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比如,沈瀚。
他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高出几个台阶的正门厅上,一身合体的浅灰条纹三件套西装,勾勒出比例完美的身形,戴着白色丝绸手套,握着一根文明棍——上海滩最时尚的绅士装束,很好地遮去了他的病容,再现了一个完璧无瑕、游戏人间的公子哥。仿佛生怕满厅黑鸦鸦的凡夫俗子注意不到他的莅临,沈瀚煞有介事地在门厅上流连,把手中的文明棍舞得像街边卖艺的杂耍一般精熟。
“哟!小长嬴!”他不但听到,也远远望见了对面舞台上的歌女:“真没浪费一副好嗓子呢!”沈瀚感慨道。长嬴名义上是他的贴身侍女,实际上等同于一起长大的玩伴,感情非同一般。他喃喃自语:“杜老板真会挖墙角啊……我是不是该出面和杜老板谈谈价钱啊?”
他如愿以偿地吸引到了众多目光的主意:角落里的寒川,舞池边上的羽良,二楼露台上的杜铭熙,还有……
“沈瀚!”一声怒喝从嘈杂的舞池里传来,清晰地传递到各色人等的耳中:“你站那别动!”
“啊?!”沈瀚准确地在一片人海中分辨出声音的来源,立时变了颜色:“糟了糟了,老头子怎么也在哇?!”
他慌里慌张地拨开人群,没入舞池,试图借着人海掩藏自己的行迹。角落里、舞池边、二楼露台上,以及百乐门里各个不起眼的角落阴暗处,纷纷有人随之而动。
此时,乐队心有灵犀般换了一首欢快的波多尔舞曲,拥挤在舞池中的男男女女跃然欢跳,仿若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哈,杜老板果然醒目,算我欠你一次人情!”沈瀚喜滋滋地自言自语:“长嬴的事,我就放你一马罢!”然而他还是注意到,四面八方穿过人群包抄过来的搜寻者……
“死老头子……”沈瀚咬牙切齿,在人群中举步维艰地躲闪和寻找出路。
“沈瀚!”就在一个搜寻者就要挤开人群撞到他面前的时候,一个女子突然横在他面前。
“???”以沈瀚的机敏,他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赏脸跳只舞吧!”女子不容置疑地说,上前牵住了沈瀚的手。
“哈!美佳小姐!”沈瀚喜出望外,脚下已经跟着乐曲转动起来:“你怎么在这?!”今夜的美佳一袭低调华美的苏绣旗袍,把身段包裹得玲珑雅致;梳了当下最流行的“海棠”髻,波浪状的卷发半遮粉妆的脸庞……活脱脱一个明艳时髦的本帮女郎,哪有半分异国女子的模样,怪不得沈瀚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是该我问你的话!”美佳勾住沈瀚的肩头,很有默契地跟着沈瀚的舞步转向躲避搜寻者的方向:“谁准你出院的?”
“好姐姐!”沈瀚见风使舵地拿出了撒娇的杀手锏:“你早就猜到我要溜出医院,不放心我才跟来的对不对?”沈瀚嘴里哄着美佳,眼珠子四处乱转——最近的那个搜寻者已经看到了沈瀚,却不敢上前。沈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看不出来这个搜寻者是父亲的手下,还是樱花组的人,不过,无论是哪一方,美佳这个挡箭牌、保护罩,果然分量足够。他揽着美佳腰身的力道不由加重,低下头咬着美佳的耳朵说:
“美佳姐,你今晚真好看!”
“好看?还是好用?!”美佳轻易不上甜言蜜语的圈套。
“总之就是好!”沈瀚笑嘻嘻地说,抬高手臂让自己的舞伴优美地转了两个圈:“我会报答你的!”
“是么?那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马上回医院;二是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你选吧!”美佳乘胜追击。
“呵……”沈瀚无声轻笑,暗忖自己原是看轻了美佳医生!“我不能回医院,至少今晚不能。”有那么一刹那,沈瀚觉得自己欠这位日本姑娘一点真诚;以美佳的聪慧,不可能不清楚沈瀚在利用她,可她的心,依旧如金子般充满善意的纯粹——至少对自己是这样的,沈瀚心里想。
“我和寒川的第二个赌约会在今晚见胜负!”沈瀚单刀直入,也不管美佳是否了解他和寒川之间的赌约,能不能听懂。
“你们的赌约只是个幌子吧——你,寒川和羽良,你们真正的厮杀在赌约之外,在半幅残图之后……我说的对不对?”
