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心中凄然,长叹一声道:“人言一将功成万骨枯,本朝最引以为傲的清屏山大捷背后,却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真相。”说完看向高公子,道:“高公子现在可还怨恨令尊?”
高公子喃喃自语:“他实在是太傻了,他对朝廷如此忠勇,又得到了什么?是名垂千古的名誉,还是封妻荫子的功勋?他又留下了什么?留下了逃役的骂名,留下了无人照料的妻子,留下了令我无法承受的负担,他可能是个好战士,是个好朋友,但绝不是个好父亲!”众人听了却都默然。
高公子突回头看着沈公子缓缓道:“我有一事腆颜相求公子。”
沈公子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何事?”
“望公子念在你我毕竟相识一场的份上,待何姑娘遗体入土之时,替我写篇祭表,焚于坟前,以忏悔我之罪过,我就算在九泉也实在是无颜去见姑娘。”
晓杰冷冷道:“那林大人呢?”
高公子惨笑道:“林大人那里,我自会亲自去请罪,吾今生之错,已无挽回。唯望来生,能赎罪孽。”沈公子听完便觉不好,正待上前,却见高公子手中多了一把裁纸之刀,猛地刺向自己的喉咙,众人惊呼声中,高公子缓缓倒下,喉咙鲜血喷出,却已是气绝。
沈公子望着高公子遗体,叹道:“高公子虽寒窗十寨,文采华丽,但终究自小失去父亲教诲,更兼家境贫寒,处处觉得低人一等,滋生自卑之心,故执迷于功名。然也正因此致心魔入性,不可自拔,犯下这滔天之罪,虽死不足惜,但终究最后还是有悔悟之心,更兼此事之起,却是朝廷有负于他。”说完看向晓杰,问道:“按朝廷例律此事该如何处置?”
晓杰道:“谋杀二命,其罪必死,更兼中有朝廷命官,其罪当连坐两族,暴尸三日,以儆效尤。如今真凶虽畏罪自尽,如被害者家属气愤难平,也可枭首示众,暴尸三日。但若被害者家人,不继续追究,那当由官府将其消除名籍,埋于荒野。”
沈公子点点头,看向何家大哥,那何江早已在角落里泪流不止,张勇问道:“公子待怎样?”沈公子道:“真凶已然自尽,那我以继明家人身份不再追究。你也去劝劝何家大哥,此人虽心肠歹毒,但毕竟与何姑娘有过一段情缘,如今二人皆亡,再追究也无意义。如果何大哥愿意,那就到此为止。”张勇点头,那何江却强忍悲愤道:“一切听公子安排。”
夏凌听到此处,也深施一礼:“沈公子能为此子留一全尸,我替他亡父谢过。”
沈公子忙伸手相搀:“高将军为国战死,其子虽罪大,但看在高将军份上,我等也该如此。”
这时,那夏凌却已将高公子尸身紧紧抱住,眼中泪流不止,喃喃道:“十六年前,我也这样抱着你,你是元泰独子,我和元泰多想亲眼看你长大,看你成才,我这十年间,数次潜回祐城,却只能远远的望着你。我不能暴露我的身份,我不能让你知道你父亲背负的冤屈,我对不起你,没有尽到做长辈的责任,以致你这十几年一直受苦,最后还走入歧途。”
沈公子道:“夏大人也勿悲伤,您这十数年又如何不苦?心中有着莫大的冤屈却无处去诉。”
夏凌摇摇头,“终究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元泰,苟活世上,却眼睁睁看此子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晓杰道:“夏大人既对高公子如此关注,那想必是先我们知道,这高公子就是杀害林大人之人,所以才从一开始就处处包庇,是也不是?”
夏凌却不理他,只是紧紧的抱着高公子的尸身,那郑老先生也起身,说道:“米贤侄不必如此。想这孩子能有今日,我也难辞其咎,这十年来,我守在他的身边,却没注意到他已为功名迷住心智,没有好好的开导于他,是我之错。前几月流言起时,他也来找过我,但我又怎么让他知道真相,我想这元泰逃役之事,是兵部亲批,断无翻案之日,也只能宽慰于他。没想到,他却迁怒于林大人,致犯下滔天大罪。”
夏凌抬头看了看郑老先生道:“此事怎能怪世伯?从十二年前太子与邢帅决定隐瞒真相的那天起,这祸根就已种下。当初我还幻想能为郑大哥、元泰翻案,但自八年前太子登基开始,我便绝望了,我能活下来的理由就是看着这孩子慢慢长大,继承元泰的一脉香烟,今日,我以他伯伯的身份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也是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说到这里,夏凌戛然而止。晓杰还要发问,却见夏凌的身下却已被鲜血浸透,急上前看时,却见一柄短刀已齐柄没入夏凌的胸膛。众人长叹,没想到一日之间,连生变故,众人都一时说不出话来。
晓杰命张勇急速回衙,叫来仵作,将尸体收殓,打扫厅堂。
董大人起身,扫视众人,目光如炬,正色道:“本来今晚是为沈公子送行,却不想令真凶伏法。今日之事,事关朝廷与当今圣上,兹事体大,无需我多言,况死者已矣,切勿妄言。”他顿了一顿,向沈公子拱手道:“老夫感到有些疲累了,想是年事已高,饮宴之事就此作罢。我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权当送行之酒,来日有缘相聚之时,在行痛饮。”大家一起举杯,喝下这杯茶后,董大人便起身离去。
何江因夜色已晚不便出城,故和张勇留宿在此。郑老先生却要连夜出城回御制坊,甫要出门,晓杰却拦道:“老先生且留步。”
郑老先生回头道:“捕头何事?”
“姜某还有些事情不明,想向老先生请教。”
郑老先生苦笑下,说道:“捕头,今日天色已晚,我心绪烦乱,我们明日再谈如何?况且明日就是那御壶功成之日,正好也请各位过来,如果捕头不放心,那就让神鹰和我一同回去,你看可好?”
晓杰道:“既是如此,那就依老先生之言,请神鹰送老先生回去。我们明日再见。”神鹰点头,便和郑老先生一起回到御制坊。那朱家父子,也匆匆告辞,霎时间这屋内竟只剩下沈公子和晓杰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