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员外打定了主意,就先请刘典吏等人去客厅休憩片刻,嘱咐下人好生伺候着,他借口去喊两个儿子并取棺木,快步来到后宅。
史泰龙与史文恭也已经得了消息,各自都吃了一惊,见到父亲之后急忙问道:“父亲,这金陵天高皇帝远的,哪里来的钦差大人?”
史员外没好气地看了他们兄弟一眼:“是贾似道!”
两个熊儿子眨了眨眼睛,大脑僵了片刻才反应了过来,于是更惊讶了。
他们与贾似道的交际,仅限于胡作非为的少年时光,他们这些世家子横行金陵,仗着父辈的宠溺,是个顶个的银枪小霸王,当真是横行无忌,今天翠雨楼上拈酸,明日怡红院中喝醋,为了瓦舍里的粉头争强斗阔乃是常事,即使当年四大家族同气连枝,私底下子侄的胡闹也是被默许的。
所以在他们眼里,贾似道当年明显跟他们一样,是个整日斗鸡走犬的傻-逼纨绔,后来因为荣国府贾瑛出走之事,银枪贾霸王也被连累得禁了足,大家就没怎么相见了。
后来荣国府那个怪物竟然在北方战区如同彗星般崛起,以吓死人的战绩和窜天猴般的升迁速度震惊了整个金陵,宁国府态度软化,就派贾似道北上从军跟着堂兄刷战绩,而史家兄弟另有际遇,两方也没什么交际。
再者那位贾元帅据说是眼高于顶的人物,恃才傲物,目无余子,听说便是遇到了金陵老乡也不亲近,而且身为南方世家子弟,却跟一群北方的杀胚厮混,丢尽了世家斯文,是极不好相处的人。
史家一是际遇在身,二也不愿去贴冷屁股,于是一来二去,除了薛家的薛宝钗之外,四大家族的王史两家,竟然没有与当年那位贾家的灵魂人物有什么交际和交情,连贾元帅都不太认识,更别说跟贾似道攀交情了。
而天元大战结束之后,贾瑛悄然陨落,贾似道挂冠而去,人丁凋零的贾府出现了彻底的继承断层,而攀上了大靠山的史家兄弟自然也没有将归隐山林的贾似道再放在心上,谁知今日迎来了当头一棒。
——两年来悄无声息的贾似道竟摇身一变,成了中央研究决定的特派专员,这历史的进程简直太离谱了,跟他们一种恍如隔世的离奇感。
他们俩心情复杂,说好的出家呢?说好的归隐山林呢?你他妈怎么当了钦差了?你有没有一点骨气?
——就像是看到一位之前曾叫嚣“我就是死也不会再给陈睿送一块钱”的儿时玩伴如今居然在到处晒卡,一排排强力满宝满技能五星从者金光闪耀,不记名灵基数以百计,俨然一副氪金母猪的模样,大概是那种心情吧。
他们心情复杂了片刻,就意识到了问题的重点:“爹,他想干什么?”
史员外冷冷道:“这位钦差大人真是一副菩萨心肠,听说王家死了人,而且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强抢了棺木出去,于是万分重视,乃至派衙门小吏持金牌上门,召我们父子携棺木去衙门听罪,真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啊。”
史泰龙与史文恭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惊骇,他们异口同声道:“爹,万万不可!”
史员外哼了一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什么可不可的,他持金牌令箭而来,以陛下的名义发号施令,我们若是不尊,与抗旨无异,如今金陵府衙众人都是证人,他大可借题发挥,甚至上奏皇上……到时候,我们史家哪能落得了好?抗旨不尊,藐视金牌,便是那位大人也保不住的。”
史文恭恨声道:“那贾似道肯定是借题发挥,想要为难我们史家!”
“别说孩子话。”史员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易地而处,我们在贾似道的位置上,如果有一个机会能够打击贾府,肯定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有些事情,我们能做,他们也能做,说到底,金陵虽大,却也容不下两个世家。”
史泰龙沉声道:“爹,那现在应该如何是好?”
史员外叹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乖乖领命了?”
史文恭咬牙道:“贾家败落至此,又有贾瑛的尴尬事,怎么能得到皇帝的信任与恩宠,又怎么能得到御赐金牌?这不会是假的吧!”
