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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终于翟珊8

作者:步不苏 当前章节:56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2:27

打开车门,高跟鞋已经迈上了一个新台阶的女人回过头,对倚车悠闲靠着的钱慕极为不屑地扬了扬嘴角。钱慕即使是不说话,她也能读出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不过钱慕那双上挑的桃花眼,倒是阻碍了她的直接观测,因为,不论她的冷言热语,乍暖还寒,他都能攒足了微笑,盈盈对望,含情脉脉的时候,似乎都能挤出水来。

当然,大多时候,他是眼睛涩了,而正巧,他又滴进了几滴水莹莹的眼药水,翟珊好巧不巧,刚好看到这货把眼泪水揣进了兜里,就像是摆了一个闷骚的POSE,他诠释得那叫一个完美。

为了滴水不漏,钱慕还特意将手一直揣在西装裤腿侧的口袋内,由始至终,用这个姿势目送着翟珊离开他的视线。

翟珊一面踩着台阶往上,一面在心底琢磨着,欧氏的产业遍布A市,他能这么想,在她意料之中。要是这位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装傻充愣,还以为她是来这里欣赏风景的,她才觉得难受呢。

不错,她的确喜欢和聪明人来往,钱慕够机警,甚至是妥妥的心机BOY一枚,有这样的人陪着练手,女人认为会非常有趣。

这是女人不可告人的秘密。但算计如钱慕,应该很早就发现了这称不上秘密的秘密了,他只是不说而已。

女人也不揭穿,她要和钱慕开始一场精彩的角逐游戏,鹿死谁手,那都是后话了。虽然女人在第一时间里反驳了他,但以钱慕狡猾的性子,她的下一步走向,大约是了如指掌了。

“送她来这的人,您还记得吗?”女人转过半边身子,尖锐的下巴搁在风衣的领口上,墨镜里映着老大妈满脸褶皱的脸。此时,她的指尖牢牢扣紧了风衣,血色全无,一片雪白。

她似乎很怕冷。然而,这个时节的冰冷寒风还未彻底刮起,只是率先光顾了这座城市,等到真正属于寒冬的冽风袭卷而来,女人可能立刻陷入冬眠。

但这细微的动作并没有被粗心大意的老大妈发觉,老大妈总是不愿拒绝回答这个女人给出的所有提问,她低头认真想了会,极尽所能的回答女人:“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谁还记着这个。不过,送她来这的人,大约也是受人之托,把人交待了,也就走了。那些人的相貌,我记不太清了,好像都是男人,可能是保安之类的。哦哟,全穿的是黑衣,还戴着墨镜呢。瞧装得跟什么似的,我还以为是黑帮的人,但就是高低胖瘦,什么样的人都有,我也不好下这个结论,你说是吧?就算是黑帮的人,那又怎么样呢,肯定是这女人得罪了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呗,保不准啊,这女人以前还是某个大老板的情妇呢。”

老大妈以为自己又公关地模糊了陈年旧事,却不知听在女人耳内,这才是至关重要的。如果老大妈清清楚楚地交待了当年的情形,那才是最可怕的。

不过,从老大妈声情并茂的寥寥数语里,女人觉得老大妈一定是磕着瓜子看多了TVB的警匪片,总能把现实和连续剧无缝连接。

对了,还有那些小三小四的插述,这让女人联想到老大妈每晚准时窝在电视机前口沫横飞,而且激动兴奋地看着八点档家庭伦理剧的场景。无聊女人的背后,总是被夸大了的戏剧情节填充,从而膨胀了她们不安分的内心。

可是,又如老大妈说的,事情都过去了那么久,谁还记得大概?譬如女人自己,她只记得事情是发生在两年前,而忘了具体的日子。

要是她还能清醒地想起那天是个什么日子,天气如何,她做了什么,而那个疯掉的丑女人又做了什么,那么,她今天就不需要走这一趟了,还特么把自己武装得跟个黑帮的小三似的。

女人患有很严重的失忆症,发生在她生命中的一切事物,无论重与轻,一过保质期,她就开始淡忘。这样子的她,活着是幸,也是不幸。

然而,这时的她在刚刚的思绪乱飞里,不由得在心间默念起了一句话——一个人的死亡其实可以很简单,甚至简单到别人给你的宣判。其实,是她自己在淡忘之前种种,陶姚告诉过她的——一个人若想拥有渴望的灵魂生活,就得学会残忍。

翟珊穿扮得非常严实,但声音是不会改变的。当她走到那个女人的身后,试图和疯癫的女人聊上几句时,那个女人抢先从她眼前消失。那个女人似乎害怕见到她,就像她是一只惊扰了他人安宁的鬼魂——张牙舞爪地耀武扬威在那个丑女人跟前。

