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巧挎着包,一步一停,踩着遍地的干牛粪向山尖尖村长家走去。
起初,她是挑地儿落脚的,哪料越往山上走,牛粪密度越大。最后,她的宝贝鞋还是没有躲过牛粪的荼毒,光荣献身了。
踩了第一次,必然会有第二次,等她到了半山腰,发现鞋子已面目全非。
“诶哟我的亲亲宝贝,早知道今天就不穿你了,就这么白白喂了牛粪……”
郝巧心累,抬头看山尖尖那座刚刷白的小房子,一瘪嘴:“咎由自取,咎由自取啊。”
郝巧,一个刚本科毕业的学生。拿到医学学士证的她本该兴高采烈,宴请三天。然鹅现实总是残酷的,因为她读的本科是提前批定向医学。
会翻墙,能打架,在高中横行了三年的女学渣,最后高考冲刺时打了鸡血,悬吊吊上了本科。
所有人以为她是浪子回头,只有她自己知道,考大学只是她变相的偷懒罢了。
高考前两个月,她家母上大人下了懿旨:考不上就滚出去打工,别想老娘养你!
为了不提早进入社会,也为了向母上大人伸手时能挺直腰板说一句:“妈,我这不是还在上学嘛。”她毅然选择发愤图强,狂学了两个月。
凭着高智商(小聪明)和坚持不懈(狗急跳墙)的精神,她成功以超出二本线十九分的“优异”成绩进入一所三流大学,学习医学护理和防疫。
学就学吧,耍耍混混过了五年,迎来了最后一关——定向分配。
于是乎,她踏进了这鸟不拉屎的山村,如约在这里做五年的脚力防疫医生。
看着一山的奇花异果,羊肠小道,郝巧泪牛满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母上大人,当初就该听你的话好好学习,不然也不会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山里啊,我的WIFI,我的手机!马老板我对不起你啊,不能照顾你生意了,刘老板啊,也……”
还没嚎完,郝巧感觉头上一阵阴风吹过,身后矮树丛发出擦擦声响,郝巧:“山-村-老-尸!”
村民们知道今天有个医生到村子里,都聚在村长家等候这位医生,当大家议论纷纷表示对医生的好奇时,就听到一声尖叫,循声望去,见一面生的妙龄女子在山腰疯跑。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又都不约而同的往山下赶。
“救命啊,我刚来可不想死啊!”郝巧拼命的跑,不敢看后面的东西。
“啊!”没看清前面的路,一个不小心绊倒在地。郝巧苦着脸摊开手,使劲揉搓上面的牛粪渣。牛粪被搓成条掉在地上,她的手也嵌上了更深沉的屎黄,正当她苦于没水时,身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郝巧泪目,她刚刚怎么就着急搓手,忘了背后的东西!她喘着粗气,机械的转身。
她本想着要是出现了什么吃人的玩意儿就咬舌自尽,免得被啃骨抽筋,生吞活剥,可转念又一想,医学上指明咬舌是不会死的,便又陷入绝望。
“呜呜,老爸老妈,对不起你们啊,呜呜呜……”
她雄起,转身,睁眼,却看见眼前是一只小花狸,花狸!
“呜呜呜,你吓死我了。”郝巧顺手捡起一块石子向花狸扔去。
“喵呜。”小花狸身形一闪轻松躲过,然后悠哉悠哉迈着傲娇步子进入山林。
“哈哈哈哈哈哈!”
郝巧刚缓过神来,就听到她背后一阵大笑。
转身,看见一群穿着朴素的山民站在畔山路的拐角处。他们一个个手里拿着锄头或铁锹,肆无忌惮的笑,有些笑的直不起腰,索性拿锄头撑着。
郝巧坐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看着他们笑,不知不觉也开始没由头的笑。
最后,她是被村长拉起来的,然后被一大群人簇拥着上了山。陪同的人多了,有了聊头,后半截路走的也就没有前面那么惊心动魄。
聊天中,郝巧了解到这个山村叫福寿村。之所以叫福寿村,是因为这里的人希望长命百岁,有福有寿。可是事与愿违,福寿村的高龄健康老人屈指可数,这让郝巧觉得很奇怪。
生活在像这种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吃的是天然食材,喝的是山涧清泉,呼吸的是植物直接净化输出的空气,这里的人不都应该福泽万代,长命百岁吗?郝巧摆摆头,随着人群挤向山尖。
当郝巧试探性的问村长为什么那么多人拿着农具下山,又正好看了她的笑话。村长说:“俺们正围桌,就听见一声嚎,看了才发现是个女娃在半山腰跑,俺们以为你是遇着什么豺狼虎豹喽,就扛着家伙来救,结果,哈哈哈……”
郝巧嘴角一抽,感动,恩,感动你们见证了姐和邪恶花狸的斗智斗勇。
终于,众人到了山顶,村长也为了尽地主之谊,拿出过冬剩下的肉招待大家。他拿出一把大木锯,踩在小凳上,双臂举过头顶,身体贴着墙,锯挂在墙上的一大截腊肉。
咕刺咕刺,肉末伴着焦灰,顺着村长的手臂落下,在下面翘首以盼的土狗大黄欣喜地伸出滴水的舌头,剌剌的舔着地上的肉末。
村长将一大截木棍似的腊肉交到他老婆手中,然后嘱咐要多放点辣子,山里人就爱吃辣。
村长是个斯文人,像是读过书的,而村长老婆却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地地道道的山里妇。郝巧为了表示感谢,对她说了句:“谢谢村长夫人。”结果她“哦吼吼”的捂嘴大笑起来,然后飘飘然进了灶房。
山上气压低,再加上腊肉本身的性质,要煮好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于是在等饭的空档,大家开始聊天。
最先开始说话的是村长:“诶哟你看,俺这一激动就忘了问您的名字了。”
郝巧很自然地回答:“我叫郝巧。”
“好巧?姑娘,你爹妈咋给你取这么个名字呢,好巧好巧……”接话的是李二狗。
“郝是我爸的姓,乔是我妈的姓,本来叫郝乔的,感觉不顺口,就改成了郝巧。”
“厉害啊,你爹妈都有文化,取名也好,哪像我,李二狗,二狗,有些时候还有人叫我狗子,真不好听。”李二狗红着脸抓了抓头发。
“名字只是个代号,不管你叫什么,你本身是不会变的,就像鱼腥草,也就是蕺菜,你还可以叫它折耳根,或者猪/屁/股,它名字虽多,本质却是一样的。”
郝巧一口气说完,然后自己惊讶的张大嘴巴,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专业睿智啦!
