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珊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在电影院横冲直撞的时候,钱慕才接到来自这位贵族的邀约,她在电话里冷着一把泠泠的噪音,说:“一起出来看个电影呗。”
他问:“什么电影。”
当时他开会召集起来的那群如狼似虎的董事们还在焦急等待着漫长会议的突然夭折,是翟珊解救了他们,当然,他们是不知道有这么一位成天与墨镜为伍的天使存在的。
他们只是在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望着钱慕的眼神没有了之前的那么苦大仇深,毕竟他们终于解脱了。
谁也不能指望瞎子可以给你提供视觉上的选择,譬如翟珊,当钱慕问她要看一场什么样的电影时,她扶着墨镜,从墨镜的上方往外瞟,她站在电影院的卖品点,她其实只是想要吃点爆米花,或者是一杯饮料,她是在逛商场的时候,不小心笔直上升了,然后她看到了爆米花,再然后,她的耳边就一直响着别人在褒贬不一的一部电影的热评。
她想,这种时候,最需要她从天而降了,于是,她给钱慕打电话——一个人看电影多没意思啊。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我真是谢谢你了,看电影能单独行动吗?
她说:“哪来那么多的废话,你直接过来不就完了?电影钱还想着你等会过来一块结呢。你到底来不来?”
钱慕举双手投降,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个动作,翟珊其实是看不见的,“那你等会,我很快就过去。不过,还得麻烦翟小姐报一下地址。”然后,翟珊在电话里尖锐的嗓音就这么消失殆尽了,钱慕扶住额头,估计这个蠢女人又不知道自己逛到哪儿去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那声“翟小姐”,他几乎能想像女人咬牙切齿的模样,她一定愁眉苦脸地对着手机听筒,匪夷所思:“小姐?你又当叫鸡呢。”
翟珊伸手抱过一桶新鲜出炉的爆米花,再拿一杯饮料,随便找了一个休息的地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透过墨镜的遮挡和隔离,她由衷地想,这家电影院的生意可真差,大白天的怎么没有一个人?
当然,她的墨镜丝毫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尤其是她还能准确无误地把弥漫着丝丝香甜气息的爆米花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的时候,不过,吃到屈指可数的第几口时,她恍然大悟,她怎么就忘记同钱慕说地址了呢,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发现手机仍在显示通话中,最奇妙的是,钱慕一直在里面瞎嚷嚷——啧,素质呢。
这时,她又发现了一个意外,她坐的沙发非常软,她扫视了一下,然后下结论,这儿可真高档,沙发居然是真皮的,那么,她需要纠正她之前的推测——这家电影院只是因为太有钱,平常百姓消费不起。
一个影厅服务员装扮的人走到了她的面前,明显地晃动了两下,啧,这衣服也忒丑了,服务员递给了她一盘清香迷人的果盘,翟珊嚼着爆米花,问:“VIP待遇?”
服务生点了点头,翟珊立马翻开刚刚的消费记录账单,秒懂,她似乎稀里糊涂地给电影院带来了效益,虽然她的这点贡献根本算不上什么,她跟服务生说:“你们的VIP,怎么都是情侣套餐?能帮我把这两个字去掉不?我跟你们说,你们这样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的。看电影的不一定全是情侣啊,你们这也太草率了。那要是两个大男人看电影呢,你们也送情侣套餐?哎哟,非常不合适!”
服务员:“……”
当钱慕赶到电影院的时候,翟珊的消费记录上,依然见识着情侣套餐这几个让他兴奋,但是令翟珊不爽的四个大字,翟珊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像雕塑,又像碉堡,他刚挨着她的右边坐了,就听到翟珊幽幽地开始向着她的左边发话了,“两位帅哥,拜托,你们两个大男人,带一个小女孩看什么电影?你们这样合适吗?是你们亲生的么,喂她狗粮啊。还有,能消停点不?哦哦嗯嗯啊啊呀的,注意点!”
