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钦差办事的套路,无非是两种。
第一种是大张旗鼓、打出王命令旗,带着大队人马一路招摇,沿路官员接送,一路跑到办公地点,请出圣旨,调度官员,开始指导调查工作,一切都按照朝廷的规章制度办,该双规的双规,该杀头的杀头。
这叫明察。
第二种则是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或者扮成富家翁,或者扮成行脚商,悄悄摸到目的地,通过给酒馆老板可观的小费、问神奇的海螺以及找江湖百晓生等方式收集消息线索,暗中观察,等证据齐全之后,穷凶极恶的反派角色多半就气势汹汹地上门了,然后就是拿出圣旨淦他妈的。
这叫暗访。
古往今来,钦差大臣办事的手段大抵就这两种,或以正胜,或以奇胜,套路是万变不离其宗的,但今天似乎有了意外。
钦差大人贾似道不走寻常路,他单身一个光杆司令上门,居然对着几个衙役拿出金牌就开始装逼骂街。
这行为真是太诡异了。
就相当于你是个中央钦定的特派员,来到地方,然后拿着总扛把子给的红头文件跟市政府里几个看门的临时工较劲。
且不说别的,太low。
但被贾似道这么一搞,不管low还是high,总之整个衙门就都被惊动了,最短的时间内,金陵府衙的各个部门都知道钦差大人拿着金牌上门,指名道姓说要见府尊大人,而且语气不善,来势汹汹,看起来府尊大人似乎要完——所以这消息传得更快了。
一些人下意识地生出疑问,毕竟官场是最磨练人的地方,这里的老油条们都猴精猴精的,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这钦差是真的假的?
但有好事者瞧瞧瞄了一眼,认出了钦差大人的身份,竟然是宁国府家的贾似道大公子。
于是大家就哦了,这钦差多半是真的,毕竟人家也是天元战将出身,战后虽然挂冠而去,可军功都是实打实的,而且冒充钦差乃是欺君大逆之罪,他宁国府家大业大的,怎么会去做这种不要命的勾当。
当下就有好几拨人去请府尊大人出来相见了。
贾雨村称病,此时躲在府衙后面的宅院之中。
他今天本来是要去荣国府与王家演一出双簧的,没想到钦差大人从天而降,将原本定好的计划打了个稀巴烂,而且一道意味深长的圣旨,将他贾大人直接架在了熊熊烈火上。
荣国府之行迎来了当头一棒,王家一败涂地,他也灰溜溜地打道回府,路上越想越慌张,仿佛被水淹没,不知所措。
毕竟,卖个顺水人情是一回事,卷入皇储大战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可是天底下回报率最高但也最凶险的事情。
他贾雨村可没有这等雄心壮志,这南方山美水美,金陵鱼米之乡,明里暗里的进项那真是财源滚滚,再捞上两三年,后半辈子的指望就有了,何必将脑袋拴在裤腰上陪你去搏这富贵?而且看起来,你胜算也不高啊……
于是贾大人就慌了。
他慌得很彻底,就像鸵鸟一般,将脑袋埋进了沙里,回到府衙之后就嘱咐衙役,说自己生病需要休息,别说是见客了,连升堂都不升了,这样就可以将所有求见的人挡在外面,无论是王家的,还是那谁谁的。
至少可以为他争取一些时间,将这些事情好好想想。
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料不到,钦差大人居然这么快就来了,而且来势汹汹,一点面子都不给,就跟打仗似的。
听到通禀之后,他心里就咯噔了一声,彻底地慌了手脚。
他的结发夫人是糟糠之妻,见识不多,脾气不小,今日丈夫慌张回来且称病不出,她就看出了些许不对头来,但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个结果,此刻听到钦差到来的消息,那妇人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如杀猪般大喊道:“杀千刀的!事发了!如何是好啊!”
