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川来到元帅府邸,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很多。
小池正纪只道是年轻人好事将近,春心难捺;待在客厅里罕有地见到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西服笔挺的寒川时,更是坚定了这个设想——好嘛,一看就是说好了,今晚的男女主角都穿上了洋装,要多登对就有多登对。
“将军。”寒川一丝不苟地行礼,倒显得那身西服有些不合礼制了。
“嗯。”小池从客厅的台阶上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听说今天樱花组在百乐门有交火。你没有受伤吧。”询问的句子,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寒川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必回答,情报早就送到了将军手上。
“羽良这家伙,迟早要给他点教训。”小池语气淡然,显示着他看透一切的气度。
寒川木立无语。小池这一手牵制与反牵制的手段,他早已看得麻木,却还要装作毫不知情地配合出演——自己和羽良闹得越轰轰烈烈,将军就越高枕无忧,心安理得。
“你和沈瀚的赌约,你是不打算赢了吗?”话题终于落到了沈瀚身上,这是寒川绕不开的话题。
“您说过,秘密只能巧取,而无法豪夺;如果能试探出他对秘图的了解,输赢并不重要。”
“你试出来了么?”
“水位已经下降,真相已经露出端倪——最后一次机会,我有把握完成一次周全的设计。”
“哦?”
“哐”的一声巨响,小池与寒川的对话被打断——客厅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苗条的人影直愣愣地冲了进来。
“美佳?”小池喝住人影,不满地蹙了蹙眉:“你这是怎么了?”
“父亲,寒川君。”美佳木然地转过身,让看清楚她脸上、身上灰土狼藉的二人吃了一惊。
“你!”相较寒川的一丝不苟,自己女儿的表现简直有些丢人:“你不知道今晚有聚会吗?”
“我,我就不小心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嘛。”美佳毫无愧意,理所当然的态度仿佛是在怪父亲多事:“我上去换一身好了。”
“美佳!”寒川急切地站了起来:“摔了一跤?你没事吧?要、要我帮忙吗?”
美佳一愣,这是平素冷漠得像一座冰山的寒川吗?她犹疑地把目光转向父亲,哪知父亲竟微微颔首,一副老怀甚畅的表情。美佳的心思翻了几个来回,顿时有了计较。
“你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种疏冷的距离,攀行在台阶上。青梅竹马、父母之命的姻缘,海外留学的同窗之谊,好像都无法补救两个年轻人之间的距离。这种外人难以理解的裂痕早在三年前回国前夕便已形成:寒川要回国投军,遭到反战主义者美佳的激烈反对。对寒川而言,美佳并没有反对的立场,首先,美佳是军人的女儿,战事要员的女儿;其次,暗地里,寒川收到了来自美佳的父亲的威胁,以寒川父亲的性命为筹码的要挟。对后一个原因,美佳也许并不知情。寒川只是默默地收拾行囊,用墙一般冷酷无情的姿态堵住了美佳的不解、激愤和哀求。杀人犯,不孝子,炮灰……美佳所有狠厉恶毒的词汇都不足以捆缚他的脚步,不仅因为父亲的性命之忧,更因为美佳父亲小池正纪指给他的战场,是他这一生必须要踏足的地方——中国。父亲千方百计把他送出了国,送离了东亚;而这燃遍大陆的战火依旧不费吹灰地熔毁了一个父亲的苦心孤诣。同样被熔毁的还有两个年轻人的命运。寒川辗转来到上海,发现美佳竟然先他一步到达,并且不顾父亲的反对在教会医院里救死扶伤。
“你毁灭你的,我拯救我的。”
这是当初他们在英国分手时美佳留下的誓言。这个性情刚烈的女子用一己之力表达着对战争的憎恶,对信仰的追逐,叫寒川心生敬意;却没有办法拯救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关系,他们在各自的路上愈行愈远,连在长辈面前做戏都艰难勉强。
可是今天,莫名其妙诸事不顺的今天,寒川必须要赴约,赴这个长辈们早就订好的聚会——因为,在这个丢了“犯人”、吃了“黑鞭”、枪林弹雨走了一遭的今天,寒川突然得到某种启示,灵光闪现……
美佳一进卧室就踢掉高跟鞋,摔到椅子上揉膝盖。
“你去了哪?”头一回走进“准新娘”闺房的寒川毫不拘谨,在房间内四处张望,还冷不丁问了一句。
“要你管!”这种质问的语气令美佳不快,她脱口而出,旋即发现,这三个字在今天之内实在是说过太多,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像在院子里摔的。”寒川似乎也觉察到美佳那微妙的情绪变化,滞了滞,继续淡淡地说,企图让自己撕破谎言的辞令变得委婉。
美佳用力地将提高到膝头的裙裾翻好,盖住那些灰黑色的痕迹——是啊,院子里春草菲菲,哪来这种灰黑的痕迹。
“沈瀚来过了?”美佳的反应令寒川心跳加快——心中的猜测这么快就要被证实,他却突然希望美佳否认,这是怎样矛盾的心理啊!
