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随流水,空劳有意人。
山中花纵有,山地已无春。
——《古今和歌集》
假设,如果,我撒个谎。
要怎么做才能不让别人识破这个谎言?
不会被戳破的谎言是不存在的,正如这世上从来不存在“完美的犯罪”。
所谓“完美”是什么?
就是圆满,毫无缺憾,无懈可击。
既然这样,如果什么都不去做的话,岂不是什么遗憾也不会存在了?
所以反过来说,完美的背后就是虚无,是被莫比乌斯环连接起来的存在。环的开头。环的结尾。如果从一开始就待在原地,那么这本来就已经到达终点了。
于是,“完美的犯罪”,即为,不犯罪。
不想被识破谎言的话,最初就不要说谎就好了。
为了谎言说出更多的谎言,为了掩盖它而展开行动,只会让人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那么问题来了。
道理人人都懂,为何很少有人能够这样做。
这就好比,这世上有无数可以让人变得幸福的名言警句,可是大家依然过得不幸福。
归根结底,人们都是或多或少有着自尊的芦苇。比起作古之人的老旧言谈以及经验主义的老生常谈,人们往往乐衷于相信自己的感觉、判断、思维,和别人的愚蠢。
因此“完美”,至今仍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和臆测之间。
…你问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做出这么一个毫无意义的假设?
那大概是因为,能够包容一切,承载一切“不科学”、“不存在”与“不可能”的「幻想」,是种看似遥不可及,不容侵犯的神圣事物。
破坏幻想的那一瞬间,你不会觉得,很绮丽吗?
★黑箱宅·8:25 A.m
「极你是笨蛋吗,好不容易找来那个警察的家,却在外面站了半天,结果发烧了能怪谁啊!」果毫无温柔可言地把浑身被冷汗湿透的极扒光并换上睡衣,抱来她房间的棉被连同极自己的一同压在极的身上,然后转身就要出房间。
「姐姐…」极伸出手勉强扯住了果的裙摆,「不要走啊…」
「走个屁啦,我是要给你弄条冰袋来!」果骂骂咧咧地大力跺着学校的拖鞋走向冰箱,真是的,这种莫名的烦躁感以前丢了室内拖鞋才会出现——
啊啊,只有极这种笨蛋才会每年都要和感冒病毒来这么一次第三类接触害得她总是被迫照料这个巨大的行动带菌体…呃,不是说笨蛋是不会感冒的吗,我是在变着法子夸能在无能刑警家找到我的妹妹很机智很聪明吗?不对不对,想要报平时她对我百般挑剔百般嫌恶的大仇,现在正是时候啊!放着她不管让她在床上失水过多变成老咸菜好了!!
「…姐…?」极喑哑的呼唤声夹杂着连咳带喘的痛苦声音传出了房间。
………
「哎呀呀~真是离不开姐姐呢,这个笨蛋妹妹。」瞬间感到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的果腆着脸走回了房间。
测体温,吃药,冷敷。
拉窗帘,关门,睡觉。
治愈感冒六步走,每年如此。
与往年有所不同的是,今年的极,没有一脸嫌弃地让果离开她,而是全程都由果来打理照料。
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任果摆布的极,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在她的眼前出现过了。
现在的极,比起被果照顾的病人,更像是小时候被果当成玩偶摆布的小妹妹。虽然从两岁以后,这种行为就因为极的奋力反抗而终止,不过残留在依稀记忆之中,那乖巧无辜的眼神,还是让果难得地找回了做姐姐的威严和责任感。
关上门,关上窗,就会有一种安全与温暖的错觉。这种错觉源于人本能地对母亲子宫的向往,黑暗与狭窄与潮湿,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地方,在出生后,就只能借以这种方式粗劣地模仿。
「乖乖睡觉吧。有事叫我。」
对假想中、不,是绝对真实存在的、充斥整个房间的大量病毒提不起丝毫共处意愿的果决定先出去找点东西吃。
「…」极鼻音浓重的嗓音嘟囔出一句。
「怎么了?」
「姐、姐,反正都…那啥了,又不会被传染…」极越说到最后越小声,「就、就等我睡着再走吧。」
「——!!!」
哇!
手机在哪里?她绝对要把这一句给录下来当把柄用啊!!
看来生病果然能够暴露出人类内心最脆弱的一面,看看,这个平时虽然很可靠但总对她恶语相向毫不尊重针锋相对的完美妹妹去哪了啊!
再多多依靠一下你亲爱的姐姐吧!姐姐不会嫌弃你的!