但翟珊可以肯定,那个面目全非的女人其实是认识她的,仅仅是因为她常年保存下来的某种习惯,例如她在说话之前,总是需要花足够的时间思考,然后判断这句话是否应该出口。

当然,她不认为那个女人仅仅是因为这点而对她避而远之,可能还有更深一层的缘由,也许连她自己也注意不到,譬如至亲的血缘关系。

当她想和那个女人攀谈时,她顿了数秒,然而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几秒钟,让那个女人先行逃逸了。

翟珊有点懊恼,因为她不能准确地得知谭彩蓉——那个丑态百露的女人究竟是真疯还是卖傻。

印象中的谭彩蓉,是一个即使整张脸坑坑洼洼、布满疤痕,她也依然能够骄傲地昂起头颅的人,然后向着她的女儿恶语相交,又或者,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拿着一把锃亮的小刀,残忍地割破自己跳动的脉博,任由她女儿胆战心惊地将她送进医院,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看着她女儿泪流满面的样子,她居然能好心情地开怀大笑,甚至阴森森地警告立在她床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愤恨地瞪着她的女儿说:“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梓沛,我告诉你,今天只是一个开始。以后,我还会想着法子折磨你们的。”她虚弱地奸笑着,阴毒狠辣。可是,现在她疯了。

翟珊想到把自己比拟成鬼魂,突然感到许久没有光临的释然从天而降,不由微微笑了。

当然这个笑容并没有完全展示出来,因为她不愿把自己的情绪像一条咸鱼似地拿给别人瞧,这样子的泄露,会让人多了一重猜测她内心真实想法的依据,而且,她也不能保证自己如果大副度的微笑,会不会带来面塌,因为她是全面整过容的。

其实,现在说她是鬼也不为过,她觉得她死在了半年之前,此时的她是来索命的,但她应该向谁索命呢?导致那场车祸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想,她根本就是一只鬼,一只不敢把自己暴露在晦暗空气中的女鬼——戴着硕大墨镜的她,逊色于昼伏夜出的鬼,可能连鬼都会嫌弃她。

因为,她不是《倩女幽魂》里荒诞出现的漂亮女鬼,有着婀娜的身姿,勾人的脸蛋,乍然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时,还会伴随着仙雾一般的白气,她可以肯定,在聂小倩那儿,那些飘渺的白雾叫仙气,旁人也恨不得也去吸上几口,但一到她这儿,那惨淡的白雾就成了鬼气,绝对致命。

仙雾过后,白衣飘飘的女鬼就仙气飘飘地粉墨登场了,当然,女鬼还有另一重身份,那就是她是本片的女主角,一个即将和书生上演爱恨情仇的美人。

她美得令人窒息,男观众们在津津有味地品读女鬼的美貌时,内心一定早把自己当作了和女鬼缠绵的书生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看得那么销魂的原因。

回到现实,反观翟珊,她是面容丑陋、惹人尖叫连连的恶鬼,她浓进了黑夜,黑烟缭缭地来,黑烟缭缭地去,不带走一片洁白的月色。如果她摘掉那副挡了半张脸的墨镜的话,人们连欣赏她那瘦骨嶙峋,堪堪称得上曼妙身材的心思都会化作乌有,人们只想着逃命,害怕稍微慢了一刻的自己须臾间就成为了她的宵夜——一般而言,嘴脸丑恶的女鬼,连内心都是丑陋的。她们靠什么生存,当然是活人的血,活人的肉,还有跳动着脉博的人心!

她不会忧伤到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嘤嘤地掉下两滴泪,更不会梨花带雨而又矫情万分地嗲声嗲气说:“不要踩蚂蚁。”关键是,她的脚底下是看不到一只蚂蚁的,为什么?因为她爱干净啊!

翟珊在丑女人逃也似的跑后,扬了扬下巴,说:“我可以和你们的主任见上一面吗?”

老大妈感到难为情,她的思绪还停留在丑女人吼叫着离开的刚才——那个丑女人的力气可真大,嗓音也很雄浑,平日里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老大妈挡住举步就走的女人,想随便扯几个理由搪塞过去,却被翟珊推开了,翟珊并没有使多大的气力,倒是她心甘情愿地为翟珊让出了一条道。

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觉得站在跟前的年轻女人有一股足以威慑住她的气场。

翟珊说:“我想,你们的主任也愿意和我见上一面的。”天啊,她居然不由自主地说了这么一句矫情的台词,她意识到,她的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

女人的借口很蹩脚,但老大妈不由自主地信了,她只是咕哝了一句“是吗”,很庆幸,她没有说那句“天哪,多么自恋的女人”,因为她被女人抢了先,她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人的身后,担待着主任随时的不悦。

她又开始思考,为什么她总不能拒绝女人提出的所有问题,包括女人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她总是情难自禁地照做了。这真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好久不见。”在主任室里接待翟珊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戴着金丝边眼镜,精明干练的样子,盘着刚染一阵子的金发,尽管金光灿烂的染发里或多或少掺杂了银丝,尽管她只能算半个徐娘。

主任谄媚地替翟珊先前拉开椅子,这间主任室简陋得没有置下接待宾客的沙发,翟珊在自称为这家收容所主任的中年妇女的办公桌的另一头坐下,她连打量的目光都省却,只是挺直了脊梁,规规矩矩地坐着。

主任气质娴熟地微笑着,她试探性地问候了一句:“请问小姐该如何称呼?”

