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珊许是闹腾了一个晚上,毕竟精力再无限,也会有趴下的一刻,至少翟珊现在还不是女金刚,所以她此时相当地疲惫,她有气无力地回答着钱慕:“顺着这条路走,我们还可以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钱慕随口一问。
“你说呢?”翟珊转过脸,认真无比地对着钱慕,“这光天化日的,当然得去活人的地儿。”
于是,他们的车驶向了一个荒芜素朴的阳光大道,两旁雄壮的建筑群越来越少,最后就只剩下零星的矮房坯了,当然,钱慕还看到了一群羊,或者说是牛的动物结伴而行,沿路洒下了排泄物。
而他宝贝的爱车却一定要从这样糟糕的境地里开过去,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绑了无数条致命的绷带,勒得他脸都快要变形了。他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是没法理解翟珊的脑回路,这个女人简直就是谜一样的存在。
当然,这个女人还一路表露着嫌弃的面部表情,她抬起手,搁在鼻尖下。因为她一面莫名地钦佩着钱慕敢在屎上行驶,一面又觉得她闻到了某种奇怪的味道。所以,她惊恐并服气着。
“那个女人,是半年前被人送进来的。刚来的时候哦,那一张脸哟,瞧得人直发怵——连头皮都烧了一大片,喏,她头上那块骇人的疤,现在都没好呢。也不知道是遭了什么罪。我在这儿待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女人真是可怜得紧哪。”
老大妈有一颗丰富的同情心,她在絮絮叨叨的时候,还不忘将怜悯的眼神一分不差地投射到那个可怜的女人身上。
那个饱含了老大妈满腹感慨的可怜女人衣着干净整洁,穿着精神病院里专有的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病人服,唯独枯燥发黄的稀疏头发中间赫然生长了一块畸形的伤疤,那块伤疤漫延了整张脸,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火的焚烧,当然,事实是那个女人只是被人泼了一整瓶的硫酸,还是从头到脚浇下来的,很幸的是,女人没有被高浓度的硫酸活活烧成黑炭,至少她还顽强地活着。
老大妈在替那个女人感慨命运的不公时,那个女人只是胆怯地缩着脖子瞥了几眼老大妈站着的一小方水泥潮湿地面,微不可察的目光畏畏惧惧,然后在老大妈的注视下,神情慌张地挪动着笨拙的身子,她的腿脚似乎也不大方便,仿佛陡然在刺眼白光下揭开面纱的重明盲人,准确而又快速地躲进了自己构造出的一个狭隘世界,那里宁静和谐,就跟太平盛世一样,她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漫长光阴。
短短几秒钟,她似乎涌现了无穷的强烈排斥感。不仅有对老大妈多管闲事的不乐意,还有对突然站在她面前的年轻女人的闪避和躲藏。
然而,她怪异的动作并没有使老大妈泛滥的同情心造成一丁点的不适,老大妈又说:“打她来到这儿,我就没瞧见她说过一句完完整整的话,疯疯颠颠的,一会哭,一会笑——我们要是问她一两个问题,她就嘤嘤地哭,等我们不问了,满心满眼地可怜她,说个几句惋惜话,她就哈哈大笑。这女人,也不知是真疯还是装傻。”
收容所的老大妈再度朝那个可怜的女人寄予同情,当然,她只是满怀惋惜之情地追随着那个女人走开的背影,嘴里却是非常冷淡地和与她并肩而立的年轻女人说着话,尽管这个灰白头发、已近迟暮之年的老女人好奇着面前这位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又和这几年来无人问津的丑女人有什么瓜葛。