“……”沈瀚意外地皱了皱眉头,目光寻味地穿透了医生眸子,好像要在那片清亮之中寻找底色。
“而所谓的半幅残图,和我家,哦不,马勒别墅地下密室里的白玉盏和半爿铜镜有关,对么?你早就知道我父亲手里有那两样东西;你诱我去看,其实是要借我的手给寒川看,对不对?!”
“美佳姐,你让我说什么好……”沈瀚的语气有明显的降温,可是笑容还挂在沈瀚的嘴角:“你有一个精密的大脑,但是好奇心太重,并不是好事。我承认我有利用你,所以我更希望你置身事外,平平安安。”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沈瀚。”美佳借着舞步的节奏贴近舞伴,好像要借这个密切的姿势鼓足勇气:“你有危险!别再管和寒川的赌约,快离开这!”
沈瀚闻言抬起头,穿过美佳颈侧的秀发,透过舞池中群魔乱舞的人群,看到舞池边那个阴鸷的、凝固了良久的人影。
“羽良?”沈瀚勾起一个轻蔑的笑意。
“你……”美佳十分无语,看沈瀚的表情,他对今晚的局势早有预料,偏偏还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显得自己的急切是如此的多余:“跟我走!”美佳顾不上收拾自己碎了一地的自尊,不由分说,旋转着舞步就往舞池边上撤。
“美佳姐,你的好意沈瀚心领了。”沈瀚笑着说:“可是,看起来很多人不愿意放我离开。”
美佳前后交换着舞步,左右观察着人群:果然,四周的方向上,不远不近地各站着个无所事事的男人,在舞池欢跃的人群中是那么的不协调和显眼,妥妥地构成一个分工有效的合围。
“美佳,你别瞎掺和。”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后响起。
美佳悚然一惊,回头一看,竟然是寒川。他和一个妙龄的女子结成一对舞伴,竟也滑进了舞池,贴近了她和沈瀚。
“我让羽良送你回元帅府。”寒川继续冷漠地说。
被横岔一杠的美佳瞬间陷入挫败的失语,然而心里有个声音挣扎着说: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要我能把羽良引走,沈瀚就是安全的……美佳在默然中听到沈瀚在一旁欢快地打招呼:
“哈,寒川君;哈,小长嬴!我正要去找你们,没想到我爹在这‘守株待兔’,我还担心是不是碰不上你俩了,想不到……这样见面倒也不错!”
“看来你的敌人比朋友多啊!”寒川一个潇洒的滑步,带着长嬴转到沈瀚近左,冷冷地送上一句嘲讽。
“那是你不够了解我,我的朋友比敌人多多了——美佳姐就是一个,对不对?!”沈瀚抱着美佳得意地转了个圈。
“少爷。”长嬴终于有机会插了句话,小鹿般受惊的眼神湿漉漉地望向沈瀚。
“长嬴,你的舞跳得不错哇!看来寒川这个师傅比我强,至少你没把寒川的脚踩成猪蹄子!”
“少爷,你别取笑我!”长嬴快哭出来了:“是寒川少佐帮了我——刚刚那个羽良,好像要生吃了我一样!多亏寒川少佐把我带进了舞池……”
“羽良,又是这家伙!”沈瀚罕见地收起了嬉皮笑脸:“你等着,我会好好给你出口气!”
这时候,音乐转换,舞池里的红男绿女哄笑而有序地换了队形——原来是一曲需要列队和交换舞伴的宫廷舞曲。
“哈,杜老板真是个时髦人!”沈瀚再一次由衷地赞美百乐门的杜老板,从善如流地排入队列,将手中的舞伴交换给了对面的寒川:“简直是时髦又贴心!”
“少爷。”转到他怀里的是长嬴,她简直是扑到沈瀚怀中,紧紧握住沈瀚的手指冰凉而濡湿,像是垂死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他……”
“别紧张,做得很好呀!”沈瀚安慰地轻抚她的后背:“他,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坏,甚至还有足够的刚正和血性……你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对不对?”
“可我宁可和他打一架,也不想和他跳这劳什子舞!”长嬴皱着眉头抱紧了小少爷,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妹妹:“我也不想给他看我的项链,那是我的,我的!”
沈瀚垂眼扫过长嬴的颈间:丝绸堆砌的公主裙埋住了少女颈项间的春光,只在漂亮的锁骨上露出一小截金色的项链。沈瀚抬起眉梢,目光柔和地落在一臂之遥的男子周正冷厉的脸上:
“可,那也是他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