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翟珊心满意足地坐进钱慕的爱车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因为她硬是鼓足了所有的气力,非得和那几个青春洋溢的少女少男们纠缠不休。
譬如,当他们看到某位帅气非凡的男明星用一个非常温馨的姿态怀抱着某位美如天仙的女明星的画报批判着说:“嘿,我就觉得她是女神。”然后话锋一转,冲着男明星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容说:“他?还男神!”
这时候,翟珊就会幽幽地出现在他们的背后,并且幽幽地在他们的耳边吹气:“别这样,听姐姐一句劝,你满脸的青春痘绝对没有这个男人帅,好歹他英俊的面容上没有爬满痤疮那样的玩意儿!”
“噢,请不要这么看着我,我还不想对着痤疮那样的玩意儿苦口婆心地超度,真的,相信我,你更应该把你这张苦大仇深的脸摆在那群操着手术刀,并且随时都想往人脸上动刀子的整容医生们的面前,这样他们也许会大显慈悲。”
要不是钱慕眼疾手快地把翟珊从电影城拉出来,她也许会把所有的人都祸害一遍,她实在是太厉害了,就是服务生给她递杯饮料,她也能唠叨半天,钱慕甚至都怀疑她是来故意找碴的。可是,这家电影院并没有得罪她啊。
她摸着钱慕后车座里上等的皮革,可真像一个货真价实的女瞎子在心怀鬼胎地摸象,她摸得非常认真,并且发出了疑问:“这不像是你的车啊?”
她伸长腿,心满意足地躺了下来,她准备假寐一下,毕竟刚刚的战斗消耗了她百分之十的体力,尽管她有点恼怒钱慕中途把她强行拉了出来,但是因为得到了特殊的待遇,所以她很欢快地把烦心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钱慕一边观察着路况,一边挂着坏坏的笑容回头望她,他其实也是相当开心女瞎子能够满意他的新坐骑的,于是他回答得特别自豪:“黎颖翔那个败家子的,别提当时那账单的数额了,我都差点吓到不省人事。”
翟珊默默地贡献了一个白眼,尖酸刻薄地说:“得了吧你,能让你不省人事的,肯定是你这个败家子也承担了账单的二分之一。不是我说你,你上次那车不是挺好的么,都能在‘屎’上风驰电掣,可牛逼了。”
钱慕痛心疾首地抱住方向盘,上次那事一提起,他就心痛到无法呼吸,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冷静地陈述着:“当我那辆车开到洗车工面前的时候,他立刻罢工了,并且说自己的嗅觉出现了问题。当然,我也很佩服你,居然可以神情自若地走下车,你知道我待在车里纠结了多久吗?要不是黎颖翔实在看不下去了,说我要是再不从车上下来,他就把我一起扔到垃圾场去,我怎么可能有勇气推开那道有着神奇气味的车门!”
翟珊:“......”
对于翟珊来说,你永远也不能指望她有伤春悲秋的一天,当然,你也不能奢求她在一个夕阳染红了天际的傍晚,独自一人坐在落地窗前,摇着高脚杯里颜色鲜艳的葡萄酒,一边欣赏着末日美景,一边矫情地感慨说:“她死了以后,我就活成了她。”
她觉得那还不如给她一块牌子,然后要她对着镜头,情感丰富地表演着“我有两张面孔,但它们都不是公主的真颜”。
真的,你绝对不可以为难她,她心烦意乱的时候,甚至可以在酒吧撑起一片天,她没法像一个文艺的小青年,抱着一本书,哭得死去活来,当然,这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你哭完以后,还不知道自己在哭个啥。
她虽然也会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偶尔有情绪低落的时候,但绝不是哭天抢地,觉得全世界都背叛了她,然后她要黑化,要崛起,要反抗。她仅仅是莫名地沉默寡言了,忽然变得不想说话,甚至排斥整个世界的一草一木。
而这时候,林拓会静静地看着她,宠溺地微笑。要知道,堆在林拓面上的积雪足以赶上南极冰川的厚度,但他对着翟珊的时候,像太阳的光芒移射到了森林围困的湖面。
她几乎能听到湖面结成的整块冰棱解冻的声音,以及冰块落入了湖水的叮咚声。
她伸长胳膊,拥抱他,她揽着他的脖子,轻轻地磨蹭,然后在他的耳边,柔声说:“有你这样懂事的弟弟,真好。”
被她亲昵搂住的身子顿时僵硬,因为林拓排斥她说的那声“弟弟”,就跟她情绪不佳时莫名排斥整个世界的感觉是一样的。
林拓推开她,然后在沙发的另一头远远地坐下,他低着头,阴影里只看到尖削的下巴,还有他不安的手指摆出的各种姿势。
“我不是你弟弟。我也不想做你弟弟。”他冷冷地提醒着翟珊,如同赌气的小孩子。
翟珊凹了一个白素贞的造型,相当骚首弄姿,她盘在沙发上,恶作剧地欣赏着林拓的小别扭,然后伸出五根镶满了水晶的手指头,抓了一把林拓的胸口,特别夸张地尖叫:“难不成你想和我做姐妹?”