心中暗爽的果满怀着对自家妹妹难得示弱的幸灾乐祸,坐回到床边毫无轻重地一下一下拍着极的头,惨白的脸上挂着绝不会让外人联想到“温柔对待生病妹妹”的骇人笑容,「好好,只要你乖,我·哪·里·都·不·去★」
哪里都不去…
这句话如果再早几年被听到,自己说不定还会被难得的姐妹情感动地流下六大脸盆的泪水。
可是。
已经太迟了。
「姐姐…」极眼神迷蒙,泫然欲泣地看着果,气若游丝地喊了她一声。
「怎么了?姐姐听着呢。」果忙不迭把耳朵凑进极的嘴旁。
「请你不要用训狗的粗鲁方式对待我的大脑把我拍傻了绝对会是学院的损失。」极一口气不带喘地迅速说完这句显然是憋了很久的腹诽。
「…………」
看来发烧并没有把极头脑中的「毒舌控制分区」也给烧坏短路,果不满意地在她的脑门上又拍了两下,「姐姐这可是爱抚,说全了就是充满爱意的抚摸,懂不懂?也只有你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得到这样的待遇,赶紧感恩戴德吧,我亲爱的妹妹。」
原以为这句有点阴阳怪气的调笑话能让自家妹妹的情绪稍微振作一点,不想到极的脸色反而变得更加苍白,她也不言语,只是一个劲地往被子深处缩去。
「极…极?」果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怎么了?哪里难过吗?」
极露在被子外的脑袋无力地左右晃了一下。
「那就出来,这样子更难过的。」
面对变得不知为何消沉起来的妹妹,果刚开始还颇有耐心地扒着被极裹成千层饼的老棉被,到后来,实在被搅和得筋疲力尽的果也懒得小心顾及极了,她索性整个人趴在床上,双手猛地往被窝深处一探,捉住极无力的肩膀就往上提。
温热潮湿的少女气息从被掀开的被窝里向果毫无防备的脸上扑去,极白皙潮湿的脖颈在昏暗中露出如垂颈的天鹅般美丽的一小截。黏腻的汗水将丝丝缕缕的长发滞留在其上,果愣了一秒,不自觉地伸出手,帮她捞起了头发。
然后她又愣了一秒。
手上的碎发纷纷扬扬地落回颈边。
那纯粹的黑色衬得这方寸肌肤,比起是有生命的活物,更像是无机质的石膏作品。
她无言地从床上下来,给被自己折腾得满头大汗的极重新塞好被子,然后,慢慢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黑箱果坐到沙发上,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客厅里的电视被她打开到了静音,新闻上张口无声的记者正在报道说今年的樱前线很快就要到达这里。
她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了很多。
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御阳野学院·学生会长室 11:20 A.m
「你好,我是天野…啊,黑箱学姐,好久不…诶???你是说会长她感冒了?!
「不可能!这是异变啊!!…会长这么完美迷人的风云人物是不可能和肮脏邪恶的感冒病毒有过哪怕只是一个孢子的接触!!!
「什么?你说她每年都会感冒??…恕我眼拙,我一次都没看出会长她身体有过不适…
「呜呜…作为副会长我还真是失格呢…黑箱学姐你一定要把会长从万恶的病毒手中拯救出来…这是我代表御阳野学院对你的请求!!!…啊,你说报酬…吗?
「这个这个,我知道你和三浦同学有过不少小小的摩擦,不过呢,就因为这个让我断送了她的新闻生涯好像不太妥当…
「呜呜呜呜…我想拯救会长,可是,我也不能放弃三浦同学……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御阳野学院·三年六班 12:29 A.m
「小果!你、你不会又死了一次吧呜哇啊啊啊——
「啊,是吗是吗,原来只是小极生病了,吓我一跳…她现在在哪个医院…
「是是是是是小果你在照顾?天啊!小极她现在还好吗?神智清醒吗?有没有吃错药??还认得你是谁吗???
「我错了啦…可是,小果你会照顾人什么的,这个几率简直可以和你起死回生一样低…哎呀,不好不好换个比喻,那就是…和你会去咬咖啡拉环的概率一样低吧…
「诶??你去咬过?笨蛋啦!会割破嘴和舌头的!难怪我看你有一阵子因为豁嘴都不接任何委托——喂?喂喂??小果我错了!!」
★御阳野学院·三年四班 13:07 P.m
「黑箱?」
平垣枼打开他旁边的窗户,迎着微弱的正午日光微笑。
「黑箱同学生病了?这可真是少见啊。」
即使是面对并没有存在于眼前的,电话中的人,他也可以很自然地展露出随时随地温暖人心的阳光笑容。
「需要我和濑雀去探病吗…是吗,是…是。慰问品绝对是不会少的。」
没有多余的质疑与盘问,他很普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虽说在毫不相干的人眼中,这本就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么换句话来讲,他是否也在用“毫不相干之人”的眼光,在看待这件小事。
「好的…好。黑箱,你也要保重。」
并没有特别对待某一个人,也没有以特殊的眼光去看待某些确实已经发生在身边的超现实事件,从各种意义上来讲,能安之若素地享受再平凡不过的日常,大概就是他的人生宗旨吧。
因而,他选择大事化了,小事化小。
不过,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总是被事件和闹剧包围的,黑箱果的跟班呢。
「——嘀。」
平垣枼放下手机的时候,午休结束铃差不多也快要响起了。
他望向远处的某个方向,有些困倦地眯了眯眼。
「真是不小心啊,黑箱同学。」
「这么一来,你想让黑箱怎么办呢?」
——
*作为失误的闲话:
上一章居然忘了写,其实每一篇开头那絮絮叨叨的废话在文中是安田写的(大概算她的刑事笔记之类吧?
至于我是怎么想起来的,是因为这一篇开头明明用了意境很美的和歌却写了一大堆和樱花树毫无干联的东西,我码完字才意识到这其实就是安田对于自己做刑警的感受嘛,真是个扭曲的少女呢(并不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期末考。我在作什么死呢呵呵呵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