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没有把握。说到这里,卧在山壁上一处浅浅石龛里的寒川在心里低低地一笑,抚摸了一把眼前镶嵌在山壁上的铜镜。
敖二在无影门掌门人比选之前,传家宝般告诉了沈瀚铜镜光影的秘密;寒川英一郎托美佳带来的书籍揭秘了青铜“夹镜”透光的原因;再综合裘劲口口相传给历任掌门的秘辛,沈瀚复刻出了三面铜镜,另有一面,是美佳从马勒别墅的地下密室偷梁换柱换来的真品。他们在坑洞口的断龙石前,在侵略者的枪口之下,从容不迫地重现了失传百年的光影,凑齐了几代人和物分别承载的只言片语,还原了一个完整故事。
寒川猜,此时,洞外相对应的位置上,沈瀚也许已找到了同一块断龙石,找到了湮没在岁月尘土中的古铜镜;可这毕竟是断踪灭迹了百年的古老机关,他可能和断龙石这边的自己一样束手无策……没关系,这样就很好,如果揭晓秘密的代价注定是“血祭”,那么,自己留在这里就够了。
沈瀚在外面,记载了父辈的心血和铜镜光影密文的笔记本也在外面——有人替他活在大千世界,活在阳光下,即便自己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慢慢死去,亦足够了。
唯一的遗憾,是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双蛇衔珠”,本应让沈瀚转交给长嬴的……想起长嬴,寒川的心头暖了暖。他伸手握住“双蛇衔珠”——等战争结束了,沈瀚一定会打开断龙石,进来寻找自己的骸骨,到时候会不会太过……他按了按“双蛇衔珠”,打定主意在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一定把它取下来,放在身边干净的地方。
“寒川……”羽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奇异地,他的语调失去了刚才的恐慌,而换成了一种阴森诡谲:“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心怀死志,不惜拉上二十多人陪葬,确是很有武士道精神的神髓……我佩服你,但同时,也很可怜你,因为你必将死得没有尊严。”
躺在岩壁高处的寒川,平静的心湖突然狠狠一揪。
“你就在这里,不是吗?”羽良继续说:“身上没有武器,还受了伤……而困在这里的有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每一个人,都有活下去的强烈愿望……”羽良桀桀地笑起来:“你猜这洞里的白骨,都是怎么死的呢?”
“这不是恐吓,寒川,这是□□裸的人性……有朝一日你拼死守护的人,他们打开密道回到这里,可能都无法辨别哪一具白骨才是他们的救命恩人……”羽良边说边抬头仰望,试图寻找寒川藏身之处。
“……不考虑一下吗?我相信,你有办法的,就看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死无全尸……”
“别废话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暗处响起,吓了羽良一跳。他回头一看,寒川仿佛是从岩壁中冒出来一样,静静立在微薄光线的尽头。他一步步走向羽良,羽良胆寒地退了两步——他衣衫严整,步履稳定,不见羽良想象的血污和虚弱,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羽良判断不出,这是一只待宰羔羊,还是一头蓄势的猛虎。
他直接越过羽良,举起了羽良身后岩石上的火把。“轰”的一声,巨大的火花蹿起,把洞中的光景又扩大了几分。
“这……”
“原油。”寒川举着火把走到黑暗的一隅,照亮了地上一洼汩汩冒泡的粘稠黑油。
羽良的眼睛顿时比火把还要明亮——重要的战略资源!指的竟然是这个!
“古人很早就知道开采和加工原油了。我猜想他们应该有批量运送原油的渠道和工具,而非徒手。”
“对……”羽良激动得声音颤抖。
“你还有多少□□?”寒川问。
“不、不太多。”
“都拿出来,听我指挥。”寒川的声音平平无奇,俨然仍是昨日那个挥斥左右的少佐。羽良后退一步表示默许,士兵们井然有序地运作起来。
洞内燃起了好几只浸涂了原油的火把,光线愈发充足,可视的范围愈加扩大,但依然无法窥见洞内的全貌。原油燃烧生出的浓浓黑烟团聚又扩散,清晰又形象地画出了洞中空气流动的轨迹。
“□□都放这。”寒川指挥着。
“那边是什么?”羽良抚摸着湿漉漉的山壁:“这点□□能炸开吗?”
