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聊赖、只能在反光镜中不停抚顺造型来打发时间的钱慕很快就等到了走出收容所的女人。
当时,他还弯着腰不厌其烦地拨弄着额前的碎发,他在琢磨着是不是要换一个发型,因为他此刻摆在头顶的造型似乎过时了,一向用生命在走过场的钱慕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看上去OUT了。这比要他开一辆满大街都是的车型还要难堪。
翟珊大多时候都是一张冷脸,就算是偶尔发笑,那也是冷笑、苦笑,或者你都找不到一个词儿来形容她的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笑,能让人百般纠结在形容词上不能自拔。
天知道这位过早老成的女人究竟遭受了什么,多么令人怜惜、心疼的女人!
但此时浮现在她面上的惨白,被一种愉悦取代。翟珊看上去似乎心情大好,钱慕暗自想着,却把话说出了口,他从不避讳在女人面前直言直语,因为他觉得女人能够接受他的耿直,而不是他的巧言令色。
翟珊目视着前方,虽然在拉开车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麻烦钱总送我回家。”
翟珊客套的称呼,让他有一瞬的别扭,他顷刻间像是含了一块姜在嘴里,但一想到女人居然循着他的下一个猜想,终于步上了正轨,他狡黠地眨了眨眼——这样就对了嘛,不过,女人所指的“家”,会是哪一个呢。
他面带三分笑,走到驾驶座的那侧车门前,和翟珊隔着一辆小车的距离彼此相望。
她笑,他也笑。最后笑得双方毛骨悚然。
“我真是谢谢你了,哥哥!”翟珊的白眼又一次成功地抵达了天灵盖,她差点因为没来得调整过来,而导致眼前一片眩晕,当然,还伴随着一阵恶寒。
钱慕摸摸鼻子,这个女人啊,又在故作老成了。可是,老成的女人也有一段青春岁月,值得人缅怀,刻骨铭心,唉,他还是喜欢那个时候的翟珊啊,至少脸上是没动刀子的。
靠着舒适的椅背,翟珊在反光镜中看到了自己苍白的下巴,勾起的无色唇角,还有那副大得惊人的墨镜——她看不到自己的眼睛。那双此刻应是笑意盈眶的眼,在它光洁娇嫩的眼部周围却是爬满了裂痕,这是她出门必须佩戴墨镜的原因,她很少不怕丑的把墨镜从脸上取下来。
那些恼人而又可恶的裂痕,和人上了年纪就会跳出来的皱纹一样暴露她的年龄,甚至让她看起来更苍老。因为没有了墨镜的遮挡,她将触碰到别人厌弃而探索的目光,而那些别有深意的目光会催生她的自卑。
人总是喜欢带着好奇来观望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即便是对着一个陌生人,只要那个陌生人有足够的怪异吸引你的目光,那么你会一直盯着那个人,直到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然后各种假设。天知道你的假设能跟真相挨上多少边。
人真的好无聊,翟珊由衷感慨。
尤其是那些载满了同情心的年轻女人心照不宣地在她面前闭口不谈时尚,不聊化妆品。因为她们在自以为是地觉得她们的聊天话题会对翟珊造成心理上的伤害。
她们私下说:“你们看,那个女人多可怜,她一听到时尚这一类的字眼,肯定会躲起来偷偷地哭。多么可悲的女人!我真替她感到难过。”
然而,翟珊有时会让她们的设想成真,不是因为伤心悲愤,而是她的眼睛会偶发不适,会拼命地掉眼泪。往往这个时候,她都会暗地里咒骂一声——该死的整容后遗症!
碰到泪水泛滥、抑制不住时,翟珊只能抱着一盒纸巾,不停地抹眼泪。那些多事的女人们见了,手里拿着的最新美容杂志就会应声轻飘飘地从掌心落下——好可怕,这个女人哭起来的样子真是痛不欲生,天哪,谁会像她一样背运,整容都整残了。
翟珊习惯在周遭安静下来的闲暇时光里,开始回想过去,反复追忆那些泛黄模糊的画面,其实没有什么是值得她怀念的,但就是忍不住不去想,翟珊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怀旧症,那个由“怀旧”两个煽情的字眼组成的下作词汇,即使能让她想起来的也就那么几个屈指可数的画面,还特别像八点档上演的狗血爱情家庭伦理剧,可能是她拼凑了记忆的缘故,总之太不现实了。
等她深深陷入回忆,空白的脑海里总能浮现出一位有着精致眉眼的女人,而那个女人的正前方站着的,是一个比女人还要娇媚几分的长卷发女人,不错,那是一个集气质与矫情于一身的,有着甜美长相的女人。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会在心底呐喊——世间居然有如此出尘绝艳的女子。
好吧,翟珊承认,她又开始嫉妒那个长卷发女人的皮相了。
长卷发女人漂亮得像是一个洋娃娃,以前是,现在也是。她的美丽,似乎是永恒的,岁月只会把她打磨得更像是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石,而不是在她的脸上刻上痕迹,以此来告诫她——岁月是把杀猪刀。
在长卷发女人身上,印证着手拿杀猪刀的是她,而不是主宰时光流逝的岁月。
在女人被杀猪刀侵蚀得只能戴着硕大的墨镜过活时,长卷发女人高昂着头颅,一步步登上顶峰,像自由女神一样高举着自己的胜利品,然后回过头,如愿地看到匍匐在底层的女人因为仰视而远程投来的歆羡的目光。
其实,趴在起点的女人只是因为把太多时间花费在了竭力去幻想——这么一位矫柔造作的女人是怎么拿着杀猪刀过五关斩六将的,坚守城门的岁月怎么就不一刀毁了这长卷发女人视为瑰宝的容貌呢。
翟珊实在是非常憎恶长卷发女人在她面前骚首弄姿的模样,所以每一次回想,她都要在长卷发女人身上作死地驻足。当然,由此引起的内心妒火只会越烧越旺。
