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相对而坐,如果含情脉脉的话,他们甚至能擦出爱的火花。其中一个男人说:“你穿西装挺帅气的”,另一个男人羞赧一笑,但很庆幸的是,后者只是说了一声“谢谢”,并没有在前者的基础上回一句——“你也很帅气”,否则他们足够称得上是“一见钟情”,或者说是“二见倾心”,因为他们彼此对望的眼神简直能让天下有情人去见鬼,你见过两个大男人浓情蜜意的样子么?他们发射出的爱的火焰,足够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点亮,然后繁花璀璨。
“噢,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项皓。”项皓伸出手,然后和黎颖翔象征性地握了握手,尽管他们二人年轻俊朗的脸上都写满了疑惑,几乎能赶上十万个为什么。
当然,其中还有项皓的“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因为他根本还没有做好和黎颖翔促膝长谈的准备,那都是顾晋宇一厢情愿的幻想,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是真正地面对着故事里英俊帅气,并且像王子一样绅士的男主角——黎颖翔。
在此之前,他贪婪地欣赏了一遍又一遍黎颖翔的美颜,当然,他也扪心自问——同样是男人,为什么人家就能长得倾国倾城呢。
“黎颖翔。”黎颖翔微微颔首,他其实不善于同陌生人交谈,尤其是陌生人在电话里简短地交待了大致的事宜,然后非要跑到他的公司来找他时,他的心情就像是买了一支持续下跌的股票。
项皓有点尴尬,他搓着手,不知所措,可是他仍然固执地将他要说的话问出了口,譬如“我们来谈谈爱情吧?”结果是换来黎颖翔像看精神病一样的漠然的眼神。
但是,他坚持不懈地继续战斗着:“好像没有什么好谈的,呵呵呵,那我们来谈谈你的前一任吧,我听说她叫炎梓沛。”
刀一样冰冷的眼神飞了过来,项皓吓得一哆嗦,然后重整戎装,一往无前,不知死活,他说:“我能问一下,你们是为什么分手吗?哦,还有,能方便透露一下,你和钱慕是什么关系?我们都很好奇。”
在他一叠声的询问中,黎颖翔非常帅气地起身,并且优雅至极地整了整高级西装的袖口,然后果断地转身,走进了写字楼。
浪漫这事,搁项皓身上,那是不堪回忆,他上大学那会,沉寂多年的星空总能散发点动静,不是狮子座流星雨洒满天际,就是处女座携着的身姿划过苍穹,他没多大的文学功底,因为女朋友是文艺一枝花,偶尔诗性大发,满嘴竟然也能跑出几个精美的句子。
无数的情侣们便在非常特殊的这个日子里,手挽着手,心连着心,浩浩荡荡地往海拔不高,但据说还是可以看到百年一遇的奇景的小山丘出发,他当时就觉得,这场声势浩大的进军,特别像地震来临前,成群结队着搬家逃离的蛤蟆,他把这个形象的比喻告诉了他热恋中的女友,那是一个温柔斯文的女生,她听了之后,只露出了四颗洁白的门牙,她没有发表言论,但她也没有笑,要知道,平常的时候,她都能贤妻良母地对着项皓微笑,真特么的渗人,此时更渗人。
项皓立即很有自知之明地意识到,他犯了原则性的错误,他的比喻是如此的粗俗。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他们那天晚上的好心情,于是,他们紧紧贴在一起的两颗脑袋在流星雨从头顶拉长尾巴,整个山丘的人都开始尖叫的时候,他们把看星星的浪漫演化成了一出醉鬼的指指点点的画面,那不是一般地煞风景,简直辣眼睛。
所以,他结案呈词,说:“探长,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是浪漫,你总不能因为我不懂浪漫,就要我跟着别人去学吧。”
“真是越来越聪明了。”顾晋宇无限感慨,因为他正有此意,“小皓啊,你真是探长肚子里的一条蛔虫。”
“别。”项皓拉长着脸,苦大仇深,“探长,英俊的我怎么也不像那么一个玩意儿吧。什么破比喻,反正我不去,我都地献身跟一个男人促膝长谈了,你怎么就是不肯放过我?还要逼迫着我去吃狗粮啊。”
但是,项皓的坚决反抗并没有持续多久,在顾晋宇威逼利诱的一顿接着一顿的昂贵美味的饭菜的炮轰下,项皓终于意识到,已经只能用人身来相许了。
他暗骂顾晋宇老奸巨滑,特别不快的时候,又作死地诅咒着,最后乖乖上阵,冲刺着他高压的电灯泡发出最强大的光芒。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一幕——翟珊疑惑地指着一副非常不和谐的画面给钱慕看,同时问出了心中的不解,“他们在干什么?”