“听到隆隆的声音了吗?我没猜错的话,是地下河。”寒川说:“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九龙戏珠’吗?这里的地下河是通的。”
“你是说,这山壁后面是地下河?顺着地下河我们就能出去?会漂到溪谷里?哈,这主意不错!”羽良很快想到了他跟随寒川居高临下观测过的“九龙戏珠”地形,立马认同了这个方案:“可是,这些□□恐怕不够吧?”
“还有这个可以用。”寒川指了指忙碌的士兵,他们正按照寒川的指示在岩洞的地面和洞壁浇上原油:“唯一担心的是,洞内的氧气不够。”
“嘭”的一声巨响,整面岩壁上的原油燃烧了起来。洞内忽然火光冲天,照亮了慌张躲避的士兵们;浓烟和灼热的气体在洞内激荡回旋,发出猎猎的呼啸,宛如地狱的炼火……
“这……行不行啊?”羽良也退到了一块岩石之后,成捆的□□就摆在着火的岩壁下方,与烈焰火苗相差一段岌岌可危的距离。
浓烟如障,刺鼻的气味让人们咳嗽连连。寒川靠着岩壁慢慢滑坐在地,有种精疲力竭的感觉。就在此时,风声回荡的洞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好像在吃力地撕开这个地狱般的世界。
注意到这个声音的人都在抬头茫然四顾,唯有寒川震惊而确凿地望向一个方向——那是他刚刚呆着的地方,山壁上的又一处断龙石。浓烈的烟雾令人视线模糊,但却毫不妨碍寒川辨认得出,一缕天光正从那徐徐开启的断龙石上缓缓照入。
“是什么?!”羽良捏着鼻子问:“有出口?!”
回答他的是一记重击。头晕眼花中羽良感觉到自己的枪被人拔走,连开两枪打在石壁上。
“寒川!”羽良幡然醒悟,他伏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叫起来:“杀了他!别让他关上‘断龙石’!”
比枪声更早响起的是原油爆燃的声音。寒川指挥士兵们浇在地面上的原油被点燃,洞中顿时一片火海。烈焰光影中,不断开启的断龙石上有一个身影闪过,被火墙驱赶到一角的士兵们纷纷朝着断龙石集火。
浓烟中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咳喘。寒川骇然朝咳嗽声扑过去,于浓烟中拎起了一个人。
“你来干什么?!”寒川的声音走了调:“我刚才开枪警告你不要进来、不要进来,你听不懂吗?!”
“你在这里啊!”沈瀚揪着寒川的衣领摇摇欲坠:“我在外面听到枪声……再打不开这处断龙石,我恨不得一头撞死……”
“糊涂!你死了谁替父亲和我活下去?”寒川提着沈瀚朝断龙石走去:“我去引开他们,你赶紧跑,拼命跑,一定要跑出去。”
“不要,我不要!”气息奄奄的沈瀚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你好残忍!我第一次把你关在断龙石里的时候,就快疯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再承受一次?!”
“小昊……”
“我引开他们,你跑出去——公平一点,一人一次,这才是兄弟……”沈瀚失焦的眸子忽然聚起亮光:“对吧?哥——”
寒川差点被这句平凡又珍稀的呼唤砸出了眼泪,这是沈瀚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哥。
“对什么对,”寒川在这一刹那间乱了方寸,在枪声与烈火的洗礼中踩入时光逆流,看到当年那个生气跺脚的小孩:“不听话,不乖!”
沈瀚傻乎乎地笑了:“我真的很想再淘气一次——哥,替父亲和我活下去。你那么聪明,健康,继承了父亲的学问、无影门的秘密,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做,而我,我本来就活不长……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李代桃僵’的成语么?你懂什么叫命中注定么?”
盲目的子弹在洞穴中乱飞。寒川按下沈瀚的脑袋躲避,同时在他的耳边低语:“哪来这么多理由,摆事实讲道理么?我是不是抽到‘经被’的那一个?我是不是‘无影门’掌门的最终胜出者?你听不听掌门的话?”