贾雨村本来就极其烦闷,又听到自家婆娘在这边狂嚎,不由怒气盈胸,心中杀意暴涨,恨不得一掌将这婆娘拍个脑浆迸裂。
没办法,帝国律例,首重官员节操,抛弃糟糠之妻乃是大罪,若是被御史台的疯狗得知了此事,那可真像是狗见到了屎,非得一拥而上不可。
到时候莫说是区区知府,连相国大将也能咬下来——若非如此,这婆娘早就回乡下喂猪了,这金陵风情,多少如画女子,哪个不比她强出一万倍。
他被嚎得不胜其烦,大喝道:“闭嘴!”
知府夫人被丈夫一声断喝吓得收了声,勉强挣扎起来,牵着贾雨村的衣袖道:“当家的……不,老爷,那钦差收不收钱?我们这些年也有积蓄在此,宁愿都将出来,换一个从轻处置,大不了这官儿不做了也罢,老家也有田亩房舍,回去之后也不至于饿死……”
贾雨村本来烦躁无比,但看老婆那笨手笨脚的粗鄙模样,那肤浅的言辞,天真的想法,竟然让他心中莫名地一软。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夫人的手,语气温和了些:“不要慌张,老爷我没犯事,只是被卷进了事儿……唉,你这妇道人家也不懂……”
知府夫人眼泪汪汪道:“这还不是事发了吗?古语有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今天回来就跟失了魂似的,难道不是做了亏心事?要我说,这官不做也罢,你表面看起来威风,可天子和朝廷,钦差与上官,哪个想要收拾你,你就逃不过去,钱再多、权再大又有什么用处?”
贾雨村刚想发怒,又想到了如今的棘手现状,黯然摇头:“夫人教训的是……好了,我去见钦差了。”
嘱咐宽慰了几句之后,贾雨村怀着悲壮的心情离开了后宅,毕竟钦差大人这一招太狠了,直接亮出金牌令箭来点名让你出来相见,那可是如陛下亲临的皇家信物,陛下来了,你不见,想干什么?
见到贾似道之后,还没说话,贾雨村就看到了一口大黑锅。
这口大黑锅名为王七,是王家的一位老爷,此时五花大绑、宛如一头肉猪般躺在公堂之下,双眼紧闭,但看着好像还有气。
府尊大人心里咯噔一下:“大人,这是……意欲何为啊?”
钦差大人笑眯眯地拱手:“贾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本官是来解送人犯的,此人涉嫌捏造谎言、挑衅国公府,差点酿成了王家与贾家火并的大乱,理应收押待审,他当时已经自承罪状,大人您也亲耳听到了。”
贾雨村也是读书人,心眼灵活,一瞬间就想到了王七身上所蕴含的麻烦,不禁小声道:“可大人不是说,要由您亲自扣押审讯吗?”
贾似道瞪眼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本官是钦差大臣,怎么能知法犯法、私设刑堂?之前将他审讯一二,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想要尽快了解情况,属于特事特办,这事儿办完了之后,自然是要送到府衙收进监牢,按照帝国律例论处了——怎么,大人有什么想法吗?”
妈的,当然有想法了,这厮送到府衙这边,要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可算是真正落在你的手里了。
贾雨村虽然心中甚是不满,但这话可万万不能直说。
毕竟官场上讲究一个三拍,即“拍脑袋决策”、“拍胸脯保证”和“拍屁股走人”,拍胸脯保证时必须喊得响亮,不管你实际行不行,嘴上肯定不能说不行,即使有困难,也要克服困难、迎难而上,永攀新高峰的。
不然呢?你难道要说,金陵府衙能力有限,保证不了人犯的安全吗?敢这么说,钦差大人眼睛不眨就能扣下几个大帽子。
贾雨村心中将王七骂了个通透,可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好主意,没奈何,只能将心一横,走一步看一步了。
——直娘贼,你们要是连招呼都不打就将王七弄死,使我陷入绝境,那我也只好对不起了!
