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再等等。”
孙朗这样说道。
他的脸上无喜无悲,令人瞧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
只是贾似道似乎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孙朗收回了目光,他正在沉吟和思考,似乎有什么问题在困扰着他一样,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了自己的弟弟,问道:“似道,你很聪明,又正在天真无邪似傻-逼的年龄,也许能给我提供另一种别出心裁的思路……”
“……”这种不知道是夸还是损的说话方式,贾似道已经习惯了。
孙朗继续道:“所以,你帮我想想,如何才能击败一个没有心的人?”
贾似道先是一怔,然后思索,既然是“帮我想想”,自然是从兄长的角度触发了,他想了片刻,就得出了一个非常孙朗的答案:“……找到他,砍死他?”
孙朗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那可不太容易。”
他心中有些怅然。
不管嘴上说得多么好听,事实就是,有很多东西正在羁绊住他的剑,使他不能如大荒山之日那般无所顾忌地挥剑,很难说这好还是不好,万事万物皆有两面,可如今这事,确实不是单凭武力就能解决的难题。
否则……就不会成为困扰他两年多的心结之一了。
贾似道显然误解了什么:“兄长是说,敌人隐藏在暗处,使阴谋诡计,所以不太好找,找到他之前,要先与他斗智?”
孙朗想了想,然后点头:“你这么说也对。”
“没有心的人……也就是说是冷血无情的酷烈之辈了?”
孙朗点点头:“是。”
贾似道不假思索道:“既然是要对抗没有心的敌人,那自然是要以有情对抗无情,以人心对抗无心,以人性对抗魔性……”
孙朗皱眉道:“这么骚的话你也说得出口,不觉得肉麻和恶心吗?你是没长大的中二少年吗?是智商欠费的弱智傻-逼热血主角吗?是高喊着爱与正义的魔法少女吗?”
贾似道望着孙朗,神色渐渐诡异起来。
孙朗被他看得有些别扭:“……你瞅啥?”
贾似道慢吞吞道:“哥……这是你以前说的。”
孙朗虎躯狂震:“这不可能!是小时候说的吧!是真正的贾瑛说的吧!”
“不,是你长大之后说的,以前的贾瑛,怎么会知道什么魔法少女。”
“撒谎,你在撒谎,似道,我不记得我将你教成了这样的孩子。”
贾似道无奈道:“就是你教的啊,就在那几年啊,你有一次跟我聊过这事的,如何对抗一个冷血无情的残酷敌人……你说,对抗冷血无情的人,只能变得比他更无情更冷血,这种想法是不足取的。”
“因为人与野兽不一样,人有说不完的感情,压抑感情、使自己成为野兽,也许能够战胜敌人,却会迷失自我,并不是真正的胜利……”
孙朗皱眉冷笑,仿佛在否定自己过去的一切:“然后呢?以有情对抗无情,难道要用爱和善良来感化和原谅敌人吗?”
贾似道认真地摇头,他说道:“不,兄长你也说过,世间如此之多的好人都来不及拯救和保护,哪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感化坏人这件事儿上……”
这话还算有点意思,孙朗表情稍霁,皱眉道:“那……”
“是对抗啊……有情还是无情,有心还是无心,说的是方式而非手段。”
孙朗眼神猛然一变。
贾似道望着眼前的兄长,心中既怀念又叹息,几年前,一身光明的兄长将这些东西交给自己,如今,他将当年照耀的光明返还。
他轻声道:“也就是说,既然对方是没有心的怪物,那他自然不了解人心,不相信人性,但我们应该相信,所以,想要击败他,就要从他不相信和不考虑的地方入手……这就是以有情对抗无情。”
孙朗这才完完全全地怔住了,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却风起云涌。
他心中的震撼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不是因为惊讶于这个绝妙的思路。
而是惊讶于贾似道所说出的这番话,惊讶于当年的自己所说的这番话。
——竟然……与如今的自己……想得一样。
语言恶心了些,想法天真了些,思路愚蠢了些。
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如何对抗一个没有心的人……如今的他,也是这样想的。
以人心算无心。
这真是……
孙朗默然不语,脑海中有一道隐隐约约的灵光浮现。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东西在他脑海中慢慢地串联,他似乎有了头绪,他似乎有所明悟……可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已经打碎了的东西想要重新拼接起来,又何其难也。
贾似道低声道:“兄长,其实你也不需要全盘否定当年的自己,以前的您若是满脑子仁义礼信的迂腐之辈,也不会有那么大的成就,大家也不会如此崇敬你和信任你……其实有些事情,并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对立。”
孙朗默然片刻,淡淡道:“是吗?”