“是我打开了‘郢墟’,我才是终极胜出者好吗!”被摁住脑袋的沈瀚有心争辩,胡乱揪扯,一不小心扯开了寒川扣得齐齐整整的衣领,然后惊呆了——外套里面的白衬衫浸透了殷红的血迹。
寒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漫声说:“活不长的是我。”
“呜——”一句绝望的悲鸣还没有发完,就被洞内的一阵惊呼打断。抬头一看,那道已经开启的断龙石不知何故开始颤巍巍地合上。士兵们停止了射击,有人试着冲过渐渐微弱的火墙,向断龙石的方向冲来。
“既然叫我一声哥,就得听我的。快走!”寒川不知哪来的神力,提起沈瀚冲上了岩壁上方的断龙石。
晕头转向间,沈瀚感觉自己的身子被推着挤出不断收窄的断龙石。身后枪声大作,却没有一粒子弹打到自己的身上,因为有一个人始终挡在他身后。
断龙石外天光刺目,叫人睁不开眼。头晕目眩、恍如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人,却顽固地抓住断龙石那边的一只手不放。
“小昊,好好活下去。”断龙石越阖越窄,窄到连手臂都塞不下,那个人用力地剥开他的手,留下最后一句话:“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哥——”沈瀚的脸贴在地面上,在断龙石徐徐合拢的缝隙中看见寒川最后的动作——他奋力地将手中的火把一挥,落向未知的烈火深渊。
沈瀚眼前一黑。可是,不过转眼,山体深处沉闷的轰鸣和剧烈的震动把他惊醒。
远远站在“九龙戏珠”山脊上的裘劲和敖二也听到了这惊天动地的动静。酒壶石的半山腰上凭空开出一个豁口,一条水线壮丽地从豁口中冲出来,灌注到山脚下的溪流中。远远望去,真如一只巨大的酒壶倒出甘醇的美酒。
“酒壶石……活了?!”敖二吃惊地说。
“……活了。”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黄埔码头上秋风猎猎,好像迫不及待要将久弥人间的战火硝烟统统吹散。
“少爷,快走吧,已经给你联系好了——难民船就要启程了。”
“……”沈瀚深吸一口气,目光仍停留在江上,好像黏住了他的步子:“第一次单独见到我哥,就在这里。”
马德彪静静站在瘦弱的年轻人的身旁,没有再催促,叱咤上海滩的船运大亨敛起眼中的精光,忠实可靠地守候着。
“我在那个时候就开口叫他哥,该多好。”不至于只余下生离死别的最后一次。
“呜——”江面上传来悠长的汽笛,打断了沈瀚怅惘的神思;他拢拢衣领,向撤离日本侨民的客轮走去。
美佳从排队上船的长龙中离析出来,翘首以待,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美佳姐。”沈瀚只打了声招呼,声音便噎住:“一定要走?”
“我答应寒川,替他照顾英一郎先生。”许是因为基督徒、医者的双重身份,在这破碎的终局面前,美佳倒是比沈瀚平静:“还有一件事情,也是他托我办的,我终于办到了。”她拿出一个小瓶,塞到沈瀚的手上:“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琏霉素,最近才通过生物实验开始投产……寒川早就惦记着这件事情,直到最近我才通过教会医院拿到了一些。”
“特效药么……”好像有流星划过沈瀚的眸子,亮了那么一瞬,又归于深沉:“其实我觉得我不怎么需要——我答应他的事,我都会努力做到的,有没有特效药都一样。”他用力握住小药瓶,努力地翘起嘴角,眼圈却是红的:“我哥他,还是不想让我喝中药呀……总想管着我……”
“听话,按时吃;吃完了,再去医院开。”美佳的语气不像医生,倒是更像轻柔哄劝孩子的母亲:“好好活着,这是寒川的遗愿。”
“我会的,我会替他活出他那一份。”
江风袭面,吹皱了人间的悲欢离合;静渊深流,滚滚向前——这是1945年,战后上海。
1982年,香港皇廷拍卖中一条名为“双蛇衔珠”的天然老坑玻璃种翡翠镶钻项链以800万的高价成交。成交后,买卖双方在中间商几经周折的安排下面晤。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