顾晋宇非常确定,在他光明磊落的生平里,从来没有以“公主抱”的方式抱过任何一个人,更遑论现在他怀里抱着的还是一个特别壮硕的男人了。
那个男人沉重的躯干压得他几乎听到了脊椎的咔嚓声,他想,如果再坚强一会,他可能就会特别悲壮地从中间断裂开来,多么悲催!
他坚硬地转过头,当然是略垂了脖子,在做这个艰难的动作的时候,他很庆幸,他的颈椎没有问题,这让他一气呵成地圆满完成了俯视。毕竟,他是那么殷切地想要和用一个奇怪姿势挂在他身上的人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但是火热的对望的。
天知道他们会不会因此变故而萌生出什么你侬我侬的情愫。他似乎已经感受到项皓的倾慕了。
然而,顾晋宇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于抱男人又是耿怀的,而且他能清楚地感觉得到,他的耳朵根一定红透了。
他必须承认,在他三十年的生命里,他就像古时候安分守己,待在闺阁中的花季少女一般,从不与男人肌肤相亲。
于是,他立刻把身上的男人甩了下来,并且立正站好,浑然一副贞操还在的模样,但是项皓就显得特别悲惨了,因为顾晋宇的惯力,他差点直接被扔下,然后后脑勺着地,如果再不幸一点,他可能要和韩凌杰在地底结成连理枝。
当然,更要命的是,他们和对面正襟危坐的许真真在一分钟之前,还在悲痛地谈论着人的生命长短,譬如许真真声泪俱下的诉说着:“一个人的生命就那么长,短也好,长也罢,也就那么数十载。死了的人,被活着的人无情遗忘,想想,都觉得悲伤。”
这归结于他们尊敬的韩探长因为抑郁症自杀了,当然,他们是保持高度怀疑的,毕竟韩凌杰乐观得犹如一只刚从娘胎里蹦哒出来的纯情小猪仔,并且随时都能操着一口“哎呀”去祸害未知少女,关临表示,她深受其害!
所以,对于韩凌杰结发妻子许真真的哀悼,他们都觉得太假了。这就好比鸡死了,而黄鼠狼却伤心得哭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关临心有余悸地瞟着沙发角落,当然,她更多的注意力是放在顾晋宇和项皓的身上,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生居然能在见到蟑螂的第一时间里,英勇无畏地冲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而等待着他的男人竟然在同一时刻鬼使神差地伸出了双手。是的,他们的“公主抱”实在是配合得太默契了。
反观许真真,她的神情就不乐观了,就跟看到了□□的画面,她两眼无神,随时都能一抹黑地晕倒过去。
当然,对于许真真要死不活的面部表情,他们并没有过多地放在心上。因为许真真甚至在拉开房门,请他们去客厅的时候,寡淡的面上俨然也透着一股子嫌恶,而打电话邀请家访的人,却是她本人,她说她受不了社会舆论了,这也不能怪人们一颗拳拳跳跃的八卦之心,毕竟韩凌杰的死,确实蹊跷。
总之,网站上的流言蜚语五花八门,他们甚至脑洞大开,说韩凌杰死于某种PLAY,看看,那群不知羞耻的人类,他们平日里都经历了什么。
她在沙发上坐下,虽然很礼貌地接待了他们,但是她懒散的态度,却一度让他们反感,她穿着居家服,由于休假的缘故,她连头发都没有打理,而显然,这并不是见客该有的颓废。
她说:“真是非常抱歉,还要你们来家里一趟。你们知道的,我最近都没有去上班,因为凌杰过世了,我需要一些时间来缓缓,而且,你们也知道,最近民众们都过分地关心着这件事,我想,要等到这件事平息,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她的视线从他们的面上一一掠过,波澜不惊,甚至藏着揣测和算计,她继续说:“他死了,也许对于你们来说,是一件很快就能忘掉的事情,就好比发生在你们日常里的小事。毕竟他只是你们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而已。不是吗?你们没必要记得那么清楚。但是,于我而言,真的非常悲痛。”
她陈述完她的伤心和难过之后,开始道明今日请他们过来的意图,她再次表达了歉意,尽管她看上去可一点儿也不抱歉,甚至倨傲地抬起了下巴,好像间接性地鄙视顾晋宇,毕竟顾晋宇现在接替了她老公之前的位置,或者说是顾晋宇的上升而导致了她老公的下降,最后不幸得了抑郁症。
她又说:“我知道,你们很忙,忙着处理很多事务,甚至还要侦察一些棘手的人命案。以前凌杰选择做这一行的时候,我其实是拒绝的,因为他根本就不适合,他应该和我一样,待在医院里,他很有学医的天赋。他曾经做过医科大学的导师。当然,他成为导师的时候,还非常年轻。我就是那时认识他的。你们也可以下意识地认为,我在他还是导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暗恋他了。”