钱慕摸着下巴,说真的,这样的场面,他也是头一次遇见,所以他的回答饱含了相当高的不确定性,他迟疑了一会,才说:“很显然,他们是在偷情?”
他真的不敢肯定,所以他在结尾的时候,翘起了尾音,留有高度的回还余地,望见翟珊疑惑重重的面庞,以及叠加在一起的秀致的眉头,他机智地给自己点了无数个赞。
“偷情用不着学吧。”翟珊的手指头一转,就落到了吃够了狗粮,而此刻正捶胸顿足的项皓身上,他看起来像只终于找到了同类的猩猩,“你看,他是不是在临摹?但也不能跟个猩猩一样啊。这姿势真是丑爆了好吗?”
然后她又向钱慕确认了一遍,非常地中肯,“偷情真的不用学?”
钱慕喝了一口咖啡,将目光转向别处,“应该还要看天赋吧?”他真的没法确定这个答案,天知道“天赋”那玩意儿能淫秽成什么样!
而这个时候,他们的包厢被人打开了,一群警察模样儿的人冲了进来,他们来势汹汹的样子吓得翟珊差点以为自己被打劫了。
然后,其中一个警察走上前来,对着即使是在室内也要戴着一副夸张墨镜的女人,说:“翟珊,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翟珊犹自坐着不动,她倨傲地抬起下巴,怪声怪气地问:“你们没找错人吧,我是最近杀人了,还是抢银行了?”
可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副冰冷的手铐便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腕,她脸上的惊讶消失了,只有愤怒,她绝望地看着立在一旁麻木不仁的钱慕,心顿时凉了。
“有秋裤吗?”
当苏喜涵第十七次询问完穿梭在门店累死累活,并且能逮着任何一个有潜力的顾客依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唠叨了一整个工作时间的导购,即使路过的顾客只是眯着眼睛看了看悬挂在橱窗的昂贵玩意儿之后就准备捂着钱包快速逃离灾难现场般惊魂未定地摸着胸口寻求安慰。
当舌灿莲花的导购告诉她,他们这儿并没有那玩意儿,可是又试图推荐一种她从来没听说过和见到过的玩意儿的时候,她也像那群夹着尾巴逃跑的经济水平未达标的顾客一样,迅速扶住了胸口,特别是她在扶住胸口之前甩出了一句:“噢,我是得罪你了吗?你居然给我推荐这类玩意儿?我真的是谢谢你了!……噢,请别用那种慈祥的眼神望着我,我想我根本没有多余的零钱来接济!”
在导购似乎含着一块特辣的姜的忧伤表情里,她提起包包,身手敏捷地夺门而出,当然后果是她的双腿又因为没有过多的布料支撑而感觉把它们放到了冰箱里,她冷得瑟瑟发抖,但是仍然垂死挣扎着,因为她相信,不管这个城市是多么地时尚时尚最时尚,秋裤一定还是有的,它可能在某个角落里孤独地待着,或者正在前往这座高端的城市。
她从来没有想到,她终会有挨家挨户地寻求着那玩意儿的一天,要知道,她以前来到北京的时候,可是看到了满大街飘忽的秋裤,毕竟黄土高坡的人民群众置身于天寒地冻里,没秋裤根本没法出去晃悠!
她忧愁了老半天,因为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穿得这么随便,并且还能耀武扬威,成为一种约定成俗的时尚,她实在是太惊讶了。
在第十八个店员咽下口水欲要回复她的时候,她立刻制止了店员,并且还是非常亲昵地用手挡住了对方厚厚的嘴唇,因为她似乎能够预料到店员会告诉她一个多么遗憾的消息,她激动地说:“难道全北京城的秋裤都被你们套身上了吗?真的,别这样,那玩意儿穿着特别瘆人,相信我!”
“女士您好,我要说的是,我们这儿正好有秋裤……”店员诚惶诚恐地看着苏喜涵慢慢舒展开的眉头,接着说,“那您还要吗?”