史泰龙看了自己弟弟一眼:“假冒钦差,伪造金牌,贾家势必要满门抄斩,连祖坟都要被掘,这是个一戳即破的谎言,贾似道又不是失心疯,怎么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史员外摆手道:“不要说了,不管这钦差的身份是真是假,如今我们暂且只能当真的来信,我会修书一封,向那位大人问计,是真是假,该如何行事,自有那位大人查明和指示,如今,我们只得见招拆招了。”
史泰龙和史文恭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爹的声音似乎是从天边而来的:“……金陵府衙已经是龙潭虎穴,但我们父子同心,这次便闯上一闯,王仁的棺木也带上。”
宛如霹雳一般,史文恭和史泰龙心底大震。
这次,连素来沉稳的史泰龙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父亲,要带着棺木?可这棺木……这棺木……”
史员外叹了口气:“拼着得罪了王家将这棺木抢出来,如今还要送回去,确实很难接受,这次事出突然,我就不怪你们当时的孟浪了,毕竟钦差之事,连我都没有料到……只是你们二人以后行事需再谨慎些……”
父亲如此大度宽厚,做儿子的应该感激涕零才对,但史家兄弟却来不及感激和激动了,他们的灵魂在战栗,他们慌啊。
史文恭的声音也结巴起来:“父亲……这棺木……不能交回去啊……”
史员外显然误会了儿子的意思,语气稍稍重了些:“做大事,最重要的是决断,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知道你们不愿意将棺木交回去,可金牌令箭在此,我们也确实抢了别人的棺木,这无论如何都讲不过理去,你能怎样?”
“若只是贾雨村询问,我们史家自然能应付过去,但贾似道直接动用了金牌命我史家交出棺木,我们不交,难道要欺君叛逆吗?”
他说完之后,语气又温和了些:“你二人也不必心有不甘,是我史家的,永远都是我史家的,我们用了各种办法都打不开这棺木,难道王家、府衙和钦差,就有办法打开吗?若是能打开,我还要谢谢他们呢!”
史泰龙和史文恭低着头,心里简直都快哭出来了。
——爹,爹啊,棺木里没有王仁的尸体,倒有王仁的鬼魂啊!
他们当日抢出王仁棺木之后,因为害怕父亲责罚,所以私自开启灵柩,想要找到王仁身上所藏的秘密,可打开棺材一看,王仁的尸体不见踪影,反而扑面冲出一大团黑暗阴冷的雾气。
刹那间,鬼哭狼嚎,阴风刺骨,亡者的低诉声响彻耳畔,王仁的鬼魂驱散了光明,给予了他们痛彻骨髓的折磨。
他们也曾经迷信武功,相信武者阳气旺盛、万邪不侵的鬼话,直到他们遇到了王仁的鬼魂,于是三观被彻底颠覆,这个头脑不太灵清的鬼魂有着野兽般惊人的直觉,教训了他们之后,就与他们签订了人鬼之间的契约合同,命令他们两人彻查自己的死因,然后就又躲在棺木里了。
将棺材带回史家,这兄弟两人也不敢说出当时的经历,因为太过匪夷所思,容易被打,而且那鬼魂的法力当真惊人,若是泄露了半个字,恐怕灭口就在瞬息之间……于是兄弟两人达成默契,将这秘密埋藏在了心里。
本打算着一边研究棺木,一边替王仁的鬼魂调查其死因的,可惜世事无常,形势变化,钦差大人一面金牌递来,棺木就得交回去了。
想到灵柩里并无尸体,反而有个插天日地的屌鬼,史家兄弟就感觉不好了,他们快速地对视了一眼,彼此的心情一览无余——妈蛋怎么办怎么办!