“……”美佳内心一样波涛汹涌——沈瀚说,寒川一眼就会看出来他来过;事实果然如此,毫无悬念。这两个人都是神吗?先知吗?彼此的蛔虫吗?!
“他在哪?!”美佳的无言胜过任何回答,寒川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他对你做了什么?”
美佳探究地看着寒川,心道:他紧张的人到底是我还是沈瀚啊?!衣冠楚楚的他是来赴宴还是来逮人啊?这个相识多年的人第一次显得如此道貌岸然啊!
“沈瀚,是来了;他带我走了一条密道。”美佳面容平静地说出这个层层递进的惊天秘闻,默默欣赏着着寒川眼底的强自镇定,狠狠体会了一把报复寒川冰山冷漠的快感:“在你再次提问之前,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到沈瀚来过的。”
“这个过程很复杂,我只能简单说。”寒川果然被拿住了要害,他一脸虔诚地跪在美佳膝前,一边说一边捉住美佳的手,翻看她掌心犹自新鲜的灰黑色磨痕:“沈瀚上次夜闯元帅府,是在花园另一侧的军人俱乐部。我不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但那晚他无所收获,唯一的收获大概是你吧,因为他看出来了,以花园前的天使喷泉南北向为中轴线,和军人俱乐部轴对称的房间,是你的房间。”
“我不懂,这样你就能猜出他来过吗?”美佳嘟囔着。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先告诉我——”仿佛是为了报复,寒川斤斤计较地重复起来美佳说过的句式;他站起来走向房间一侧的墙边,在壁炉前转过身来:“密道的入口,是壁炉吗?”
美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马勒公爵花了七年的时间修建马勒别墅,听说完全是参照他女儿梦中所见的童话城堡来设计的……”黑暗的密道中传来寒川娓娓述说的声音。美佳顺从地带他进了密道,作为交换他亦尽心地向美佳解释其中的关节:“所以,别墅中存在任何神秘的密道、密室或者宝藏,特别是马勒公爵女儿的房间——现在是你的房间,并不出奇。”
“……”我知道,沈瀚也是这么说的。美佳暗暗嘀咕。
“这密道里通风良好,从方位上看,我们好像已经经过了别墅内的主要房间……我猜得没错的话是,密道在房间通风口的基础上挖掘、连通而成的,应该是房主设计的逃生通道。”
“……”我知道,沈瀚也是这么说的。
“沈瀚寻找这条密道的目的是什么?还把你带进来——难不成,他对你说这密道里有宝藏?!”
“不可以吗?”美佳再也无法沉默以对,气若游丝地反驳。
“他还对你做了什么?!”让你乖乖听命于他,陪他玩火冒险?寒川心中的诧异已然盖住了怒火:“他胁迫你?!”
“不。”美佳自顾自地摇摆着脑袋,也不管黑暗中寒川是否看得见;她思索着,斟酌着,一颗心好像也迷失在黑暗中,亟待看清:“是、是我自己跟进来的……小心!前面有个洞!”二人走到了密道的转折处,美佳急声提醒。
寒川留意到了地面上那个洞,在美佳的提示下自己先跳了下去,然后伸手帮助美佳跳落洞底。
“他也是这么带你进来的吗?”寒川扶稳美佳的肩头,突然问了一句。
“他、他……”美佳想起自己“砸锅”的举动,不禁脸上发烧、语无伦次:“他牵着我的……”
黑暗中一阵静默,然后,脸畔的空气微微流转,一只手准确而温热地包住美佳垂在身侧的手:“我也会牵着你的。”
二人在黑暗中携手同行。美佳恍如造梦——她像是走进了一条时光隧道,重复经历着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事情,只是陪伴她的人不同而已;但是,他们是不同的人吗?为什么美佳恍恍惚惚地觉得,沈瀚和寒川,宛若一人。
“到了。”美佳扯了扯寒川的手,学着沈瀚的字句和语气:“秘密宝藏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