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依旧是阴森森的,笼着一层层薄薄的灰色,该死的雾霾天气总是在冬天的时候显现端倪,而且来得迅速勇猛,十米之外几乎看不到行人或者车辆。
隐隐约约里,是树影婆娑,但更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魂在游街,他们兴致勃勃地游荡着,直到把过往的行人吓得奄奄一息。
整个空间仿佛置身在了一只巨大蜘蛛的庞大身躯下,此刻,那只盎然生机的蜘蛛正在欣赏着自身蜷曲的、根根分明的带着倒勾的八条腿。而雾气就是它吐出的毒气。
翟珊一面愉快地喘息着,因为她踏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飞檐走壁翻江倒海,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崎岖的山路,只是对比她脚下踩着那玩意儿,她就痛不堪言了;一面又心情澎湃地挥舞着手臂,她惊讶地抹着脸上突如其来的一片冰凉,合不拢嘴,那砸得她差点休克过去的晨露几乎淋湿了她半张脸。
“我靠啊!”她咬牙切齿地大叫,“我还以为是野生猴子朝着我撒尿呢。”
听了她惊世骇欲的形容,钱慕不得不扶住额头,因为他极有可能晕厥。
他开着车亦步亦趋跟着她,缓慢前进,遇到实在是挪不动车轮的泥泞山路时,他不由得接连翻出无数个巨大的白眼,因为他被翟珊在寂静山林里时不时的,而且中气十足的一吼吓得简直要胆汁外泄,是的,他觉得回音特别瘆人。
他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尖牙利嘴地回敬着身形逐渐不稳的翟珊,没好气地哼哼了两声,才说:“就算你现在告诉我,我们要去下斗,我也一定不会质疑的,我就只是感到非常的后悔——没带工具!”
翟珊轻飘飘地瞥他一眼,她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来保持身体平衡,天知道这山体滑坡会这么泥泞,她已经不敢去看自己胸部以下的部分了,她怕她会因此而怪叫,尤其是在这原始森林里,她可保不准会引来什么特别怪异的玩意儿,当然,她也没法保证钱慕会不会因为她的怪叫而突然休克,毕竟钱慕现在看上去相当虚弱。
“你以为我们是来郊游的么?”她非常干脆地白了钱慕一眼,然后傲气无比地撩拨着额发,“噢不,下斗?我想,你应该严肃点,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可比下斗正经多了。你说工具是吧?就在你尾箱里,我怕你嫌它们不吉利,就没告诉你了,怎么,现在你是要了吗?但是,你让我想想——”
她扶着额角,非常认真地配合着思索,“可是现在那些玩意儿,你根本用不着!黑狗血?噢,亲爱的,你必须得听我说,不管你是多么地口渴,相信我,纯净水一定更清爽。我至今还没喝过黑狗血那玩意儿!真的。”
钱慕抬起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如同黑潭一般的瞳仁,他无法镇静,所以他的眸子都在微微地颤抖,他刹住车,像要进行一场漫长而耐心的谈判,他看着翟珊的侧脸,感到匪夷所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吉利的玩意儿不能往我爱车里放,你今天要我送你到这么个…”他环顾四周,彻底泄气了,“算了,好歹我也不是学中文的,你居然忍心这样为难我!”
“什么叫为难你?”翟珊更是一副不可思议的口吻,“如果我打辆车来这么个地方,人身危险有多大,你知道么?而且,有哪个不怕死的司机敢凌晨就往这不吉利的地儿跑啊?就算我跟他在车后头搞个把小时,那他也不愿意啊。更别说我拿十张粉红色的钞票试图贿赂他了,这是见钱眼开的时候吗?当然不是。”
“但凡我能请到车,我还用得着找你么,你是不知道那群司机看到我跟见了鬼似的惶恐,当我说出地名的时候,他们更是一骑绝尘,跑得别提有多快了。就你这把车当火箭开的,也要自愧不如。”翟珊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她的表情像是喝了一整缸的黑狗血。
钱慕目瞪口呆地凝望着她,彻底失言,而他的表情则像是呕吐了所有刚刚喝下去的黑狗血,现在还在反胃期。
翟珊不知道怎么去形容欧俊甫,因为那个人在她的印象里,一直是笑容可掬地局限在一个方方正正的相框内,穿戴干净整洁的黑色西装和领带——尽管他的穿着也像极了看守大门的保安,可是非常的威严凛冽。
而且,他身上的那套西装,不似保安的廉价——这是钱慕环顾了一眼埋葬欧俊甫的风水宝地之后,果断地得出的结论,他看上去非常自豪,如果可以,翟珊真想拿一副镶金丝的眼镜给他戴上,那样他就可以就地摆摊了,并且一算一个准。
翟珊特别惊讶地望着他:“你什么时候会看风水的?就这么一个破地儿,你居然能整出‘风水灵秀’,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肯定前几年在乡下待着的时候,给熏陶了!”
