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之后,炎梓沛口渴,去到客厅里喝水,余光一瞥,便看到欧紫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时尚杂志,认真的女人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引诱着过往的来人,不论男女都想搭讪。
但炎梓沛起誓,欧紫莹的魅力对她毫无影响,她只是想过要去埋汰。
炎梓沛说:“还是和以前一样啊,这么热衷时尚。”她后面一句其实是想说——也没见你穿出时尚界的一股清流来啊。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有多冷嘲热讽,她甚至恨不得把欧紫莹羞辱得体无完肤,在她的前两个年头里,欧紫莹可是从来没有停止过向她进攻和刺伤的缺德事儿。
她坐到欧紫莹的身旁,指尖翘起,捏住那描绘得花花绿绿的本子,话语含讽,眼角眉梢甚至露出了厌恶。
“人的习惯一旦保留了下来,真的很难改变。”欧紫莹仍旧低头沉浸在页面里用丰富色彩绘画出的各色各样的服饰,以及能让人焕然一新的化妆品上,尤其是充满了魔力的护肤品,这些都是她视觉的天堂,她只觉眼花缭乱,心神亢奋,她已经暗自计划要把哪些收于麾下了。
“噢,天啦。”欧紫莹突然从油彩的书页上移开了视线,她盯着炎梓沛的脸,又惊又怕,她的手捂住了胸口,“哦,亲爱的,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小红点?”
炎梓沛本能地翻了一个白眼,“拜托,不要拿范笙晴的那种腔调跟我讲话,我会休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到她,很容易想到马桶里的排泄物的。”
欧紫莹开始不经炎梓沛的允许,就捧住了炎梓沛的脸仔细察看,她总是把自己定位在了炎梓沛最好的朋友上,虽然这是事实,但是炎梓沛大多时候还是不想认同的。
毕竟她被眼前这个过分关心自己的女人曾经弄得家破人亡,虽然她的形容非常夸张,但大致差不多——要不是欧紫莹,她至于把硫酸浇到她妈身上么?她妈至于跟她彻底老死不相往来么?
此时,炎梓沛因为脸部的奇痒而在不安分地用手挠着,她的手被欧紫莹握住,“你不要再碰它了,我去给你拿药。”
然后,炎梓沛就看到欧紫莹提来了药箱。炎梓沛觉得好笑,她竟然真的笑出了声,“你这样不武断吗?我脸上的红点,你知道是因为什么造成的吗?你就给我提药箱来了,你可真是幽默。”
“你总把别人对你的好,想得那么不堪。”欧紫莹看了一眼故意笑得花枝乱颤的炎梓沛,眉间蓦然含了怜惜,她一面用怜悯的口吻说着,一面又用悲哀的眼神看着炎梓沛。那一刻,让炎梓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得了绝症,还是两眼一闭双腿一蹬就能立马归西的那种。
“你其实可以回绝他的,至少在你接到他打来的电话的时候,你可以直接掐掉,或者在他按下门铃的时候,你可以装作你不在家的样子。”炎梓沛一面说,一面靠近落地窗,她本来已经快要入睡了,是欧紫莹敲了她的房门。
当她拉开门的时候,欧紫莹告诉她——韩凌杰来了。
从炎梓沛的角度,是能够望见楼下等候着开门的韩凌杰的,她把脸贴上去,感受到一片冰冷的袭击,神智异常被清醒的同时,记忆里存在着的那个模糊却温馨环绕着她的身影兀自在楼下重合,她发现她哭了,淌了一脸的泪水。
她伸手粗鲁地摸着眼泪,手背遮住了眼睛,她想,只要她的声音不颤抖,欧紫莹是听不出她的情绪的。
这种时候,她尤其不能让欧紫莹知道她没用地哭了。也许是因为缺爱而被爱的感动,也许只是她的情绪就是那么突然地失控了,没有缘由的,哭了即是哭了,只能说明她真的伤心了。
“如果你说的方法有用的话,我想我也不会一直苦恼。”欧紫莹用到了“苦恼”这样的一个词儿。
她现在说话的时候,总是刻意地去把书面语言口头化,肯定是和范笙晴待久了的缘故,他们多么像是寻到了彼此的伯牙和子期,炎梓沛甚至可以想像出她们热泪盈眶地执着对方的手的样子,她们相见的场景比任何一部感人肺腑的偶像剧还要煽情。
因为听得别扭的人不是欧紫莹本人,所以她一直坚持着这样的说话方式,真特么别扭。
她又说:“你知道的,和他的偶遇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回答他给出的问题也是一件非常头疼的事情。”
欧紫莹也把脸凑近了宽敞明亮的落地窗,和炎梓沛肩并肩地看着楼下。不过,她看重的是风景,因为楼下杵着的人不是她的良人。
这么说吧,有时候,她还会莫名地觉得韩凌杰的身高已经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但如果韩凌杰能和炎梓沛在一起,她又是那么地高兴,甚至想立刻就帮他二人把婚事给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楼下的身影显得形只影单,炎梓沛是不知道这道身影究竟承载了多少情谊的,但欧紫莹记得,她总能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遇到,她有时候会打趣他,“你难道就不用上班吗?”
况且,这个执着人的职业还是一名侦探,他也许真的不适合干那个职业,他太柔肠百转了,他倒是应该当一个普渡众生的和尚,再不济,一个吃斋念佛的普通人也行啊。
总之,侦探这样的高危行业,真的一点儿也不适合他。他甚至更适合他之前干的那个职业——拿着手术刀的大学导师。他真是娇小得不像话!