“当然要!”苏喜涵比壮士断腕还要慷慨激昂,而且热泪盈眶地握住了导购员的手,整个感人的画面就跟国家总统会面有得一拼,当然,苏喜涵还特别轻车熟路地挽住了对方的胳膊,尽管对方是一名男性。
穿上厚实的秋裤之后,虽然她对着镜子里明显比平常大了一圈的两条笔直的腿,犹豫着要不要脱下,毕竟有损美观,她可不想穿出黄土高坡人民的臃肿,如果再让她去青藏高原暴晒个一月,她就是活脱脱的高原红妹子,当有镜头对着自己的时候,立刻眼笑眉开地露出佳洁士刷出来的比冰雪还要亮眼的牙齿。
但是,当她纤长白嫩的大腿接触到连暖气都没法抵御的寒冷时,她立马又果断地套上了,比烈士就义还要义无反顾,然后舒舒服服地窝在床上装死。
她现在需要理清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而根源不过是那天去了翟珊的家,然后不小心在洗手台上见到了某个能震撼人心的,并且足够摧毁她理智和记忆的石块之后,她才完全失控的,她夜夜担心着未知但是已经在靠近她的死亡了,只是她没有预料到,她已经走进了杀戮者的战场,那把无形的刀其实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就等着她不经意地回过头,然后引颈自杀。
她本以为韩凌杰的死,会加固她们的友谊,她的意思是她们将会拥有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要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什么能够守护得住的,除了双方心知肚明的死穴。
可是,当得知了韩凌杰的死讯,她觉得,唯独死者才能真正地守护秘密,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他们的生死链忽然变得非常壮阔,如果说她站在了食物链的底端,那么翟珊一定是那个可以吞并他们所有人的,而且属于他们的头号天敌。
他们在翟珊的爪牙下,只能像一只只吱呀吱呀乱叫的小白鼠。她甚至毫不怀疑翟珊会把她一举歼灭。
她躺在离故乡很远的北方城市,望着窗外飘零的雪花,这个季节的温度简直让人没法在世上生存,她起身,趴在落地窗前,欣赏外面的冰雪世界,她看见匆忙来往的人们披着厚实的棉袄,他们统一武装,甚至恨不得把整个人埋进大衣的领口,当然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她们不介意把围巾拉到额头下方,连眼睛都感受到了寒冷的气息。
她想,只有到了冬天,不管是什么样阶层的人群,终于是亲身体会到了比人心更冷的东西了。
她的手机开始震动,可是她并不想起身去接,因为她现在是在逃窜,就像是被通辑的罪犯,罪犯是不能与外界保持联络的。
她又把视线投入到了大街上络绎不绝但是裹得相当严实,或者说是非常凉爽的人群身上了。
她一直很郁闷,为什么那些妙龄女子能在零下几度的世界里,依然我行我素地把自己穿成盛夏季节里骚首弄姿的老女人,当然,她同样无法理解那群画着浓重油彩的女人们为什么会在三十摄氏度的高温里把美丽柔顺的秀发披散在肩头,她们真是神奇的存在,既不怕冷,也不惧热。
她趴在落地窗前,像是在等候着一个未知的指令,一动不动地,胡思乱想着观察人流与车海。她偶尔会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空,天空里积满了浅灰色的云层,它们靠拢,或者相离,无穷无尽地变幻着姿态,唯独雪花至始至终地从天而下,好像没有尽头。
最后,她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勇敢地走向了搁放手机的铺着暖和舒适被套的大床,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然后在做出一个深呼吸的同时,她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那个人是顾晋宇。
这么说吧,她其实根本就不认识那个叫做顾晋宇的男人,虽然她知道那个男人一直会来她的咖啡馆喝咖啡,但是她拥有那么多的回头客,并不需要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住,即使他们争先恐后地要在她的店里办一张会员卡,可是她除了给他们因为美色而熏醉的行为一定的折扣以外,她想,她总不能让他们排着长龙一样的队伍,然后每个人都和她约会一次。
她对男人突然递她小纸条的行为感到非常的吃惊,尤其是她的服务生朝她挤眉弄眼地说:“苏姐,一个特别有魅力的男人哟——”服务生的阴阳怪气令她极度不快,因为一旦他们的说话口吻切换成太监模式,那么她敢肯定他们嘴里的那个男人绝对特别地特别。
就譬如有一次,他们欢天喜地地跑来找她,当时她还沉浸在抗战神剧中不可自拔,你知道的,因为中国导演的拍摄水准非常地出人意料,所以她理所当然地陷入了疯狂的吐槽,并且那几天她的心情就跟抗战神剧里的剧情一样,跌宕起伏,热血激昂。她看到精彩部分的时候,能手撕咖啡杯!