史泰龙不愧是当哥哥的,就是霸气,他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迅速平静下来,点头道:“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说完他看了史文恭一眼。
史文恭也不是草包,很快读懂了兄长的从容,史泰龙的眼中不仅有平静,还有雷霆欲动的杀机。
于是他也平静下来。
是啊,怕个卵子。
将棺木带过去,无非有几种可能。
第一种,谁也打不开棺材,那就该怎么办怎么办。
第二种,王家或者钦差当场打开了棺材,王仁的鬼魂窜出来大闹一场,那鬼魂脑袋浑噩,又跟我们做过交易,到时候暗加撩拨,说不定能让这鬼魂发起疯了大杀一场,十分好了。
第三种,王仁的鬼魂忍不住自己跳出来,那也一样。
其实很稳。
史文恭也慢慢放下心来。
父子既然达成一致,那就速速去取棺木,棺木被藏在机关暗布的地下密室之中,防守万无一失,非常妥帖,父子三人取出了棺木,检查了一番,没有任何翻动的迹象,又试着开了开棺,依然是纹丝不动。
稳了,稳了。
史家兄弟本来捏着一把汗,没想到王仁的鬼魂竟然如此乖巧,没有闹出任何动静来,不由心里称赞——这王仁成了鬼,定性和耐心竟然变好了。
史员外喊来马车,将王仁的棺木给扶了上去,又嘱咐了兄弟与管家几句,在众人的目送下,带着几名亲随,驾着车,在刘典吏的带领下,在金陵父老的目光和指点中,神色平静地上路了。
这一路上没有任何异样,王仁的鬼魂安静得过了分,棺木里也没有任何响动声,史家兄弟提心吊胆地行了一路,直至金陵的府衙近在眼前。
府衙中门打开,三班衙役已候堂上,而王家的人则是已经到了。
毕竟王家离得近,又因为之前荣国府大败亏输,正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听到衙役相召,说钦差大人要为王仁之事给王家做主,这让王家众人精神一振,他们几乎在第一时间就以世家的政治智慧洞悉了贾似道那小子的打算——大概是想借题发挥,先淦一波史家。
吼啊,吼啊,既然如此,王贾团战的事情就可以先放在一边,谁赢谁输无所谓,反正史家必须死。
怀着“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一至高的行为准则,怀着淦死史家的美好愿望,当日王仁棺木被抢的当事人们风风火火地上路。
此时他们已经候在堂下,各个披麻戴孝,见到史家带着棺木进来,全都双目喷火、怒目而视。
一名王家老者伸手一推,一名年轻的妇人立刻牵着两个孩子扑了出去,抢向王仁的棺木,一口一个相公,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母子恸哭,声声泪下,可谓是见者伤心,听者流泪,王家的搞事能力真是一等一的,孤儿寡母一出场,顿时将史家打落到了道德的最低点。
史员外见状,心中冷哼了一声。
史泰龙和史文恭都是杀伐果决的性子,况且来之前也商量好了,他们见王仁的鬼魂还不冲出来与妻子相见,估计也是痴傻了,当下就不去再管,两兄弟对视一眼,推金山,倒玉柱,齐齐跪了下来,在地上砰砰砰砰磕了八个响头,声音之大,用力之猛,直接将府衙的方砖给磕碎成几块。
王仁的遗孀是个小门小户的妇道人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史家兄弟的恶名她略有所闻,如今这两个凶神恶煞般的人物二话不说行此大礼,倒是把她给吓了一跳,哭声不由一歇。
随即,她就听两人齐声道:“嫂子恕罪,当日只是逼不得已,行此下策,累得嫂子以泪洗面,我二人真真是该死之极!”
这寡妇被两人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你们光天化日抢走我夫君的棺木,怎么说得像是另有隐情苦衷似的?
她想到了叔伯的叮咛,哭道:“我夫君也与你们相识,他如今横死,我不求你们披麻戴孝、前来吊唁,为何抢走他的尸身,令他死后不得安宁?”
意料之中,史家兄弟心中冷笑。
史泰龙朗声道:“嫂子容禀,我兄弟二人之所以出此下策,正是为了王兄死后的安宁,他死因不明不白,王家却掩藏真相,我兄弟前去王兄院落吊唁的时候,为何不见灵堂,也不见嫂子与贤侄,只有王兄的棺木孤零零地停在正厅之中,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敢问嫂子,这是何故?”
寡妇一时怔住,这也是她最想知道的事情,她与王仁性子不合,成婚之后,感情越发疏离,可毕竟是夫妻的恩情,夫君横死,她当守灵,可府上的长辈却不由分说将她和子女带到别院软禁起来,更不许她去见夫君的遗体,这天底下哪有不许妻子去为丈夫守灵的道理?
史泰龙的话语,问到了她的心头。
这时,王家有人跳了出来,大骂道:“小贼巧舌如簧!”
史泰龙昂然道:“老贼草菅人命!”
那老头气得跺脚道:“你们史家真是强凶霸道,到了金陵府衙也不改英雄本色,来我们王家抢逝者棺木,末了还振振有词,简直岂有此理!”
史泰龙冷冷道:“义之所至,不敢不为,你们王家掩盖我王贤弟之死的真相,令我贤弟无辜屈死,不设灵堂,软禁其孤儿寡母,我问你可有此事?王仁之死必有蹊跷,你们王家不管,我们史家来管!”