但除了浑浊的眼像是扎了根也似地直勾勾盯着年轻女人那副大得夸张的墨镜,透露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失态外,她还是收敛起了满心满眼的重重疑惑,官方地表达了自己的听闻。
半张脸埋在墨镜里的黑卷发女人,二十左右的年纪,尖巧的下巴,因为肌肤过度的白净,突兀暴露在墨镜外,给人一种惨白的错觉。
微阖的嘴唇,涂着烈焰的红,露出两颗若隐若现的洁白牙齿,让人极易联想到“明眸皓齿”这个词儿。
女人刻意用浓妆来掩盖面部,光洁的额头也有明显粉饰过的痕迹。
但识人无数的老大妈仅仅只凭着好看的下巴和洁净的额头,也能在心底默默且坚定地补充一句——这个女人应该有一张漂亮的脸蛋。
黑长风衣裹着女人娇小瘦弱的身子,老大妈偷偷比手估量了女人的三围,那三个被她粗略得出的惊人数字令她感到一阵惶恐——女人实在是太瘦了,跟竹竿儿似的。
老大妈想,能派得上用处的竹竿没准都比她胖一圈。老大妈也是经历过流着汗水、洒着热泪,狂奔在“青春无限好”这条道路上的人,虽然那个年代还没有现在这么以“瘦”为美,但三围,总是被拿来说事。当然,她们谈论的是“生养”这种深奥的问题,一般容易脸红娇羞的姑娘们,保不齐还听不懂呢。
老大妈徐娘未老,风骚依旧,爱美之心还没消失殆尽,她望着比女人至少大了三倍的自己,上三路下三路,内心的自卑就像起雾的黎明,因为雾气严重,沙粒祸害,成了雾霾。
女人双手环胸,食指悠闲地轻叩着臂膀,一下挨着一下,偶尔轻微地颤抖。
老大妈的注意力落到女人发白的指尖,五根纤细的手指像是在弹奏一首动人的歌曲,调子忧伤,节奏沉稳。
瞟到这里,老大妈猜测,这个女人可能是有某种病因。现下的时节不热,但也绝不是那种冷到人需要时刻裹紧风衣御寒的天气。老大妈又想到,这是一双有着不沾阳春水的漂亮嫩手。
年轻女人把自己遮掩得非常严实,旁人很难从她不变的姿态中轻而易举地观察到她的神色。何况,站在她跟前的老大妈只是奇怪她那副大号的墨镜,和她那略带了点神秘色彩的身份。
单凭她在收容所里直接问起那个丑女人,老大妈就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样的兴趣是每个八卦女人的天性使然。
半年来,一百八十个日夜,几乎没有人主动问起那个丑女人,因为那个女人实在是丑陋不堪,面容狰狞,任何人更愿意视而不见,丑女人连拥有一个同甘共苦的病友似乎都成了奢望。
最重要的是,听人无意中提起,那个女人经历了几次绝情的抛弃,终于在这家偏僻的收容所里安了家,可想而知,那个女人的生平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女人从钱慕车上下来的时候,钱慕打量着这栋无论是从地理环境,还是从规模上都跟别家收容所不同的建筑,没有疑惑,只有笃定:“这里应该有你想要的东西。”
“你错了,我来这里,只是想确定那个人死了没有?你知道的,到底是要给一份棺材本钱的。不然我干嘛千里迢迢地跑到这么一个穷乡僻壤里孤零零躺了几十个春秋的收容所?我真是谢谢你了,你又当郊游呢。”
荣幸OR利用?钱慕一时卡壳在这断定结论的当口,好像女人的魔力困住了他,他成了女王殿下最忠诚的卖命者,给几个色香味俱全的骨头,他绝对会流着口水汪汪叫,就是把他溜一圈,也能把他乐呵成一条货真价实的哈士奇。
老天保佑,他没有污辱一条狗的尊严,他只是在形象生刻地为自己绘声绘色地描摹出一个处境,尽管这个处境称得上尴尬。因为他效仿着立牌坊的有情郎,至今对某人恋恋不忘。