一旦她的眼前是一面打磨光滑的、能够折射她面容的镜子,她都恨不得当场砸了它,因为她现在的这副鬼样子是多么地不堪入目。
在她们都还很年幼,洋溢着青春的容貌都还没来得及绽放的时候,长卷发的女人就已经像春天河堤岸的杨柳枝芽一般,怡然自得地向踏春的游客们缓慢而优雅地舒展开了无可挑剔的五官,每一个笑容都能勾人心魄,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能摄人灵魂。
她有着骄傲的资本,她不屑她面前的女人。但她总是面色柔和、笑意盈盈地说:“亲爱的,别用你那副楚楚可怜的嘴脸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只会让我觉得你的表情是多么的可笑!不要逗我了,我知道你很幽默,尤其是你的长相。”
被长卷发女人恶狠狠地讥讽无数次后,女人慢慢意识到,原来含着金汤匙走上人生巅峰的自己,也是一个可怜虫。原来,属于女人的美丽,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财富。
她不敢想像,这位只拥有了美貌的女人如果哪天得到老天眷顾,又同时享有了无尽的富贵,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当然,可怕的事情让她经历了,因为这位美丽的小姐是欧氏集团的千金。
当长卷发的女人还是一个因为没有母亲而受到同龄人冷落的小女孩时,女人就已经在别人家的母亲感染下,蜕变成了一朵闪耀着圣母玛利亚光辉般高洁的白莲花,女人和蔼可亲地执起长卷发女人细白如葱的手,当然,女人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放在掌心时,有一霎那的迟疑,“葱”这样粗俗的字眼能形容这位美丽的小姐吗?
女人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在感觉到捏在掌心的手表现出排斥时,女人立刻操着稚嫩的嗓音吐出了一连串的沧桑:“你妈妈不在你身边,你一定很想她吧。你真是好可怜啊。”
长卷发女人并不赞同女人自以为是的定论——她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她觉得被人当作一件寄托情感附属品收养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可怜,试想一下,你认为在你心目中分外神圣的人温柔看着你的时候,其实是透过你看另一个人,当她想念的那人回到了她身边,她还会想起你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于是,长卷发女人冷冷地把手从令她心生厌恶的女人的手心里抽了出来,较劲地瞪了女人一眼——这个自以为是的小女孩,长得可真够让人恶心的,如果忽略掉她身上价值不菲的漂亮衣裳,她绝对比福利院每一个平凡的孤儿都要逊色,不错的,她穿的金,戴的银,都源于别人的施舍,而这些施舍,早晚是要离她而去的,她会再度沦为一个穷光蛋。
那么好看的裙子,穿在她身上真是暴殄天物。尽管当时的长卷发女人还不能完全理解“暴殄天物”这个词的真实含义,但她自始至终,从来没觉得自己用错了地方,没错,那些做工精致的裙子,被女人穿着,就是在暴殄天物。
翟珊碰了碰眼角的泪珠,珍重地拭掉,至少,那个长卷发女人教她看清了来之过易的物质,不是吗?
那个长卷发女人,她叫欧紫莹。
“wait a while,你们要我回忆欧紫莹?拜托,谁还惦记着这个,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咱们能不提吗?你们应该也调查过了吧,我姑姑是她的继母,当然——”翟珊莞尔一笑,“我姑姑可不是什么仙度瑞拉里面大挥手笔描述的那个坏女人,你们知道的,仙度瑞拉的继母。因为,欧紫莹还算不上是一个有潜力的、会成为公主的灰姑娘,怎么跟你们说明白呢,这个话题有点棘手,如果你们非常愿意为难我,你们可以继续你们的任何问题,但是,我可能不会讲真话,讲真话多没味儿啊,你们说是不是?”
“噢,拜托,别跟我提什么优秀的人,我跟你们说,再优秀的人,因为时间的磨合,他也会变得不合格啊。就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也挽回不了那样的局面!”
“你们是要我拿着一张牌子,然后傻乎乎地对着镜头说——我有两张不同的面孔,但它们都不是公主的真颜吗?真是够了,你们能不能像我一样成熟一点,至少别搞得像是在拍青春偶像剧啊!那玩意儿,这年头谁还看啊!”
在翟珊犹如机关枪一般的疯狂吐槽里,顾晋宇项皓等人不得不非常服气地把头低了下去。不过,他们并不是认可了翟珊的逻辑,而是他们在深度换位思考——应该怎样让死鸭子嘴硬的女人口吐真言呢。
虽然项皓突发其想地提议说:“我们可以请她去喝一次酒,但我们一定要保证让她喝高。个人看法,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机会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
但是顾晋宇非常无情地否决了他,“喝酒?我想我们的审讯并不能放在酒桌上进行,这又不是商业之间的洽谈,我真是谢谢你了。”
项皓立即向顾晋宇发送了一个“您还能再装逼一点么”的眼神给顾晋宇,然后乖乖地闭上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