钱慕一边整理着领结,一边抬起三白眼,同样疑惑地看着翟珊:“我好歹还有熏陶,你呢?翟珊,你除了会把自己的脸换来换去,你还会什么?就算是效仿古代的易容术,也不用像你这样折腾吧!”
因为钱慕忽然转向了一个她历来逃避的话题,她懒得理会,于是故作轻松样儿,重新把目光投向墓碑上的欧俊甫。
是的,她就是这么爱折腾,她除了把自己的脸换来换去,还会半夜三更心情低落的时候,跑到墓地里来,对着石碑上冷漠的欧俊甫吐苦水,甚至有好几次从睡眠中醒来的时候,她都能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墓地里躺了一个晚上,她的头很痛,可是她依然能拥着那块半人高的墓碑睡得酣甜。
她凝视着墓碑上的庄严肃穆的欧俊甫,这么说吧,如果把他的肖像放在家门口,当然前堤是允许的情况下,他绝对可以镇宅,当然,翟珊没有说他凶神恶煞的意思。她只是觉得他的表情实在是太过凝重了,好像前来拜祭他的人都是他的仇人。
以前在欧家的时候,陶姚曾经就慈眉善目地指着相框里同样方正着一张脸孔的欧俊甫,然后放柔了嗓音,告诉她:“这是你欧叔叔。”
陶姚是一个古怪的女人,古怪到哪种程度呢,就是周围的人都觉得她其实可以住进精神病医院的。但是,又没有足够的形迹证明她确实是疯癫的。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把我拉到这儿来,是想要拍吸血鬼吗?我真是谢谢你了!”钱慕斜着眼睛看她。
他的眼尾因为夜色的衬托,上挑中莫名带了一丝妖娆感,轮廓分明的五官突然变得很柔和,如果他不提“吸血鬼”,翟珊还真想不到一个更准确的词儿来形容他的容貌,钱慕他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吸血鬼,精致的五官,挺拔的身材,并且还是霸道冷酷总裁的标配。
“如果我们不是家世相当,真的,钱慕,我一定会□□你的。”翟珊阴阳怪气地回敬他,顿了顿,她又特别夸张地说:“但是,此时此刻,我必须要提醒你,拍什么吸血鬼呢,这怎么说也只是一曲人鬼情未了啊。”
她冷笑一声,又戴上了那副夸张的墨镜,好像那副墨镜已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扬起的嘴角冒着丝丝冷气,她冰凉的瞳仁肯定在朝着石碑上的男人发出无声的嘲笑。
然后,她英勇无比地转身,把从钱慕尾箱里拿出来的黑狗血直截了当地泼到了散发着冷色调光辉的墓碑上,鲜血流经了照片上男人那张愁云惨淡的面孔,瞬间模糊不堪,当然,也许是苦大愁深万里云,所以看不到他的本来面目了,可是又显得无比的滑稽。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说:“当初要不是这个男人,我特么用得着活得像现在这样狼狈吗?”