王家众人尽数怒目而视,史泰龙霍然起身,拉起弟弟,两个高大的身形竖了起来,目光凛然,与众人一一对视回去。
那王家的老头气得直喘气,不要脸,太不要脸了,为什么抢王仁的尸体,双方全都心知肚明,史家竟然找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搞得自己像是正义的伙伴似的——真不要脸!
他愤然道:“史一全,你教的好儿子!”
史员外摸着胡子,淡淡道:“王家书香名门,知书达理,我们史家是比不上的,这两个小畜生顽劣惯了,整天惹是生非,论起来,也只有一点足以可取,那就是他们总算明白,道义二字是怎么写的。”
就在这时,堂上传来一阵大笑声:“两位,两位,消消气,消消气,我来说句公道话……”
钦差大人之前稳坐高堂之上,看了一阵好戏,听完了史家的辩驳之后,心中赞叹兄长所料无缺,这史家果然是打算拿王家的态度说事,将抢走王仁棺木的行为进行美化和道义化。
他将兄长的嘱咐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握了握拳头。
既然史家已经入瓮,那就可以进行下一阶段的计策了。
贾似道下堂来,两边的人都住了嘴,史家兄弟也目光复杂地看着当年的银枪贾霸王,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他妈的,若是你那死鬼堂兄做钦差,那可真是再正常不过,你贾似道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拿金牌吗?
不过该做的礼数都是要做的,看到贾似道下场,王家与史家众人都躬身道:“见过钦差大人。”
贾似道抬手道:“诸位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小子是各位的晚辈,理应以晚辈之礼相待,可谁让小子身负皇命,是钦命大臣呢,圣旨在身,不必行礼,请各位多多谅解……”
他这般老实恳切,众人心中就越发提防,所谓笑里藏刀,说的就是这拿着金牌当令咒用的王八蛋了。
果不其然,钦差大人就来了个先声夺人:“晚辈呢,侥幸被陛下看中,赐予金牌,来金陵执行秘密任务,这任务的内容呢,是密旨,晚辈不方便透露,这金陵之中,也只有贾雨村大人知道,晚辈的父亲也蒙在鼓里……”
众人于是将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了竖在一旁的贾知府。
贾知府勉强露出了笑容,心中疯狂妈卖批。
艹你妈贾似道我艹你妈!你他妈的二话不说就把我拖下水啊!他们回去就立刻要告诉他们的主人和靠山啊!你他妈的明目张胆地挑拨离间啊!
贾似道继续道:“所以,也就是说,晚辈在金陵所做的一切事情,若是涉及到各位,烦请一定配合,因为晚辈做的事情,是关乎到陛下的密旨的,也就是说,是陛下的命令,是朝廷的意思,大家若是不从,等同于抗旨,等同于藐视朝廷,等同于欺君叛逆,这是要杀头灭族的……”
然后就轮到众人勉强露出笑容,心中疯狂妈卖批。
——你他妈的这是钦差能说的话吗?你他妈的比奸臣还奸臣啊!你他妈的到底想要干什么?
贾似道似乎料到了大家心中所想,温和道:“我知道,大家一定担心我滥用权力,胡作非为,不过没关系,本官一心为国、执行皇命,坦坦荡荡,俯仰无愧,大家若是觉得本官的命令很不合适,没关系,请你们暂且执行。”
“执行的同时,你们大可以上书朝廷,将本官的命令如实奏报,放心,随便告,随便讲,随便弹劾,随便启奏,若是贾某我真的滥用金牌,胡作非为,那就让陛下来罚我吧!”
这话真的是掷地有声,将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惊疑不定起来。
完全是一副“你们随便告,告得倒算我输”的嚣张模样,敢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发了失心疯,就是完全有恃无恐。
他们望着神色清明、极其自信的贾似道,心中升起了巨大的疑问。
难道他上面……真的有人?
“反正,晚辈的话就搁在这里了,不止是今日,日后也得靠各位的配合和帮助,晚辈的命令,理解了就请执行,不理解也请执行,若有疑问,请上本奏告,若是陛下和朝廷觉得我行为不端,我自愿受国法惩罚。”贾似道斩钉截铁道,“可若是有人阳奉阴违,可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之后,目光投向了放在堂下正中的棺木,说道:“那现在,我们来说王仁的事情,史先生,两位史兄,请你们解释一下,为何要在光天化日之下闯进王家,将王仁的棺木生生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