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七点,候车大厅里的乘客开始增多,以至于从二楼看起来,像是一大片涌动的暗色浪潮,中间不时露出几处反射着冷光的地面。
“您不吃点东西吗?”元忏走到倚着二楼栏杆的叶润明身边,关心地问道。
叶润明摇了摇头,伸出左手手腕,看了眼时间,叹道,“元忏,我们还要等多久?”
元忏使劲捏了捏胸前抱着的写字板和本子外皮,局促地说,“叶先生,其实当初我就不提议做这个实验······”
叶润明一手插口袋,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说下去,“我知道,我知道。从今天下午四点来开始,你就一直在絮絮叨叨地重复这句话。你不用害怕,不论实验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指责你。”他看了眼快被元忏捏变形的写字板,差点笑出声,“放轻松。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们两个人中明明你才是心理治疗师,怎么每次见到我都这么胆小?”
元忏嘟囔着什么叶润明没听清。他扫了眼周围的人群,示意元忏和他进去旁边的餐厅继续等。
“您不是说······?”
“喝点东西也可以。”叶润明走在前面替元忏推开门,等他进去后,他才回头看了会餐厅外的人潮,思虑片刻后,也跟着进去。
“您说过······”
叶润明打断元忏,“没事,我们现在在吃饭,就不用继续强调敬语了。你老板没有跟着我们来,我们身上也没有装着他的窃听器,我更不会告诉你老板的,放心。”他看着元忏呆呆的模样,轻轻敲了敲对方的额头,“有时候真的难以想象,现在的你和做心理咨询的你是同一个人。”
“我只是······”元忏又继续低头嘟囔。叶润明好奇地凑上前,“只是什么?”
“没有,没有。”元忏咬着嘴唇,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头。
叶润明嘴角带笑地看了他一会,坐回自己座位上。
一时间,元忏在自顾自低头吃着米粉,叶润明则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吃。两人都没有觉得不自在,仿佛这不过是他们长达四个月以来的心理疗程中的一个定期项目。
终于吃完米粉的元忏,抬头发现叶润明虽然目光看向他,却又没有聚焦在他身上。
“叶总,你在想什么?”元忏拿纸巾仔细地擦干净嘴巴,用一种与刚才不太相同的音调问道。
“这就开始了?”叶润明回过神来,“吃饱了吗?”
“嗯,吃饱了。”元忏点了点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一瞬间,竟有种两人都在照镜子的错觉。坐着的他们正是彼此的镜像,尝试用微小的变动来试探对方。
“我在想李烟。”叶润明沉默一会后,轻声说道。在这有些吵闹的餐厅里,这几个词落在元忏的耳朵里,格外响亮。
“你是在担心吗?”
叶润明看到元忏已经戴上眼镜,拿着笔快速地记了几笔。“是的,我没想到我竟然会担心她。”他清了清嗓子,“确切地说,我没想到我竟然会开始担心别人了。”
元忏听到最后一句话,在咨询期间鲜有地露出了笑容,“说明我们实验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你不再拒绝那些帮你理解他人的情感了。”
叶润明点了点头,眉头却克制不住地皱了起来。
“那趟车还有多久能到?”
“半小时。还有半小时就到这里了。这是终点站,他们一定会来的。”元忏解释,“叶总你也别太担心,李烟会没事的。”
叶润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似在问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李芯那小丫头现在在你妈妈那儿怎么样了。”
元忏对上叶润明询问的目光,点了点头,“她很好,刚刚我点餐的时候收到我妈的消息,她已经做完作业,看会电视就准备睡觉了。”
“那就好。”叶润明想了想,“那其他人······”
元忏等着叶润明的后半句,可叶润明就这么停在那儿,望着餐厅外面,不知在想什么。元忏等了一会儿,确定叶润明已经神游别处,只好开口道,“叶总,叶总?”
“嗯?”叶润明回过神来,“对不起,我最近吃了你开的那些药,总是有点容易走神。”
元忏安抚道,“那些药都是让我老板看过的,没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老板交情这么深,不用担心。”
“我只是不喜欢老是这么疲惫。以前创业的时候虽然天天熬夜,可我总是精神百倍,因为我有目标,我有团队,我有爱我的人,更有我爱的人。”叶润明叹气道,“可现在我除了一个冷冰冰的公司,和对待我像对待一个符号的一群下属,什么都没有了。我爱的人抛弃了我,爱我的人放弃了我。”说着叶润明就低下头,双手撑着头,遮住眼眶。
“没事,今天这个实验结束后,你就可以有爱你和你爱的人了。”元忏关心地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当初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所以才一直找你老板要求让你来做我的心理咨询师。而我每次见你都会说出一些我从来没对外人说出过的事和感受。”叶润明的声音被他手遮住,听起来闷闷的,不知道是不是在暗自流泪,“每次在你面前,我都特别脆弱,特别无助。”
元忏起身坐到叶润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能展现脆弱是打开心扉的第一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叶润明拿开遮着自己脸的双手,眼睛有些泛红。他开玩笑说,“有时候我还挺后怕的,我这么多秘密都被你知道了,万一哪一天你想要控制我做什么,我也无能为力。”
元忏忍不住笑出了声,“叶总,你知道我只是个实习生吧?我还指望能靠着你这个大客户好好在我老板那里表现,以后还能转正呢。我能做些什么啊!”