贾似道的声音轻而坚定:“是。”
孙朗望着眼前的堂弟,问道:“那些话,你相信吗?”
“只要是兄长说的话,我都相信。”
孙朗平静地点头:“好,既然你说有心算无心能赢,既然你觉得有情算无情可行,既然你觉得之前的我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就来赌一下吧。”
是的,来赌一把吧。
不仅仅是对弈斗智,不仅仅是布局谋略。
让我们也来赌上一把吧。
贾似道点头道:“可以,赌注是什么?”
他虽然这样说着,但心脏已经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按照兄长的性子,肯定要订什么非常羞耻或者可怕的赌注吧。
到时候他若是赢了,肯定会想尽办法催逼我履约,若是我敢抵赖,他肯定挥拳就打,但若是我赢了,他肯定会抵赖,因为我打不过他……
这已经是固有的套路了,兄长一贯的做法。
但……为什么不赌呢?
纵然会有羞耻的赌注,纵然会面对兄长的抵赖,但不管怎么样,都是要赌的,因为这是曾经的兄长所交给他的东西,他必须要坚信着的,他必须要向如今的兄长证明的,他希望兄长能够直面的。
所以他必须要接受这个赌局。
但出乎意料之外,兄长竟然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赌注。
他淡淡一笑:“赌注就不必说出来了,存乎一心之间,这个赌局的结果,就是赌注,成了,就成了,不成,就不成。”
贾似道若有所悟,他低声道:“兄长……”
孙朗下定决心之后,似乎也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他眉宇之间的忧思尽去,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开始下一步吧。”
虽然很想回去看看父亲,但现在贾似道还是选择了兄长。
——若是贾诩知道了,一定会更生气吧。
孙朗似乎看出了他的所思所想:“不用急,等眼下的事情办妥了,你就回去看一看你老爹吧,他刚刚受了伤,此时就像是空巢老人一般,需要你的关怀和照料,父子趁机也可以谈谈心。”
贾似道点头道:“嗯。”
孙朗看他那模样,笑道:“之前怕你爹怕得要死,跟兔子见了老虎似的,甚至还跟他吵过架,现在却担心起来了?”
贾似道闷闷不乐道:“他毕竟是我爹,毕竟是我亲人,而且也对我很好,虽然理念不同,但这跟亲情无关的。”
孙朗点头道:“我猜也是这样,他心里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
贾似道慢慢地点头,然后说道:“兄长,还是说正事吧,我的私事自己来处理就好,你就不要分心了……”
孙朗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也顺势转移了话题:“贾雨村去干活儿了吧?”
贾似道点头:“他可真是被吓怕了,钦差与皇子之间,他就动摇和惶恐了,如今变成了帝姬与忠顺王的夺嫡之争,他便是有十个胆子都不敢踩进去,自然是要抱紧了钦差的大腿,以免被激流卷入,所以我吩咐他做的事情,他自然会尽心尽力地完成……”
“那就好。”孙朗说道,“如今的事情,是要两面扇风,先想办法让王七和史家兄弟将消息传回去,最重要的,是让忠顺王相信,帝姬布局史家,正准备坏他好事,而且要让他将我和那女人联系在一起……”
贾似道问道:“怎么做?”
“这容易,反正史一全如今被我唬住了,我只需要去史家指手画脚一番,以忠顺王的愚蠢程度和对帝姬的敌视,肯定会乖乖上钩。”
孙朗想到那个结果,不由笑了起来:“而史一全也会得知,王家的靠山是忠顺王,是为了皇储之争来搞他的,两方误会一大,水就浑了,多有趣。”
贾似道皱眉道:“……确实很有趣,但是,这跟赌注有什么关系吗?”
孙朗看着他,表情温和:“傻孩子,不把水搅浑,怎么用谋?”
“……那兄长打算怎么做?”
“既然是对赌,为公平起见,自然是要保密了。”
否则,怎么以有心算无心,否则,怎么以无情看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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