其中一个耿直的男人当即急得面红耳赤,辩驳说:“这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两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带一个小女孩来看电影?”
翟珊:“不是你们的?”
“当然不是,我们还没那本事。”另一个男人搭腔,又是一副红脸红脖子的景象。
翟珊:“您二位真不容易。这么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没那本事了?不应该啊,那得多没情趣。来,跟我说说,你们平时都干些什么娱乐节目,真不应该啊。”翟珊一脸的不相信。
遭到翟珊言语恶劣攻击的那两个大男人只觉得满满的羞耻感,愤然离席。
翟珊无奈地看着钱慕,“我有说错吗?不至于吧,这么快就使小性子了?哎呀呀,这小女孩还真不是他们亲生的呢。”
钱慕扶着千斤重的额头,生无可恋地告诫她:“姐姐,听我一句劝,你可以随便说一个男人的各方面不行,但就是那方面,你不能说。他们真的会发怒。你这样,迟早会被打的。”
“是吗?”翟珊犹自不信,“可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不是一直还活得好好的么?”
她居然摇头晃脑地补充了一句,“这都是命啊。”
看完整场电影的过程,是漫长而又艰辛的,翟珊挑着拙劣的几个电影情节,纤纤玉手一指,就是一大串的吐槽,她总能义正严辞地吧啦吧啦,从人生观扯到审美观。
钱慕已经开始怀疑人生,毕竟在他的心目中,一直有这样一个亘古不变的观念,导演要怎么拍,演员就得怎么演,譬如,当导演强烈要求一群领着盒饭的群众演员去非礼一位众人口传而且钦佩的绝世美人的时候,当然,绝世美人这种稀有的物种不可能真实存在,但放在一部电影的世界观里,他是存在的,而且是被指定的,有时候你还不能相信群众的眼睛,因为导演在背后操控一切。
然后,导演需要他们去围攻那位美人,其实就是霸王硬上弓,在整个场景里,他们只要负责做两件事,第一是要保持一种非常□□的笑容,最好是能让人毛骨悚然,当然,声效也将是神助攻。
其次,就是付诸行动,轻佻地脱掉美人儿薄纱一般的衣物,如果不能用手,或者说用手会显得他们的行为很温柔的话,这时候,他们就要利用手里的道具了,如果是古装剧,自然而然地就会拿起锋利的刀刃去划开美人儿的衣裳,让他曼妙的身子暴露在野外的骄阳下,让所有人一饱眼福,当然,你也不能脱得太多,那样会被广电总局禁止。
诚然如你所想,美人儿负隅顽抗一番后,他逃跑的姿势必须有多销魂就有多销魂,如果继续保持声效的介入,那是再好不过了,因为可以激发侵略者的昂扬斗志。
啧,严重的后果是,全体辣眼睛,选择短暂性失明。
翟珊就是在这么一个独特而唯美的情景里发声的,“一定是导演组不给批发买眼药水,你看你看,他们演得多作,心不甘情不愿的,这不是糟蹋祖国的花朵吗?”
“你就不能积点口德?”钱慕瞥她,“怎么着,这也是祖国的草啊,我倒是觉得,这里面的花朵都跟天仙似的,尤其是跟那位惊为天人的绝世美人一对比,啧,我的这种感觉就来得特别强烈。”钱慕受翟珊感染,也眉飞色舞地描述了起来,他的侧脸看上去不知比那电影里的绝世美人儿好看多少倍,他就应该被导演请去演这个角色,绝对倾国倾城,艳压群芳。
翟珊摘下墨镜,冲着他笑,“果然是知音,想法都一样,可我怎么就觉得,还了少点东西?”