“我逗你的,看把你给吓的。”叶润明笑着搂住元忏的肩膀,“小元啊,你还是太单纯了。”
元忏配合着点头。
“我们出去外面等吗?”叶润明看了眼手表,“在餐厅里等着我总怕错过他们。”
“嗯,我们出去吧。”
这次元忏先行一步拉开门,等叶润明出去之后,才跟上去。
“你说,你的那个同学侯大树能完成任务吗?”叶润明问走在他旁边看着写字板上的内容的元忏。
“当然可以。”元忏头也不抬地回道,“大树和我上学期间关系可好了,亲如兄弟。当初选择他作为这个实验的变量就是因为我们这亲如兄弟的关系。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所以你在给他的新华字典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叶润明好奇地问道。
“叶总,你知道的,我是不能告诉你其中内容的。告诉你的话,会影响实验结果。”元忏抬起头认真地对叶润明说道,“你若知道他们因为什么原因而参加这场实验,你就不会担心他们,转而去分析那些东西对他们的吸引力,从而忘记这场实验的初衷。”
“可你说过这次实验是你们心理咨询公司搞的一次大型实验,不光只有我决定着实验的成败,还有好多其他和我一样没法产生同理心的人。你就告诉我,我一个人对比总共几百人,影响不了多少结果的。”叶润明半是开玩笑半是恳求地说道。
“可只有你才是我的客户。”元忏丝毫不动摇,没有半分开玩笑地意思,“我应该对你负责。只对你负责。”
“好吧。”叶润明放弃追问,“反正等实验结果出来后,我也会弄清楚答案的。”
元忏没有告诉他,新华字典里的东西,这群自私鬼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也不能知道。不然就会影响他们的治疗效果。自私鬼,公司里的其他同事背地里都这么叫这群自以为是的养尊处优的家伙们。元忏看了眼他身边这个身形高挑的有钱人士,评估着他井井有条的衣着风格,细致昂贵的衣服用料,不禁觉得公司同事这么叫他们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自私,何来这些财富与权力?
可叶润明,他总是露出的脆弱与孤独,让元忏觉得这个人兴许没有这么讨人嫌。
讨不讨人嫌又有什么用?元忏摇了摇头。
“元忏?”叶润明疑惑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总觉得刚刚那家餐厅里吃的东西不干净。”
叶润明刚想说什么,却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元忏顺着叶润明愣住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几个穿着公司安保人员服装的人朝他们走来。他皱起眉头,心底思索着不应该啊。
那些人越走越近,元忏突然发觉叶润明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
“快跑!”叶润明拉起元忏往另一个候车大厅门口跑,期间专门挤到各种人群中,好像在躲避后面人的追赶。
他们在即将跑出门时一个急拐弯,藏进了洗手间。幸好洗手间里没人,叶润明拉着元忏一起藏进了一个隔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元忏气喘不停,压低声音问道。
“你们公司的安保是我推荐的。那家公司我熟得很。他们各个小组负责人我都认识。可这些人我都不认识。如果要找我,根本不可能会派普通的雇员来找我。他们根本不是那家公司的人!”
元忏发现叶润明根本不怎么喘气,倒是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看来得需要多加锻炼了。“可也有可能这次实验人手不够,所以就雇了新员工啊!”
“而且他们腰间特别鼓。”叶润明靠近元忏,说道,“什么人能进候车大厅还能带着枪?普通公司的安保人员根本做不到。”
“我们公司这次实验本身就是和相关机构合作的,配枪也说得过去。”
“你相信我,元忏。先别出去。我先出去看一下。你待在这里别动。”
“可······”
没等元忏拦住,叶润明就已经离开隔间,出了洗手间。等了十多分钟,他发现还是没有动静。可他想着叶润明的说法,越想越担忧,只好待在原地不动。
他看了看手机,离那辆实验的列车进站还有十分钟。再不出去,他就要功亏一篑了。
元忏一咬牙,推开隔间门,冲了出去。
他一下子傻了眼。
之前明明还熙熙攘攘的候车大厅,此刻竟然空无一人,就连两边的商店里,也只有各色灯光亮着,无人照看。
一时间,仿佛所有人都蒸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所有主要角色们基本出场完成,故事进展快过半。
接下来就是剧情开始急速裸(?)奔的时刻~!ヾ( ?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