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付琦儒去了哪儿?谭彩蓉把脸埋在长了茧的掌心里,岁月的年轮在她的指间圈出了深黄的印记,她坐在只剩下了她一人的屋子里,失声痛哭。
后来的付琦儒因为死缠烂打地纠缠着一个又一个的男人,终于惹得了他们的厌弃,她走投无路,自杀了。
那条曾经泡肿了付琦儒尸首的河流,谭彩蓉每天去上班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去认真地看上一眼——她在思念她,并且用自己的方式纪念她,但愿那个与世长辞的人能在天堂过得幸福。
而当年付琦儒千方百计想要傍住的那个男人最后也离婚了,他分给了那个总是自诩为画家的老女人一笔可观的财产之后,再娶,不过这次是一个端庄贤淑的名缓,好像叫陶姚。
两年后,炎梓沛蜕变成公主的姿态,坐在盛满了欧美情调的咖啡厅里,对黎颖翔开诚布公,说:“你看,我其实也没你表面上见到的这样——”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她可能需要说出一个单纯或者是别的褒义词汇来完整这个残缺的句子。
如果黎颖翔宽慰她说——我不在乎你的过去,就像蹩脚爱情剧里的男主角深情表白,说着“除了你,我什么也不在乎”这样梦幻但是勾引少女心的恶心台词,他立即会在她的心目中大打折扣。她是不期望他说那样一句话的。
也许是命运再次眷顾她,其实也不能全盘这么定义,毕竟他们后来还是分手了。
黎颖翔可能是没有接触过那些傻冒言情剧的套路,所以,他不会后续的剧情。
但他至少在当时说了:“我参与的是你的现在。”
当韩贝妮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恳求她摘下用来伪装的墨镜和口罩的时候,她背脊的温度凉飕飕的。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急需要证实一件事儿——韩贝妮真的是在迫切的恳求,而不是好奇心的作祟?
“我可以看你的脸吗?我们算是认识了吧,你其实不用这么遮遮掩掩的,你的事,我都听紫莹姐姐说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紫莹姐姐说你真人很漂亮,比她还漂亮,我就想,你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儿?”
这个天真的小姑娘似乎真的很单纯,她的话过分,但因为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缘故,炎梓沛神奇地想,她居然不恼火!
当然,也没有因为韩贝妮俏皮可爱的脸蛋而甘之如饴,只是没有反感而已。
但她可以肯定,如果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不适可而止,她绝对会厌恶她。
“你确定要看?”炎梓沛一面用手指勾住耳上的白色绑带,只需要轻轻一拉,她近乎恐怖的面孔就将暴露在韩贝妮这个满怀好奇心的小姑娘的面前,一面又偷拿镜框后面的眸子戏谑地看着突然变得紧张的韩贝妮,她萌生出了捉弄的恶作剧心理。
韩贝妮强硬地吞咽着口水,她既好奇,也害怕,她不敢确定自己将会看到一张怎样的面孔,是美丽的,还是丑陋的。毕竟欧紫莹在这方面没有和她透露多少,属于隐私的范围了。
当然,最为令她胆战心惊的是,欧紫莹说炎梓沛曾经很漂亮。这也意味着现在的炎梓沛和曾经的炎梓沛在面容上截然不同。
她必须凭着自己勇敢的亲身体验去证实,刺激而又凶险,她居然用到了“凶险”。
她不由深呼吸,深呼吸,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压抑了,静止了,天知道她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但是,炎梓沛的动作停留在了先前的位置,她似乎没有继续的打算,她仅仅只是想要挑逗一下面前这个突然之间变得神经兮兮的女孩子罢了。
韩贝妮不得不提醒她,“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你是不是可以摘掉它了?”
“宝贝儿,我会吓到你的。”炎梓沛居然轻松地呼出了一口气,“不如这样我给你讲个故事,等听完了故事,你再决定看不看。”
说这句话的时候,炎梓沛就像是一个童心未泯的小孩,她惊讶于自己的临时提议,她看上去耐心爆棚。
当看到韩贝妮似乎动摇了,她满意地微笑,“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什么名儿,我好像忘记了。这种事,其实没必要记得那么认真,你说是不是?”
