我们来时的那个贫穷的农村去,到了一定的年纪就被迫着结婚生子,当一辈子的乡村妇女,看见你有希望了,到底是能嫁一个有钱人家了,我真替你感到高兴。你说你要一个儿子,我便替你们代孕,可是琦儒,做人怎么就不凭良心呢,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和你我当初在协议上的条款不符,你就可以随意丢弃她吗?如果你不想要她,我自己养着她。”

谭彩蓉背过身子,独自抹着如雨的眼泪珠子,哭了又哭,毕竟是二十岁的年纪,总以为自己的一生还很长,长到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很多事情,可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她其实也是有私心的,如果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儿,虽然今后是要跟了欧家去的,可是作为孩子的生母,她就多了一份控制付琦儒的筹码,她将来想要利用这个孩子换得什么样的生活,还不是轻而易举。

付琦儒害怕东窗事发,终归是要迁就着她的,她便也不用日夜劳作在夜场里,看别人的脸色,做下贱的活儿。

怪道是她自己的肚子也不争气。也许是老天也瞧不起她这般想要“母凭子贵”的下贱手段,到底是没让她得逞。

付琦儒宽解她,“你放心,你生孩子付出的这些,我会双倍给你的。我过几天也要去医院做临盆手术了,那边都拿钱打点好了,只是到时会说我生了,但是夭折了。依我看,你这孩子也就不要留在身边了,她会拖累你的,你还年轻,以后,或许能嫁个好人家。我先时会付你钱来养活她,但到后来,我也是给不出了的,因为我生不出儿子,他会失望,他估摸着会舍弃我。当时他愿意跟我处一块,就是因为我跟他说我可以给他生儿子呢。可是现在你看,是个什么结果,我还指望着他能给我下半生的依靠呢。如果他真的不要我了,我还得去做以前的皮肉生意,将来哪里来的钱给你们娘俩?我们不要再制造负担了,好不好?我们把这个孩子随便找个人家送了,或者,我们可以把她送去福利院,那儿是专门收养那些没爹没妈的孩子的地方。”

付琦儒为今后困难重重的命途哭诉着,像两人当初在这个城市相依为命时,因为想家而不知所措地哭号。

只是此时,谭彩蓉的心是冰的,她拂开付琦儒的手,轻声说:“她还有个妈呢,她爸爸是谁不要紧,至少还有我这个当妈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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