他挥手招来了刑房典吏,吩咐他带人将王七收监扣押,并且着重叮嘱这是重要的人犯,千万不要出了什么差池。
孙朗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他瞧见几名衙役将王七抬了下去,心中淡淡一哂——那姓王的体内已经种下了一道剑气,届时只需他心念一动,就能将这位王家的老爷炸成一个血葫芦。
也就是说,王七即使没有被灭口,也会在合适的时间暴毙,他的死将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左右摇摆的贾雨村逼到荣国府这一方。
而这边,贾雨村大人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落入了某个了不得的大人物的套路之中,在派人收押了王七之后,他索性也光棍起来,拱手道:“钦差大人此行,也不只是为了递交一个人犯吧?”
贾似道欣然点头:“府尊大人英明,本官此行,是为查案而来。”
怎么这么快?难道已经从王七口中得到了什么关键的情报了吗?但看王七的模样,也没受什么折磨啊……
贾雨村心中一愣,但不管怎么样,天大地大,如今在金陵,是钦差大人最大,他老人家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于是府尊大人点头道:“既然大人有此意,那下官一定配合,敢问大人,我们从何处着手?金陵府衙诸房官吏听您调遣。”
贾似道言简意赅:“升堂,派人将史家和王家的人都喊来。”
“遵命……啊?”贾雨村注意到了某个微妙的字眼,“史家?”
贾似道的眼神很无辜:“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这不是你们贾府和王家打架吗?怎么又扯上史家了?
贾大人生出了不妙的预感,似乎事情又发生了某种他所不知道的微妙转折,他结结巴巴道:“大人……是不是说错了?”
“没说错啊,就是史家。”
贾雨村又慌了:“可……可大人,我们要审理的,难道不是先前王家前去荣国府寻衅的事情吗?这是王贾二府的争端,怎么又跟史家扯上关系了?”
“哦,这个啊,大人你有所不知。”
贾似道的微笑在贾雨村的眼中已经无异于大灰狼的狞笑:“先前本官审理王七的时候,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一个重大的线索,极有可能与王子兴的失踪有关——你看,王家诬赖荣国府谋害王子兴,本官想为荣国府彻底洗刷冤屈,那必然也要查到王子兴失踪的真相,对吧?”
贾雨村愣愣地点头。
“而王七交代,说王家有个叫王仁的子侄在前日死于非命,而这凶手呢,依我看,与史家大有关系。”
贾似道一本正经地说着:“为什么呢?因为这史家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王家众人的面,将王仁的棺木硬生生地从灵堂中夺走,他们为什么要冒着得罪王家的风险去抢王仁的尸体呢?本官想来想去,真相只有一个。”
“即,是史家的人杀死了王仁,但却不小心留下了重大的证据,事后发现了,所以才不惜冒着开罪王家的风险和代价,也要将尸体抢走,就是为了毁尸灭迹、抹消证据!由此可见,王仁的死,与史家脱不了干系!”
钦差大人高声宣布道:“所以,要传讯史家家主!”
贾雨村小声道:“可这跟王家寻衅荣国府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贾似道瞪眼道,“王家与贾府之事的起因,是王子兴失踪,而史家之前来王家抢人,王子兴就与史家兄弟起了冲突,作为王家的代理家主,他很有可能已经从王仁的尸体上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会被史家暗中灭了口,并且栽赃到荣国府的身上——这是很有可能的!”
这逻辑是如此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贾雨村竟然一时找不出辩驳的话。
“再者,就算没关系,本官就不能管了吗?”钦差大人又将一顶帽子扣了下来,“王仁莫名身死,贾大人不知吗?史家兄弟光天化日之下蛮横抢尸,贾大人也不管吗?你身为金陵父母官,治下出了这种事情,就不闻不问吗?”
府尊大人呐呐无言。
“你不管,我来管。”贾似道喝道,“还不传讯史家,让他们的家主过来?”
贾雨村忍不住说了一句:“不是下官不管,是管不到,这两年史家崛起,风头一时无两,时常不给下官面子,下官也是无可奈何……如今就算是下官下令传讯,史家家主来不来,恐怕还要看他的心情……”
刷的一声,万能的御赐金牌出现在了贾似道的手中,他将这令箭递了过去:“让传讯的官吏带着金牌去,我倒要看看史家的老头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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