她扔下盛装血液的器皿,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钱慕怔怔地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有点不知所措,但是当看到翟珊的背影里有一个类似于拭泪的动作时,他立刻追了上去,只是,他特别留意了一眼墓碑上的男人——欧俊甫,尽管男人的脸已经被鲜血埋没了。
其实,对于翟珊偶尔会发作的神经质,他一直存有极大的困惑,就譬如此刻,他在追赶翟珊的一路上,虽然他非常担心那些泥土会沾染在他的裤角,或者说是鞋子,换作是平常,他早就跳起脚来颐指气使了,只是他今天更加关心翟珊是从哪里搞来了那么一大桶黑狗血,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所以,他抓住翟珊手腕的那一刹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的黑狗血啊。”
他摸到翟珊的手心一片湿润,误以为是她在泼洒的时候不小心沾到了手上,他迅速把手缩了回去,然后继续瞪着大眼睛问翟珊,当然,他有把自己刚刚触摸了翟珊的手放在鼻尖下闻了闻,“这是黑狗血吗?”
“当然。”翟珊抱着手臂看他,未亮的黑夜下,翟珊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像是聊斋里的女鬼,她洁白的牙齿如同供奉在神龛的白蜡烛一样阴森。
“不然你以为我敢半夜三更跑来墓地和一个死人谈心,就凭着勇气可嘉?帮帮忙好伐,你确实是找一个鬼促膝长谈,但是他周边还有不少的可爱乡邻啊。这黑狗血,据说特别能辟邪,我每次都带着它,然后在离开的时候,当然就得泼掉咯。要是带回去,那得多不吉利!”
她现在终于知道那玩意儿非常不吉利了,一想到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玩意儿塞进了他的尾箱,而他居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形下与那玩意儿单独并且和平地共享了一个空间,他就头昏脑胀。
“那我们现在是回去么?”车开上盘山公路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了火焰般的光芒,钱慕一面打着方向盘,一面问她接下来的行程,因为以他的了解,这么个会折腾人的女神经,她一定不会善罢干休的。
就拿有一次她半夜睡不着,为了解除失眠的诅咒,她居然强行地把他从家里叫了出来,当时他还以为她被人非礼了,尤其是她一抽一泣的哭腔轮番轰炸他的脑回路的时候,他立刻就赶去了她家,然后看到她笑呵呵地拿着一个空瓶子,对着他说:“该到你了,钱先生,下面人声鼎沸的,全都是你的粉丝。”
钱慕:“……”
于是,那天晚上,钱慕扛过她的枪,哦不,是接过她手边的葡萄酒,喝高了。
当然,翟珊并没有放过他,他们在天刚刚亮的时候,这个女疯子就笑嘻嘻地拉过他的手,温柔的模样,就像是对待着亲密的好姐妹,然后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预备从她的家走去海边。
因为她不想浪费一个看日出的好时机,即使那天乌云密布,一小时后就是倾盆大雨。
钱慕为此生了一场大病,而始作俑者却完好无损,她只是踩坏了一双高跟鞋,她来探望钱慕的时候,都非常惊讶,她相当不理解:“你说你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怎么跟个娘们似的,说生病就生病。咦,你脑门上怎么还绑了这么个玩意儿?还别说,特别像摔坏了脑子的抗战奇兵!”
“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么?”钱慕扶着火辣辣的额头,他现在高烧还未完全退下去,差点就被隔离了,幸亏他体质好,否则合该他妈哭天抢地地求老天爷放过她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了。
他当然记得他母亲对峙翟珊时的那种怨毒眼神,毕竟若不是因为这个女疯子,她的儿子顶多就是喝高了,然后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可是由于女疯子变态的提议,她的宝贝儿子从一个醉鬼变成了病患,她光是想想,就觉得无比的心疼,而这个女疯子来看望她儿子的时候,居然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同情心能当药吃么?”翟珊反问他,然后施施然地坐下来,亲切地拉过钱慕的手,体贴地放在掌心,并且格外温柔地说:“怎么说呢,我现在一看到你就特别地感动,所以,我决定送你一个礼物作为补偿。”
她摸了摸钱慕的脑袋,她其实是想试试那绑带的质感,因为她总觉得钱慕咬牙切齿的表情一定是由于绑带太紧。
于是,她在钱慕他母亲非常愤然的神情里,柔情似水地宣布着她的决定,“做我男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