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空无一人。
寒川的心凉了半截。
“羽良少佐,把人带走了。”门口仅余的手下结结巴巴地禀报。
“我知道是他!”寒川咬牙切齿,走进病房前发现昨晚布下的岗哨减少了若干,已叫他暗叹不妙:“我问的是,羽良把人带到哪去了?!”
“不知道,羽良少佐没有说,只说很快会送回来……”
很快会回来……闪念电转,寒川拧身冲向医生办公会。
来上早班的美佳刚刚进屋,白大褂批在身上还来不及扣子;看见闯进来寒川,满脸愕然。
“地下室,或者太平间,没有人去的地方,赶紧带我去!”
美佳霎时便明白了寒川的意思。问都没问,一阵风一样地带出门去。
医院后院的林间,孤零零立着一幢小房子。美佳带头冲进去,差点踢到横在门边地上被捆成团的看门老头。
“老平头!”美佳低呼一句,伸出手指探了探老头的颈动脉。
“还好没事!”美佳松了口气,直起身子,却被寒川挡在身后。
太平间的最后一扇门就在眼前,行凶的人应该就里面。寒川拔出了枪,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然的撞击之后,寂然无声。
美佳从寒川的背后探出头来张望,然后捂住嘴,漏出一丝惊恐的尖叫——
屋内空无一人,七八张停尸床上全都躺着白布覆盖的人形;诡异的是所有停尸床齐整地摆成一个弧形,环绕着屋子正中央一架阴森森的刑具!
电椅!
美佳不知其然,寒川却认得这架刑具,浑身汗毛一凛。羽良对刑具有着畸形的偏好,热衷于在刑讯中使用各种刑具获得他想要的效果。沈瀚这样的审讯对象,既神秘得令人发指,又自带军中上层的保护罩而无法动粗,实在令羽良技痒。上回在基地把沈瀚捆成麻花扔进水箱,这回……趁着寒川回家换身衣服的功夫,干脆把刑具拉到医院来了吗?!电刑,除了在受刑者手腕处留下少量焦灼的疤痕,直至受刑者痛苦地死去,都不会在受刑者的肌肤上留下任何可视的、凄楚暴烈的迹象,尤其令人齿冷!
那么,羽良对沈瀚施加了电刑么?!想到这一层,寒川心慌得脚底发软。
“他、他们都死了吗?”美佳的声音颤抖着飘出来。
寒川凝了凝心神,举枪走前,揭开第一架停尸床上的白布……
是樱花组的手下!鼻青脸肿,双目紧闭。
“大岛!”寒川低呼一声,伸手去探鼻息。美佳的医生本能令她抛掉了恐惧,她飞快地上前检视了一下,说:“他还活着!”
寒川继续。第二张停尸床上,还是他的手下;第三、第四……八张停尸床上,躺了包括羽良在内的八个被敲晕的手下,个个鼻青脸肿,被蒙上白布环绕着电椅的摆作一圈,像是某种意义上的□□和伏罪。
唯独不见沈瀚。
寒川心中一松,按此番情形推演出一种可能:沈瀚犹如神兵天降,踢翻了绑架了他到此受刑的八个精壮便衣,溜之大吉。随即寒川明白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出于不愿看到沈瀚受伤害的猜测——如果沈瀚能够以一敌八,又何至于被人绑架至此呢?早在病房里就料理干净了。那么,沈瀚到底在哪里?石头落地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此时,有人在美佳的处理下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
“羽良,沈瀚呢?!你把他弄哪去了?!”寒川厉声斥问。
羽良抱着脑袋,脸上层次分明地展开痛楚、茫然和惊惧:“鬼、有鬼啊!”
“鬼?”美佳立时手足无措——太平间里闹鬼,简直不能更合理;寒川却一脸不出所料的神情,冷冷道:
“……白色的脸,没有五官,黑色长袍——是这样的‘鬼’么?”
羽良和美佳望向寒川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几个人?”寒川却没有余裕向他们解释,急切地发问:“沈瀚呢?他们劫走了沈瀚?”