从他车上下来的这个女人,不会做有损自身利益的事。女人的人生观、价值观,都跟“钱权”紧密相连,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女人往他车里一坐,他就闻到了金钱的味道,当然,还有阴谋和权势。
客观说,在没遇到这个女人之前,他对女人的定义,只限于美貌,但自从遇见这个女人,他觉得智慧,或者狡诈同样适合当作一个形容词,用在女人身上,而且,何患无辞。
那么,兼并了智慧与美貌的女人,顿时变得令人捉摸不定,就像虚无飘渺的风,可以从你的指缝间溜走,但绝不会给你留下水晶鞋,等着你拿着成了单的鞋子,满城乱跑,只是为了寻找能穿上这只鞋的灰姑娘。
你需要24小时提高警惕,御防着这种女人一滴致命的毒液,跟见血封喉的毒蛇势均力敌,也许女人更胜一筹,因为女人是条会直立行走的毒蛇。
他不想栽在聪明女人的手里,哪怕是“败”,他也绝不允许发生。所以,他掩藏着自己有着空前盛景的如意算盘,或者说是一条不会摇尾乞怜的狐狸尾巴,靠近女人,意图用自诩了得的人格魅力来征服这个强势得不可一世的女人,其实,“周旋”似乎比“征服”更贴切。
然而,过去了这么久,他已经慢慢发觉他的规划有可能只是天方夜谭,在没来得及成形之前,就被女人活活扼杀在了摇篮里,他小胳膊小腿的,挣扎抽搐,然后和游戏结束时显示在屏幕上的GAME OVER一样,悄无声息地挂了。然而,游戏结束的时候,至少还会响起一段忧伤的声乐,他连一个提示音都没有。
女人就像是杀了亲生女儿的武则天,得意洋洋地炫耀着主权,表明她的胜利,还有她打下来的半壁江山——多么讽刺!
如果哪天女人在窗外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只是想邀请他一起共享那一刻转瞬即逝的美好,他可能都会怀疑自己听到的是“你看,这是朕为你打下来的江山”。
鹰隼般精厉的眼锋审视过这看不出任何新奇的建筑,钱慕开始揣想:“难道,这是欧家的产业。”
这里,他再次笃定地得出结论。他不怕惹来女人的不乐意,在他的潜意识里,女人应该更喜欢和聪明人交流。譬如,他能比出现在女人生活中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在女人身边待得长久。
“欧氏的产业还轮不到我管。”女人冷冰冰地回答了他。他蓦然看到女人尖巧的下巴上扬了一个角度,没错,鼻孔正对着他,满满的鄙视,甚至喷着汽车的尾气。
然而,此刻的他自动忽略了女人刻意呈现给他的诸多不美好,他向自己百般强调,他只看到了女人那一头柔顺的黑短发,那一副硕大的墨镜,以及被长过膝的黑风衣包裹住的高挑纤细的身材,四个字——相当老成。
实在是和他印象中的某人相差甚远,虽然之前的她也会故作老成,但也只是“故作”,不似现在,她是真的在沉浸和着迷于另一个身份。
钱慕一时也说不上,这样子的她到底是好还是歹,毕竟人都是爱慕虚荣的,尽管此时不爱,但日后受权势的熏陶,总有一天也会堕落的。
当初的她,干净清秀的脸蛋上总能挂着甜美的笑容,让人酥到骨子里,流进心田的时候,就像是徐徐吹来的春风,洗涤积埃已久的心灵——一个纯真而又美好的小女孩,当时的他枕着手臂,遐想如厮。
夕阳下,余晖中,她挥舞着年轻有力的手臂,在海滩,在校园,满面的青春气息。
然而,现在的她,阴气沉沉,她踩着高跟鞋走过的地儿,虽然能刮起了一阵他人惊艳的目光,但同样也能像一股寒流似的,把她行过的街道一一冰封。
他似乎都能听到结冰的细碎声,就跟支离破碎的玻璃杯“啧”地碾成粉末的声音一样。
果然,在磨炼中成长的人总是能过早成熟。看到从头黑到脚的翟珊,钱慕相信了这种他以前认为非常无据的说法,至少翟珊是个不容置疑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