“你这样,她是看不到的,而且,就算她哪一天发现了你对她的好,她也未必感激你。”
欧紫莹真诚地劝说他,她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韩凌杰认死理,她觉得她的口才还说不动他,虽然她的嘴皮子是公认的厉害,因为她总能出奇地把别人正确的观点打败,用她矫情的逻辑,她也是第一次知道逻辑也是可以矫情的,更重要的是,她做到了。
“人非草木,只要我做得足够多,她总会看到的。如果一直看不到,那也没什么关系。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韩凌杰乐观地回复她,欧紫莹特别无语,可她却只能对此付之一笑,因为她已经没办法劝解这个人了。
大概是魔障了吧,哪有人会这么纯真地对待爱情,都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现在的爱情不过是每一个人害怕孤独终老而寄托的一纸婚书而已,哦不对,是两个红色的小本本,在纪念品店内买还挺便宜的。爱情可当不得真,要是当真了,就不好玩了。
“你也说了,人非草木,但你也看到了,她根本就是无情,抱歉,这个词儿可能有点过激,可是我就是那个意思,她和你是不可能的,与其在她这棵芳草上浪费你的青春,你还不如去另外找一个……”
世上爱情繁繁总总,但也并非各有千秋,情感主线不外乎两种,一种是两情相悦,另一种,便像是炎梓沛和韩凌杰,“相悦”于千难万阻,总要一个人过分地付出、付出、再付出,直到打动对方,完成“相悦”的仪式。
“你们都说青春青春,我都怀疑我是不是青春过。”他居然发出了一声长叹,垂眼看着被雨水洗刷过的柏油马路,路边的盆栽生得正好。
欧紫莹为他的付出感到可惜,她语重心长地劝说:“你可以找一个更好的人。就上次,我看到的那个和你在一起喝咖啡的女孩,我就觉得挺不错的啊。至少不比炎梓沛差!”
她的劝告是大实话,她比谁都清楚炎梓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又需要什么样的一个人,这也是她会拆散炎梓沛和黎颖翔的原因。
她是瞧不起炎梓沛的,不过,那些可耻的念头全部都存放在心底,默默地讨厌着,仇恨着,毕竟她是男人心目中最是气质高贵的女神。
但如果她的心理话能够被炎梓沛读到,炎梓沛一定会赐予她两个响当当、乍呼呼的字——粗俗。
她在劝诫韩凌杰的时候,当然,她没有说那句——你对她的执念维持不了多久的。奈何这是别人的感情纠葛,她作壁上观地看着就行,参与其中就显得愚昧了。
她其实很想告诉他,他对炎梓沛的热情终会像他那天捧在手里的玫瑰,不管他多么宝贵着它们青春靓丽的美丽,但它们迟早有一天会逝去,掉落在地上的时候,粉碎成碎片,凄凉。
韩凌杰说:“你的劝慰很蹩脚。”
他不领情,甚至在言下之意里,故意讽刺她此时说了一段多么废话的废话。
是的,她的确是说了一句根本动摇不了他决心的废话,但至少,她成全了他的尊严,不是吗?她其实可以说得更难听一些,让他无地自容。
韩凌杰自嘲,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去暗讽一个正在对他施予同情心的人,因为他看上去真的缺乏同情。
“你一定是觉得,我会没人要。”炎梓沛勾着嘴角微笑,她取下了面罩,那张同她一模一样的面孔在肆无忌惮地挑衅,残忍的嘴角上扬一个弧度,你永远无法揣测这个诡异的女人用意何在,或者更准确点,是陶姚的意图何在。
欧紫莹的思绪顷刻间被打散,她移开紧紧盯住炎梓沛面容而有些泛酸的眼睛,酸涩地望向公寓楼下,那里直挺挺地站着痴情的韩凌杰,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他也不嫌累,但那个姿势总是显得闷骚,也许这样不确切,应该是摆着一股明骚的劲儿,大有下一刻就能跪地求婚的趋势。
忽然,她的耳边空旷地响起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韩贝妮走出房门的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晰——她可能没来得及换下她的那双跛跟鞋。
明知道事情总有一天会捅破,就算是牛皮做成的窗户纸,也摆脱不了那样一个破裂的局面。
但此刻,她的心脏陡然调停了,她害怕韩贝妮会看到炎梓沛的那张脸,同样地,她也忌惮韩贝妮质疑的目光紧随着她,令她难安,尤其是她寻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的时候。
她总不能这样跟韩贝妮解释——“我和她其实是双胞胎”,那还不如让韩贝妮直接把她当傻子看呢。
“你才刚出院,很多事情,都是需要慢慢来的。如果你还是不想见他,我可以帮你去拒绝他,至少我能够帮你抵挡他好一阵子,直到你想见他。只是,他对你的好,你也应该看到了,为什么不尝试一次,你和颖翔,已经不可能了。”
欧紫莹故意放轻了语速,要是从房间里溜达出来的韩贝妮想听墙角,这些话足以进入后者的耳朵,并产生意想中的物理效应,但是如果后者只是单纯地出来喝一口水,或者是拿一些零食,那么,她的一番苦心,一定是没有结局的,至少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结局。
“我不明白你所说的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炎梓沛的视线木讷地从楼下往左看,也就是欧紫莹的方向,她恢复如初的眼睛定格在欧紫莹的面上。
她突然觉得,她其实是在照一面无形的镜子,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只是不同的风格,无论是发型,还是衣饰,她继续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他。就算是一次尝试,我也不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但他的喜欢总让我恶心。被这样的一个人喜欢着,你说,是幸运还是厄运?”
她忽然翻了一个白眼,满脸的轻视,“问你也是白问。你又能知道些什么,也就装装样子,骗骗男人。我还能指望你对钱慕是一片赤诚之心?得了吧,我看你对哪个男人都能上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林拓的关系!”她觉得自己变得胡搅蛮缠了,居然说出了那样低级趣味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