“好几个……”羽良惊魂未定,思量着说。
“很多,数不清!”旁边醒来的樱花组手下帮腔。
“对,我们同时受到了袭击,太快了,什么都没看清。”七嘴八舌。
“换言之,你们想对要犯滥刑,最终弄丢了要犯。”寒川一字一句地帮大伙总结。犹如一块冰,倾入了即将沸腾的滚水,本不该如此热闹的太平间,霎时安静,一群莫名其妙在太平间挺尸一晚的人面面相觑。
“寒川少佐,你听我说……”一贯眼高于顶的羽良一不留神头顶重罪,膝下再无黄金,不顾头晕目眩翻身下床,急急扯住寒川的衣袖。
“你最好祈祷,沈瀚没事。”寒川甩开羽良,大步走出停尸间。
外间的门边,被捆成一团的太平间看门人老平头还凄楚地横在地上,此时也已醒转过来,看见寒川走来拼命扭动身子,支支吾吾地求救。寒川上前几步蹲下,正要解开老头身上的绳索,却发觉老头的眼珠子一个劲地翻动,像在极力地提示什么。寒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举枪站起——老头眼神指向的阴暗角落,有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
从建筑的结构上看,木门后面空间狭小,应该是老平头休息守夜的住处。寒川在心中作了个简短的判断,没有由来地,心脏狂跳起来。
推开门,一眼便看到那个人蜷缩在一张凌乱的小床上,双目紧闭。寒川半跪在床前仔细端详,确认那人呼吸均匀,睡容恬静,才颓然垂下紧绷的脑袋,出了口长气。
“他是怎么进来的?”寒川丢下昏睡的沈瀚,走出小屋帮老平头松绑。
“唔唔唔……”老平头表情夸张,张牙舞爪,口齿不清。
“老平头是个哑巴。”后脚赶来的美佳从旁解释,又盯了老平头半响,揣度着说:“他的意思大概是,有一个很高大很恐怖的人,把沈瀚塞进了他的房间,那个时候,沈瀚就已经昏迷了。”
“哑的哑,晕的晕……看来,对方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线索,除了那故意摆成一圈的停尸床……”无奈地哼了一鼻子,寒川转而问美佳:“沈瀚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昏睡不醒?他有没有受伤?”
美佳无语地瞪着寒川。
“怎么?”寒川费解。
“我怎么觉得,你对沈瀚的重视,有点过了啊……”美佳小声说。
“他是我的要犯,”寒川一脸正色:“有什么不对吗?”
“那倒是。”美佳耸耸肩,语气尖酸:“你难得有个犯人,少佐先生。”
寒川一滞,投笔从戎这件事一直是美佳仇视的痛点,他没有反驳的立场,却骤然觉得美佳一语双关,无意中道破了什么玄机,呼之欲出,若隐若现。
“我可不是少佐先生的手下,我只是沈先生的医生。”美佳适时地收起冷嘲暗讽,开始认真地评估病人的状况:“他应该没事,估计是羽良把他绑来之前用了一点迷药,否则不能悄无声息地带出病房。挺好,有惊无险地睡了一夜,什么都不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他,我就知道,沈瀚君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美佳最后的句子,说不出地轻柔。寒川微讶侧目,发现紧盯着沈瀚的美佳,脸上涂了一层明亮的蜜色。
“喂,沈瀚,醒醒!”寒川伸手拍打沈瀚的脸颊。
“唔……”闭着眼睛的人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双手一勾顺便把寒川的手重重地压在身下。
寒川尴尬地撑住前倾的身子,美佳则看戏般乐出声。
“算了!”寒川伸出另一只胳膊捞住床上的人,一躬腰抱了起来。
那个不知有几分清醒的人哼哼唧唧,从善如流地勾住寒川的脖子,靠得十分惬意。
“组长,我来!”眼见寒川找回沈瀚,失职之责顿减,樱花组的组员感激地上前援手。
“让开!”寒川理直气壮地将怀中人揽得更紧,抱着“要犯”大步走出太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