她的服务生笑呵呵地告诉她:“苏姐,店里有一个高富帅,要不要过去聊聊?”他那口气,特别像做鸭的找到了买鸭的。
苏喜涵疑惑地望着他,因为她暂时并不想从精彩的剧情里脱身,于是她只是轻描淡写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瞄了一眼,然后她沸腾了,立刻就从柜台里立身而起,并且在她的服务生左右开弓的拉扯下依然朝前勇敢地迈着步伐,因为她觉得那个富态的男人肯定特别有钱。
“苏、苏姐,你——冷静点。”她的服务生绝对是被她的行为吓得方寸大乱了,所以他们几乎是强制性地把苏喜涵整个人给架了起来。
苏喜涵愤怒地瞪着他们,激动得老脸通红:“别拦我,你们没看见他富得流油吗?”
经过那一次血一般的教训,她的服务生终于是老实了一段日子,但是时间一长,他们又开始在苏喜涵的身上找乐子,他们乐此不疲地玩着这样的游戏,甚至已经暗地里帮苏喜涵物色相亲的对像了,因为他们普遍认为苏喜涵应该去当一个家庭主妇,毕竟苏喜涵偶尔给他们下一次厨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
苏喜涵似非似笑地睨着那一群兴风作浪的服务生,问:“是一个娘炮还是人妖?魅力?噢,宝贝儿,你们真的不应该这么形容一个男人,我想他应该也不希望听到这样的赞美词,除非他真的是一个娘炮,或者说是一个人妖。但是,人妖他在泰国待得好好的,干嘛跑到中国来?”
她的服务生集体扶额,而这个时候,她透过那一面人墙,见到了朝他们这边而来的顾晋宇,她不得不承认,顾晋宇确实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
当然,她想说的“魅力”是那种历经了岁月的磨砺和洗涤之后展现出的气质,而不是一个像女人一样的男人还浓妆艳抹地上了一层油彩,双眼空洞地平视着前方,并且摆出各种摄令花痴心魄的某位男明星。
她迟疑着按下了快捷键,因为她在此之前一直犹豫不决,为自己的某个决心充满了忧愁。一旦她亲口承认,那将意味着她洗脱嫌疑,但是同样地,此刻与她浓情蜜意的闺中密友——翟珊会坐实杀人的罪名,然而真相似乎又是那样。
顾晋宇的声音从电话的那头传来,她能想像到这位魅力十足的刚过而立之年的侦探在一片和煦的阳光里,因为看到了她的来电显示而露出狡黠的笑容。
是的,她敢保证他的心情将会非常愉悦,仅仅由于她突如其来的一个电话,并且,他也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会缴械投降,把所有掩藏在时光里的、积了灰尘的秘密,像寻到了一个突破口,托盘而出,而他一定是那个倾听者。
他的声音低沉而迷人,但是她知道,那不过是他用来迷惑无知者的伎俩,她足够了解他,他根本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制裁者,他有他的一套侦察观点,然后他会利用他的猜测去落下一道无形的枷锁,让所有未知的真相朝着他的意愿进行,直到结束,当然,胜利必定是属于他的。
“我可以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苏喜涵握着手机,不由自主地颤栗,因为她心虚,因为她在一味地自私着为自己谋得一个安定的前途,而被她推在风口浪尖的人,正是在她无助时,会提供给她肩膀依靠的翟珊。
她不可能保持平静地去揭发翟珊,尤其是她也是那件杀人案件中的从犯时。
她想,她永远也忘不掉那具散发着余热的身体就那样如同死尸般情愿在她的脚边“兹兹”地冒着白气,然后面目全非。当然,她也不可能忘记那个活着的女人最后露出的奸佞般的笑容,她觉得当时的她一定是见到了鬼,她那么胆小的一个人,居然有一天和魔鬼共事。
“好,你说。”顾晋宇回答得非常爽快。苏喜涵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果然,顾晋宇对于她的这个来电是相当开心的。
“事情其实并不是她一个人做的。可是,我想保全我自己。顾探长能答应我这个请求吗?”
苏喜涵连大气都不敢喘,即使她的心脏由于她的压抑快要调停了,但她硬是死撑着去聚精会神地听着那边即将传来的说话声。
然而,那边静默了。她几乎都能听到雪花撞在玻璃窗上的声音,细小但是清晰地敲击着她的心房,她知道她的请求太过自私而惹怒了旁观者,毕竟残忍的凶杀案是她们一起犯下的,而她却想要翟珊一人去承担,多么卑鄙!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开始在眼眶内打转,她此刻懦弱得一塌糊涂,她哽咽着说:“顾探长,我明白,我这样的请求非常自私,可是谁又会心甘情愿地去坐牢?人总得想着一些卑劣的法子去逃避自己不想去做的事情的,我也不例外。”
那天晚上,她埋在温暖的被子里哭得肝肠寸断,感觉所有堵在心里的话都化成泪水流掉了,她虚弱无力地捂着脸,为自己的背叛忏悔,可是没法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