众人听不懂她说的什么鱼腥草,只知道猪屁股,半蒙半猜下,一群人聊了一个小上午。伴随着浓郁的肉香,聊天也就终止了。
郝巧很喜欢青城山的老腊肉,那种腊肉油而不腻,嚼劲十足,可是,当她吃了村长家的腊肉时,才发现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村长家的腊肉是由真资格的跑山猪做的。精选上等五花肉,再抹上祖传香辛料末,在缸里先腌制几天,然后用香樟树干湿烧的烟熏制。
肥瘦相间,入味透彻,再加上一股别致的香樟味,真是口齿留香,令人难忘。那些所谓的山珍海味怕是都要被比下去了。
山里人就是实诚,虽说是来村长家蹭饭的,但谁也没往荤菜盘子里伸筷子,反而都一个劲儿的叫郝巧吃肉。郝巧知道他们的心意,也没有太过拘谨,只是夹肉的频率越来越小。
吃饱喝足,大家的稀奇劲儿也过了不少。因为地里还有事儿,他们互相絮叨几句后就散了,只有郝巧还留在村长家。
“郝医生啊,等你歇会儿我就叫九妹带你到诊所看看,免得待会儿天黑,你不习惯走夜路。”村长边收拾着碗筷,边对郝巧说。
郝巧应了声,就坐在门槛上,看山的那一边一座小房子。她疑惑,这不刚吃完中饭吗,怎么村长会给她说“免得天黑”,难道他是在下逐客令吗?
一想到这儿,她有些不舒服,没坐多久,就去找九妹带路。
“你行九,所以叫九妹吗?”郝巧很无聊,就和九妹聊起了天。
“不是,因为我从小体弱,爹妈怕带不活,为了好养活,就骗天说我行九。”小妹妹的声音很甜很细。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村长怎么也不像是有老九的爹啊。”
“其实我还有个名字,我姓郑,所以也有人叫我郑九。”小妹妹其实也是个话痨。
“还有这么个叫法啊。我上头还有个哥哥,所以行二,所以也可以叫我……”郝巧还没说完就捂嘴了。
两人年龄相近,聊得很开,九妹略小,所以她叫郝巧作巧姐。
一听这称呼,巧姐……郝巧感觉不扎两个辫子都对不起这两个字了。
有聊天好友,最开始走的一个小时还算满意,因为郝巧来时做过工作,知道山上的路程都是以小时为单位的。可是越走,她开始怀疑人生了。
“九,还有多久啊!”郝巧表示我已累成大黄。
“没多远了,我们下了这座山,再上去那座山就是了。”九妹指着对面山尖:“巧姐你看,那白色的小点点就是诊所。”
“What? 是它!”郝巧惊呼,因为那个白色的小点点就是中午她坐在门槛上看到的那座小房子。那家伙,两座山之间的距离啊!
“为什么!老天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两座山之间不能搭座桥!”
“之前的脚力医生就是因为耐不住辛苦才走的。”九妹小声喃喃。
“呃……”郝巧对她的落寞感到有些同情:“没关系,再苦再累姐都不会撂挑子的,至少干五年!”说的信誓旦旦。
“真的!”九妹的眼睛里闪着光。
郝巧有些心虚的点头。什么英勇就义,舍身为人,其实她是逼不得已,自讨苦吃。
下了这座山,大概已经下午三点了,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村长担心天黑了,因为她还有座山要爬!诶呀,村长大大我错怪你啦!
呼哧呼哧,郝巧已经头晕目眩,她仿佛回忆起了第一次爬青城山的情景。
头顶的小房子仿佛是当年的星君阁,可望不可及啊。
郝巧累瘫在半山腰,而九妹却还脸不红心不跳的。郝巧瘪嘴:“一入山村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