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杰道:“城中之人皆道,米如文十二年前已经在清屏山一役中战死,为国捐躯,谁又能想到如今却以夏大人的身份重回祐城,这其中的隐情我本想在了结此案后再向大人询问,但既然大人已经自报身份,那倒省了我很多唇舌。”
沈公子接道:“在下有一事不明。既然夏大人刻意隐瞒身份十数年之久,为何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报身份?”
夏凌眼中一片凄然:“事到如今,我实在是不能再隐瞒,我不能令好友被他的孩子误解,我如今日不对他说,只怕以后便没有机会了。”说完看向呆座在座中的高公子说道:“那年我和你父离家之时,你才四岁,当时你正在屋中睡觉,你父亲在你身边握着你的小手,不断的亲你看你,却又不敢惊醒你,亲了半晌方才出来,千叮万嘱你母好生照料于你,说等他归来之日,便永不离开,守在你身边,看你长大。没想到这一去竟是永诀。”话说到此,那夏大人竟已是泪流满面。
“永诀?难道他已死了?”高公子这时才抬起头来问道。
夏凌抬起头,神情傲然:“十二年前,你父就已战死,他不是逃兵,他是真正的军人,面对数倍之敌,你父毫不退却,身中数箭,力战而亡。”
高公子霍地站起:“你骗我,你说的不是真的,如果这样,那为何兵部公文说他是逃役,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夏凌接着道:“十六年前,我和你父高元泰,还有郑功成大哥一起入伍,派驻北境,几年间,因郑功成大哥英勇善战,战功累累升至前锋营主将,我和你父均在郑大哥帐下听命。十二年前,北军入侵,我和元泰随郑大哥与敌军血战三日,敌军溃败后,又向前追袭百里。然而前锋营此时已不满五千人,人马疲惫,郑大哥见人困马乏,后续没有援军,便让元泰赶紧回我军后方大营,请求补给援军。那时太子坐镇军中,邢帅负责指挥,元泰手持先锋营的令牌回到大营。太子和邢帅在后营中召见,听完前锋营的请求后,太子和邢帅商议片刻,却责怪前锋营没有乘胜追击,延误战机,命元泰急速回前锋营,令郑将军继续追击,务必在两天内攻占清屏山。元泰据理力争,却被军棍轰出,无奈只能又奔驰百里,回到前锋营,将太子和邢帅的将令告知郑大哥。”
说到这里,夏凌顿了顿,神色凄然,仿佛回到了那杀戮的战场,那改变三人一生的清屏山下,此刻屋中鸦雀无声,众人的眼光齐刷刷的看着夏凌,片刻后,夏凌才接道:“元泰回营还不到半日,大营又派传令官带密令前来前锋营,郑大哥接完密令后,便命前锋营继续前进。元泰苦拦,那清屏山乃是敌军最后一道防线,此时虽溃败,但必有埋伏,前锋营孤军深入,无疑自投罗网。但郑大哥说,军令如山,岂能违抗,本要命人将元泰拿下,送回大营,但元泰执意不肯,说既然郑大哥决定以身犯险,那便誓死相随。果然,前锋营冲到清屏山下,便遇到伏兵四起,那敌军四路合围,先锋营五千兵士虽以死相博。但寡不敌众,抵抗半日后,全军覆没。我当时身受重伤,无力行动。就在敌军准备打扫战场之时,后方援军方至,又血战半日,终于占领清屏山,可怜这五千前锋营兄弟,却倒在这山脚之下。”
众人听到如此惨烈的真相,不禁都惊呼一声,神鹰说道:“按夏大人所言,这高元泰,郑功成既然为国捐躯,那后来为何?”说到这里看了高公子一眼,后面的话却也是没说出口。
夏凌听后冷笑道:“郑大哥、元泰均战死沙场,本应嘉奖,但太子和邢帅虽取得青屏山之役的胜利,却错误估计形势,致使前锋营盲目冒进,全军覆没。这前因后果如若在军营中传开,必致兵士不满,难免影响军心,若传入朝廷,他太子之位,甚至会受到动摇。而元泰回营求救之时,营中多人见到,所以那邢帅竟然……竟然说元泰从大营回前锋营时,畏战而逃,致大营将令没有传至前锋营,前方郑将军在未接将令情况下,自作主张,盲目追击致全军覆没。这一战郑大哥、元泰及前锋营五千将士浑身浴血,均被草草埋在山脚之下,事实真相便也无从查证。可太子和邢帅却因夺取了要地,而受到朝廷嘉奖。后来兵部便发出公函,说元泰阵前逃役,而郑大哥指挥不力,致五千将士送命,虽有罪但念在这些年功劳不小,且已战死军中,故不奖不罚,以示天恩。”
夏凌这一席话说完,众人皆是震惊,因为当时的营中太子,却正是当今皇帝。这一夕中,在座诸人接连听闻了若干真相,唯有这次是震惊后愤然,愤然后叹息,叹息后又不知所措。众人的目光投向御制坊的郑老先生,这些目光中有同情,有敬佩,更多的却是探询。那郑老先生却恍若未见,神情木然。
董大人忽起身道:“夏大人,你既为朝廷命官,既无铁证,又怎能毁谤圣上?”
夏凌仰天长笑:“毁谤?想我和郑大哥、元泰情同手足,那日之事历历在目,又怎是毁谤?我当时身受重伤,被人救回到后方预备营,昏迷五日,方才苏醒,没想到醒来却听到这个消息,我本想冲到太子帐前论个道理,但那时太子和邢帅却已经奉诏回京,我后来又想自刎于清屏山下,陪我的两个兄弟一起上路,但我死之后,这真相便永不得解!为了守住这个真相,我才想到,在前锋营中有个叫夏凌的新兵,家在梧州,也是无亲无故,战死在清屏山下,所以我才化身夏凌,又在军营中呆了两年,直到十年前,我才从军中退伍,军中念我作战勇猛,无有大过,所以才推荐我去刑部当差,直至今日。”
晓杰听到这点头道:“想这先锋营中众人都知道米如文和郑将军、高元泰情同骨肉,所以如果夏大人仍以米如文之名留在军中,若为邢帅所知,难免不会为了守住秘密而杀人灭口。这些年大人隐去真名,也是用心良苦,只是今日,却将这十数年的辛苦化为一旦。”
夏凌凛然道:“我本该在十二年前就战死在清屏山下,苟且活了下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令世人认清真相,郑大哥背负骂名,兵部认定是郑大哥命令出兵,使郑大哥为千夫所指,那元泰血战沙场,忠烈无比,死后却落得逃兵骂名,别人的指责也就罢了,而今竟为亲子所误解。事到如今,我又如何能不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