“你是说这位绝世美人儿吗?因为想要成为祖国的一朵花儿,所以,他必须决定PK掉所有的女人,显然,他做到了。”钱慕像国家代表慰问难民似的,舒发心中无限感慨。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让我想到了欧紫莹。”啧,一个忧伤的话题诞生了。
翟珊看电影的心情是阳光明媚的,甚至引起了钱慕的怀疑,她不是来看电影的,毕竟她的行程满当,那么,亢奋的她一定是来吐槽的,是的,就是这样。
不过,她的绝佳状态在电影散场后,被一群逮谁都叫“阿姨叔叔”的蠢货给整没了,翟珊愤慨激动的心情就差没当场脱掉高跟鞋,同那群无知的少男少女们一决高下了,或者是把她十厘米的高跟鞋狠狠地砸向那群令她恨得牙痒痒的假礼貌的蠢货们。
翟珊双眼冒火,“他们哪只眼睛看到我比他们老那么多了?他们自认为青春年少的自信哪来的?难道就不能说一声‘您好’?一定要加一个称呼?我就比他们大几岁,好吗?他们以为自己很年轻,是吗?看看,看看,他们脸上的褶子都能消灭蟑螂了,居然敢叫我阿姨!”
她食指指向自己,非得要钱慕看着她洋溢着青春的脸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钱慕只能在心底里咒骂着那群青春痘还保留在脸上,并且皮肤粗糙的少男少女们了,是的,究竟是谁赐予了他们一往无前的自信精神。
这时,那群不知死活,自以为是彰显了青春年华正好的少男少女们又来到了他们的面前,打头的那个女生,油光满面,一脸漆黑,这不能怪她不注意保养,其实她已经胡乱地在脸上搽了一层粉,但那些粉看上去劣质不堪,所以,她的脸呈现出三种色彩。
大概是因为最近天气火热,即使她娇滴滴地躲在棚子里,也依然能把她蒸成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当然,翟珊对她的描述是——我靠啊,她至于把自己搞成荞麦馒头的颜色吗?
可是,她现在充满了自信和骄傲地朝翟珊看,而且用更快的速度扫视了钱慕,并且迅速把脸红成了猴子屁股。
她盯着钱慕,非常有礼貌地发声:“哥哥,请问这儿有洗手间吗?”她的声音特别柔,怎么说呢,翟珊就想到了做鸡的,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夜店里的小姐,当她们遇到恩客,然后想要索取点身外之物的时候,她们都会这样子讲话,好像使用这般说法之后,总能给她们带来显著的收益。
翟珊古怪地看着钱慕,钱慕可是风月场所的老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特怕钱慕甩手就是一叠人民币,虽然这群无知的人类把她叫老了,但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钱慕拿钱□□他们仅剩的人格吧。
翟珊是个地地道道的厚道人,所以,她说:“去洗手间还组团啊,姑娘,你这自信真的来得莫名其妙好不啦,就你这样的,很安全好不啦,你说你这财色两空的,你还怕有人谋害你的性命?现在是法制社会,你这样的,就不要胡思乱想了。怎么老想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还特么是少儿不宜的。”
“阿姨,我就是问个路。”那位上了年纪却还长着象征着青春的满头青春痘的姑娘一脸可怜见的,好像翟珊中伤了她引以为豪的资本,但她顽强地不卑不亢,让翟珊毫无违和感地想到了“身残志坚”这个成语。
翟珊在墨镜后面燃烧得凶猛而惨烈,她咯吱咯吱咬着牙齿,居然忍住了没问候那位“知书达理”的小姐。
钱慕彬彬有礼地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毕竟走在前头的那位小姐望眼欲穿,如果他再不泛滥点良心,这位懂礼貌的小姐就要撕破文明的外衣,带来一路的恶臭,因为她看上去面容扭曲,好像是拉肚子的征兆,她已经开始抱住自己的肚子,在向下佝偻着背,她真的难受极了,可是,钱慕并没有想要立即解救她于苦海,不是有一种海,回头到不了岸么?
于是,钱慕在指完路以后,惊悚地发现,他告诉那位小姐的,居然是一个南辕北辙的新故事。
“为什么他们管你叫阿姨,却叫我哥哥?”
“很简单啊,因为你在母亲节的那天,突发其想地送了我满怀的郁金香。儿子,妈妈带你看的这场电影还满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