“他曾经帮助过我,在我刚刚步入大学的时候,我的家里出了一些事情,需要很多钱,当时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助我,尽管他们腰缠万贯,只有凌杰向我伸出了援手。我对他,除了爱情,还有恩情。”
“我听说,凌杰当初负责的那件案子并没有结案,现在是由你在负责。”她阴沉的眼神落在了顾晋宇的身上,不是询问,而是肯定,显然韩凌杰辞职后,那件令他无法释怀的案件有对她提起过。
天地良心,顾晋宇并没有因为觉得她阐述的枯燥而故意忽视掉她的长篇累牍,他只是太过劳累,所以不小心打了个盹。
但是,保养得宜并且看上去像是吃了兴奋剂的许真真却是觉得受到了轻怠,尤其是顾晋宇睡相的酣甜,真是让她怒火中烧。
“顾探长,你不尊重我。”许真真看上去像一条盘在沙发上修练的蛇妖,老实说,她的这个姿势非常不雅观,尤其是室内还有两名男性同胞存在时,她整个人瞧过去,就好像忙得四脚朝天的接客的鸡。
而呈3D悲伤环绕模式情景下的她,这个躺姿是不被允许的,甚至应该被禁止。
顾晋宇正襟危坐,他一派从容的面容下,是对许真真最后一句话的忽视,当然,他也潜移默化地省略掉了许真真过分妖娆的坐姿。他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还能有什么想法。你取代了我老公的位置,我恨你都来不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老公至于辞职么?他至于在辞职的这段日子里,因为心神不宁而大量吞食安眠药么?顾晋宇,你还需要我回答什么?我真恨不得去检举揭发你,是你们害死了凌杰!”许真真激动得双肩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她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纱,而纱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火海。
顾晋宇不置一词,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许真真,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许真真一时的气话而已,既然她需要发泄,那就让她撒一阵子的疯好了。
于是,顾晋宇慈眉善目地盯着许真真一个劲儿地看,项皓和关临在旁边瞅着,都快要生出一种顾晋宇对许真真“一见钟情”了的想法了。
幸好,顾晋宇的演技可以冲击奥斯卡奖项,所以他恰到好处地把许真真逼迫就范,许真真颓然地重新坐回沙发上,披头散发,了无生气。
她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我见到欧紫莹了,那个女人,她就算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她,她和凌杰在一起,他们一块儿坐在咖啡厅里谈笑风声的样子,真是和谐极了。如果那个女人把墨镜摘掉的话,我就能看到她狐媚子一样的面孔了。可是她没有,她的脸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而不能暴露在空气里。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欧紫莹?”项皓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因为欧紫莹这个名字其实是绝迹在他们所有的调查里的,可是,现在她突兀地闯了进来,并且严重影响他们的判断。
“是的,就是那个塑料□□一样的女人。”许真真冷冷地发笑,“凌杰如果不是因为去见了她,怎么会想不开而吞食了大量的安眠药?凌杰他一直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我不相信他会狠心地抛下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他一定是被那个女人给威胁了,或者根本就是那个女人向他下了毒手。我太理解欧紫莹了,她的心,分明就是石头做的,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他们......之间,又是什么故事?”项皓摸不着头脑地问,因为他忽然发现,这群人身上的故事足够写成一部纪传体通史了,太他妈能编了,他完全猜不中结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