翟珊还是没有摘掉那副大得夸张的墨镜,主任又眼疾手快地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翟珊示意放在桌上,并不伸手去接,掌心仍然贴着风衣,只是由环胸的动作改为了交叉叠在腿上。她掀了掀眼皮,一眼瞥见了盛有冒着热气热水的白瓷杯在杯口的边缘处缺了一小块,这明显影响了整体的美观。

翟珊说:“我叫翟珊,你叫我翟珊就好。别给我整一些有的没的,小姐?我觉得很刺耳。”

女人的坐姿很严谨,一丝不苟,显然是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主任注意到了这一点,立即移开令人感到不愉快的视线,在女人对面庄严地坐下,“那您想要问些什么。如果是我知道详情的,我会一字不漏地说给您听。而且,我可以保证,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真实的,不会有半句虚言。”

显然,她把翟珊的话放在了心上,但因为直呼其名欠缺礼数,她改用作了“您”,只是她奇怪的起誓,燃起了浓浓的违和感。

“我要问的,没有人会比陈主任你更清楚,但是,你不会据实相告。”女人嘲讽地露出一个微笑,甚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她几乎是在主任话一落音的当口,就递上了一个致命的揭穿,她也没觉得这么做会让她很痛快,只是,她不想让对方的虚伪居高临下。

主任得体地报以温和的笑容,似乎女人刚才的嘲讽没有蹿进她的耳,甚至没能在她平静的心湖漾起涟漪,毕竟翟珊只是一个比她嫩的小角色,她还不足以闻之色变,立刻奉献出自己的精神财富。

她说:“那要看您怎么来问了。有些事情,即使是知晓,也是不能说的。就像我能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您,我能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言,但是您愿不愿意相信和接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可不希望您把自己的不相信和不接受,强加在我说谎的名头儿上。您要知道,人不会无缘无故去说谎。”

“除非利己。”翟珊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懒洋洋地接了一句,主任的脸色瞬间产生了效应,总之是略微难看的神情。

翟珊虽然改变了姿势,但仍旧是端端正正坐着的样子,她的背很直,她的右手心不留一丝间隙地压着左手,她说:“有关那个女人。我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谭彩蓉。你给说说看。”

主任双手交叉,扣在桌面,她的手边是一叠文件,文件有翻动过的迹象,在女人未来到这里之前,这位主任确实是在很认真地审批收容所里大大小小的事情。

尽职敬业的主任说:“头上有烧疤的那个女人?她是半年前送进来的,当时的具体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能肯定一点,送她来这的人,也是受人之托,他们把人交待在这里后,就走了。我后来试着调查过那个女人的过去,但是一无所获。那个女人,似乎是没有过去的人,或者说,她的过去被人抹掉了。女人其实没疯,但她不愿意透露她的过去。所以,我们是没法从她的嘴里知道过多她的身份的。如果她没有被烧得面目全非,或许我们还能有迹可循,要想知道她是谁,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但事实是,她把所有能证实她自己的标识全部焚毁了。哦,对了,她不是被火烧坏掉了整个面部,以及头部的,她是因为被人泼了硫酸。您应该有所了解,硫酸的腐蚀性很强,被硫酸泼到过的人,很难恢复本来面貌,况且,她还没有植过一次皮。她是一个古怪的女人,她不肯待在医院治疗,可能她知道她的脸已经没法救治了。”

“但我听说的版本可不是这样,是她女儿不给她植皮的。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子的女儿,还是不是亲生的?”女人冷笑了一声。

主任看她一眼,扶了扶眼镜,继续说:“如果您对那个女人的身份感到可疑,倒是可以去咨询欧董事长,我相信欧董事长知道一些。她来看过女人两次,虽然没有当面交流,但我能感受得到,那个女人对欧董事长来说很不一样。但具体是怎么个不一样,我说不上来,您可以去问问欧董事长的。哦,对了,黎夫人也来看过几次,我记得陪同黎夫人来的那位小姐当时还很不情愿。她似乎很讨厌见到那个女人,她和那个女人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因为她的眼睛至始至终都不敢看那个丑女人。”

察觉到女人不善的视线,主任低声解释,“丑女人这样的称呼,是黎夫人的那位小姐说的,我只是复述。”

翟珊不能断定主任是否是在说谎,因为主任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那么的诚恳,真挚得让人无法挑刺。

女人想笑,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来彰显她的愉悦;女人想哭,透过墨镜看到的灰黄世界不允许她掉下一滴眼泪,她只能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世界风起云涌,真的,不到最后一刻,你都见不到真正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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