她暗嘲,多么老套的开场白,可是也只能这样了,比起把自己的脸赏给别人看,她情愿自己更傻逼一点。
不过她忘却了,她这张脸迟早是要见人的,总不能永远藏在口罩和墨镜的夸张防护下。
“电影讲的是一个整容医生。”关于那个变态男人是个整容医生,炎梓沛也是在电影的最精彩的部分得知的,天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奇妙的设定,她当时还以为这就是一个无理取闹又冷酷无情的变态呢。
“他和他的妻子非常恩爱,然而有一天,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在争执的过程中,他不小心把妻子推倒在了玻璃桌子的钝角,你知道,那会出人命的。可是,电影总是需要这样的一个衔接,否则它延长不了多长时间。”
炎梓沛撩了撩耳边的一缕发丝,“如你所想,他的妻子就那样死了。很意外,是不是?”其实一点也不意外,电影都是这么演的,不然怎么来衬托他变态心理的由来?当然,大多数电影也会让变态莫名其妙地变态,因为导演编剧们自己的脑子其实也是瓦特的。当然,最可怜的还是那些演员,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拍些什么。”
炎梓沛耸耸肩,她滑稽的动作立即吸引了韩贝妮的好感,后者瞪大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乎爱上了她的这个故事,或者说是投入了她的叙述。
“可是,他深爱着他的妻子,于是,他开始把那些来医院整容的女孩们,通过他的手,全部变成他妻子的模样,当你推开那扇黑暗中的门,你就会看到一排完全一样的面孔在垂死挣扎。你想看么?”炎梓沛展示着诡异的笑容去靠近韩贝妮,她其实是想要听到后者的尖叫的。
“你说的这个电影,我看过。”韩贝妮像子期寻到了伯牙一样,兴奋地大叫,并且紧紧抓住了炎梓沛的手,她们的肌肤触碰在一起,滚烫而亲昵,她特别开心地说:“我和我男朋友一起去看的,那个医生真的很变态。”
你看,就因为那个医生是最后的大BOSS,而不是人见人爱的男主角,所以人们普遍心照不宣地给他取了“变态”这样精准而独道的称呼,这可真符合他。
可是,如果他是深情的男主角呢,人们的措辞肯定又会变得不一样,至少会把他无限高大尚——你看,这个苦命的男人,老天为什么不饶过他,他犯了什么错,噢,上天是不公的。
炎梓沛默默地在墨镜下翻了一个白眼,拜托,现在不是促膝长谈影评的时候,那根本就是闲情逸致的人们经常干的事儿。
韩贝妮GET不到她的点,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你讲的这个故事很吸引我,我也想去看看。这部电影叫什么名。”欧紫莹站在玄关口,换下一双恨天高,柔声细语的模样,炎梓沛的好心情忽然说没就没了。
这不能怪她,她现在看到欧紫莹,会出现生理和心理上的连琐反应。
炎梓沛说:“好久没有回来了,我去整理一下房间,你们先聊?”征求意见般的口吻,但她的行动却丝毫不妨碍对方的回答,她径直往以前住的房间走去。
欧紫莹叫住她,“我一直有帮你打扫。”
但她很快便明白这只是炎梓沛因为不想和她待在一块而故意寻的一个借口,她失落了,然后微微一笑,“毕竟过了这么长时间了,可能有些东西需要增补,或者是扔掉,要不你去看看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添补的,你——和我说。”
窝回床上的那一刻,她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真实感。可是,当大脑里的思维就像漂浮的沙子沉淀下来,她平复的良好心情又开始叫嚣,这是多么糟糕的事儿。
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只要她耐心去倾听,她能够凭着优秀的听力了解到事情的始末,但她没有兴致,而且她右耳的听力似乎在隐隐作痛了——它的听觉时好时坏。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和审美有关,她记得那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具体的阶段,应该是大三,文艺装逼的美术鉴赏课上,有一个特猥琐的高杆子男生,他就像是一个被拉长的日本首相,一脸严肃,端庄就免了,因为他看上去就是五官没有移位。
可能因为对面的美女老师散发了雌性荷尔蒙,他站在那里就显得义愤填膺了,炎梓沛的意思是这个男生特别积极地向老师表现自我。炎梓沛总觉得它是适合和这个恶心的男生挂钩的——本应该没有任何交集的男生和审美,他们的搭配就像是野兽和美女。
那个男生是这么说的,他的语调是那么地慷慨激昂,这让满载着期待等候他发言的美女老师不得不迅速后退了一步,她的高跟鞋擦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非常刺耳。
这并不是她身为一位师长而生出了嫌弃学生的心理,你要知道,当你面临着一台洒水车招摇而过时,你也会身手明快地避过,否则你就是傻子,等着成为一只落汤鸡。
“我是一个特别喜欢欣赏美好事物的人。”靠,人丑还颜控,因为他长得一点也不美好。
“我觉得只有美的东西才能吸引我,我严格要求我的审美,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因为我有一双见证美的眼睛。”
他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投掷到了漂亮的女老师身上,即使那个美丽的年轻女老师已经低头利用考勤册来打发时间了。
当然,这也不能怪她,因为她有密集恐惧症,你知道的,有些人就是天生对长在别人脸上的青春痘过敏,而一般能说出特别深奥言语的人,却正是那群青春痘泛滥的人类,他们普遍还是男人。
他可能觉得自己特别屌,因为他陈词的激昂,但那又怎样,也就他自认为他的行为真是拽爆了。至少当时所有的同学都因为他的长相而忽略了他的内涵,更别提还津津有味地听着他的阐述了,他们又不是白痴。
她刚刚突发奇想的念头,很不幸,来源于她鬼使神差般的大脑意识——她发现她越来接近那个像只特立独行的猪的男生了,她不是应该以欧紫莹为模板吗?
譬如她在接触韩贝妮的时候,她涌现出了不好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又无法准确形容,真是要命!
客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她们忽视掉了声音的传播介质,所以她们依然兴致勃勃地开启着她们的话匣子,这对于想安静休息的她来说是致命的。
因为,她无法去屏蔽她们的谈话,不是因为声音的吵闹,而是她居然想听清楚她们的谈话内容,真是够变态的,即使她的右耳已经痛得麻木了她的半边神经。
她翻了一个身,然后用力地掩住了耳朵。
——紫莹姐姐,颖翔他走了吗?
——嗯,他走了有一会儿了。就知道,你们这样恩爱腻歪的情侣一刻也舍不得分开,现在想他了?
这是她们交谈的结尾音,但炎梓沛可以想像得到,当欧紫莹的话说完,对面沙发上的韩贝妮一定会流露出娇羞的神情,或者是娇嗔着制止欧紫莹继续胡说八道,尽管后者其实是愿意听到更多的有关于那方面的调侃的。
炎梓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然后察觉到一股温热的热流从眼角一直顺着相同的方向往内,她感到那线眼泪抵达了她的耳朵,并迅速地滚了进去,换来短暂性的失聪。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右耳不痛了,就是刚刚的转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