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见朱公子言之凿凿,知是肺腑之言,当下也微笑道:“我只是就是论事,既说到此处自是要以常理度之,请公子勿怪。”
朱公子叹了口气道:“想是人言可畏,不知何人非说此事与我有关,后来那何大哥竟然日日前来吵闹,有一日我府的小厮实在听不过,出门与其厮打,竟伤了何大哥右腿,我听说后斥责那厮无理,将其禁闭柴房,此事全府皆知,公子如不信可去府中探问。后来我也派人给何大哥送去银两,请郎中给他疗伤,但何大哥坚决不受,还去县衙告了我,我问心无愧,也是没有在意。没想到转日我上街会友,居然被张勇平白抓去,关在县中牢内,我不服请见林大人,没想到大人却已去金陵公干,而姜捕头又不在城中。平白被关了两日,遭张勇横加毒打,唉,真是命有此劫啊。几日后姜捕头回城,他这才将我放了出来,我当时满身伤痛,回家修养月余才能下地,后来就听说张勇被姜捕头重重责罚,如非林大人仁慈,几乎要被判刑流放,后来我也念张勇本是粗人,而且是关心何姑娘一案,情有可原,我也就不再追究,还写信给相公和姜捕头,以求轻判张勇,不然以他一个捕头身份,居然滥用私刑,无端逼供,此事岂能这般轻松了结?”
沈公子听了,叹道:“朱公子宅心仁厚,虽横遭此祸,却能以德报怨,真不愧圣贤门徒!在下倒要替张大哥谢过公子了!”
朱公子连连摆手:“公子不必客气,许是我一念之仁,竟然感动了上天,我归家一个多月,收到林大人的手书,说我已经获得代表县内出席临江诗会之资格。我自是欣喜若狂,这前月被打之痛竟是全消了,立刻下帖请书社之人来家中做客,没想到在席间我却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沈公子道:“哦?那是何事?”
朱公子叹了口气,续道:“原来在我养伤期间,这城中忽然传起流言。”
沈公子道:“哦?什么流言?难道与是诗会有关?”
朱公子点头道:“正是。流言说高公子的父亲原是在军中服役,十二年前,竟然临阵畏战,远逃在外,至今未归案。”
沈公子暗暗心惊,隐隐明白了什么,问道:“哦?还有此事,想公子与高公子同窗数载,可曾听闻此事?”
朱公子摇头道:“我和景云从小便一起在县学开蒙读书,交情匪浅,景云自记事之日便没有见过亲身之父,每每问及其母,说是其父已经战死沙场,只是当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没有对证,后来景云逐渐长大,便也不再问了,大概是怕勾起母亲的伤心事。几年前高伯母病故,这件事就更加无人提起,没想到今年这十二年前的事情竟被重新提起,而且景云之父被冠以逃兵之名,实在是令人诧异。”
沈公子道:“本朝之中,用材以德为本,才学居次,这本是不错,但却过于极端,考核德行,不仅要看本人是否能持心秉正,德行俱佳,而且要查三代之内是否有作奸犯科,品行不良之人,如有则不可应试为官,岂不知人孰能无过,改之则为俊杰,更何况是后世之人?但当下风气如此,朝廷立法以之为选拔人才的必须条件,可惜多少贤才因此淹没,任凭自己如何努力,但又如何能脱去父祖所犯之罪,这逃役之罪,实属重罪,又为高公子亲身之父,虽说现在未有定论,不过也足以令高公子参加此次临江诗会的愿望成为泡影。恕我直言,想这流言的内容,想这流言出现的时机,必是与临江诗会有极大关联。”
朱公子急道:“公子莫非怀疑是我?”
沈公子道:“我并未这么说,我来城中日短,自不知高公子是否还有得罪过其他人,但高公子才华横溢自是会惹人嫉妒。公子虽出身商贾,但心性纯良,从小便有父辈事事引导,未历挫折,这人心的阴暗之处,未必看得清啊。”
朱公子正色道:“我虽不才,也不屑以构陷他人为我的进身之阶,更何况,这高公子本是我的好友。我知他自小便心高气傲,当时也很是担心,怕他从此沉沦甚至会起轻身之念。只是碍于身份尴尬,不便出面相劝。”
沈公子问道:“哦?那出了此事后,高公子表现的如何?”
朱公子道:“景云的表现倒时大大出人意料,比我们想的要平静得多,还到我府上向我表示的祝贺。我心中忐忑,虽然此事不是我所为,但总觉得书社之人对我有些异样,只是平时关系交好,而且书社的日常开支都是我家承担,大家也都不便说破,就这样到了今日,大家面上还都是一团和气,但心中所想,我却不知了。”
沈公子笑道:“做人问心无愧即可,别人的看法虽很重要,但也不能因此影响本心。就公子所言,那高公子倒真是大度豁达之人,出了如此巨变,居然还能和往时一样平静,也当真是好修为!我倒是想有机会去见见那高公子。”
朱公子道:“如此甚好!其实我也一直怕景云把话都憋在肚子里,不知如何劝解,如果公子愿去,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公子点点头:“近日我会找机会便前去探望。”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这城中的衙役就全开始忙碌起来,在城门及各个要处张贴画影图形,上面所画之人正是昨日夏凌所说的“过江蛇”,在告示的旁边,还贴着商会出资,官府认可的悬赏公告,上书:有发现此贼,通告官府者,赏银一百两,协助捉拿者,赏银五百两。
一时间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都言杀害县令大人的凶手已经确定,就是这流寇“过江蛇”,城中百姓感念林县令昔日恩德,一时群情激奋,但想到这么个穷凶极恶之徒就隐藏在祐城,又不禁人人自危,也有人想得到那巨额花红,反而觉得十分兴奋,总之,自榜文张贴出去开始,整个祐城就处在一种躁动之中,平时宁静的局面被一举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