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山顶,郝巧已经心力憔悴,七窍生烟了。感觉身体被一辆货车碾过,又像是接受了特种兵训练,总之,就是空前绝后的累。
她的脊骨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抽了出来,整个人十分软瘫。微挑尚能活动的眼皮,她看见眼前被刷得雪白的小房子。
房子不大,是一层楼,房身是刚被刷的。
门口摆了两盆仙客来,位列在正门的两边。郝巧不懂摆放植物的规矩,也不知道用于迎宾的仙客来放在这里合不合适,但仅此举让她感觉布置这两盆植物的人十分用心。
她的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还是九妹推开的诊所门。
门一开,诊所内部就显了出来。靠右手边是医生的办公桌,大门的正对墙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纳物柜,左手边是一张简易病床。
见那张办公椅,郝巧仿佛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鬼迷心窍的走过去。
“巧姐,在新医生来之前,这儿的一切就你负责了。”九妹道。
一句话,将郝巧从幻想中拉出,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好像很想坐上那张椅子。
她一定是疯了,居然想当医生!作为一个防疫员她已经够恼火了,还幻想当什么医生,不可以,这想法太可怕了。
“我是来混日子的,我是来混日子的……”郝巧在嘴里喃喃。
“九,今晚吃什么?”
爬了一下午的山,郝巧倒是饿了。
“巧姐,我们山上一般都是吃两顿的,不吃晚饭。”九妹在收拾柜子,因为天已经黑了,所以她今晚和郝巧一起在诊所后的小房子里休息。
“神马!!那这一大晚上的不吃饭,又没游戏,能做什么啊!”郝巧仰天长啸。
“要不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郝巧一个挺背:“好啊,好啊,讲什么?”
“讲一个半脸神婆的故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家刘姓山户,独苗男刘大已过而立之年还未娶妻。
而另一山沟,有家李姓山户,大女儿刚过三十,也还没有嫁人。
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刘李两家原本是要联姻的,可李家闺女人太懒,名声不好,刘家人一直以为会找到更好的,婚事便一拖再拖。
因为住山里,家里叔伯兄弟没分家,谁嫁给刘大等于接手了一个烫手山芋,因此没人敢往刘家嫁。
于是乎,一个重担户,一个懒人,未娶未婚,最后还是成了一对。
李家女一向是以懒著称,其实大家也不相信世界上有那么懒的人,都以为只是谣言,直到她婆婆亲口说了这事。
“诶哟我老刘家作了什么孽,娶这么个媳妇!你说她懒呢,半夜又要爬起来炒饭吃,说她馋呢,头发掉到嘴里她还要吐出来,扫把倒了不知道扶一下,放牛只会睡觉,结果还把牛丢了,我们两个老疙瘩从没指望吃她做的饭……诶哟作孽啊!”
李家女可谓是将懒发扬到了极致,乃至于公公婆婆都被人戳脊梁骨,两老不久就病逝了,所有人都说是他家媳妇气死的。
刘大见父母已亡,自己已无牵无挂,于是对家里就没什么留恋了,婚后的第四年他出了远门打工,留李家女在山里独自生活。
在外风餐露宿,有耍有混生活几年,刘大结识了很多人,其中就有他的女友阿梅,为了和阿梅在一起,刘大回了趟老家,打算和李家女离婚。
一听刘大要回老家,工友们起哄说要一起去玩儿,好面子的刘大就答应了。于是某个春日,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刘家。
“你回来啦!”李家女多年未见丈夫,很是激动,上前对他又是打量,又是抚摸。
“我有朋友,你去烧锅开水泡茶。”刘大面色严肃。
“好勒!”李家女踱着大步走进厨房。
见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刘大心想:老子就走了这么几年,这婆/娘居然变勤快了!
刘大招呼着朋友,但有些心不在焉,他在找机会和妻子谈离婚的事。
“水来啦!”妻子端来一个小瓷碗。
小瓷碗巴掌大,里面只装了半碗水。
刘大正对妻子的笑脸:“不是叫你烧一锅吗,咋只有这点?”
“俺是烧了一锅啊,只是咱家锅小。”
“不可能,锅是我亲自打的,明明二尺半,怎么可能只烧这么点水?”话毕,提脚踏进厨房。
刘大停在灶前,看着那二尺半黑圈中间的一个小洞,他握拳,将拳头塞进洞里,发现那洞比拳头还小一些。
他将手拿出,发现手上一层焦黑,山里出生的娃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老子要杀了你!”刘大提把菜刀向妻子砍去。
“你个懒人,锅渍都快把锅填满了!怪不得只有那么小个洞!你个懒人,我要杀了你!”
朋友见状,赶忙上前拉住他,三两个人将他制止,哪料刘大是山里娃,本就身强体壮,一个狂甩,将几人震开,然后一刀向李家女砍去。
众人惊愕,急忙再次制止,却发现李家女早已瘫倒在地,脸上还嵌了把刀。
“杀人啦!”有两个胆小的连滚带爬逃走。
剩下了两个胆大的,一个小心翼翼地牵制住刘大,一个伸出手探李家女的鼻息。
“呼,还活着。”那人小心翼翼的将李家女脸上的刀拔出,瞬间,被砍的那层一指厚的脸皮霍的剌下来。
三人疑惑,脸皮都下来这么大块了,为何没有流血。刘大将地上的脸皮捡起,捻在手里,突然他神色一变:“懒婆娘!这么多年没洗脸,脸上的泥都有一指厚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脸上的泥!哈哈哈哈……”听完故事,郝巧笑的四仰八叉,而一旁的九妹嘴角抽抽:有那么好笑?
“你这故事太扯了。”郝巧抹干眼角的泪。
“不扯!这是真的!故事中的那个李家女现在还活着呢!”
“哦?这么稀奇?你可别骗我!”
“没骗你。刘李两家的联姻最后还是断了,如今那李家婆婆就住在这山里。”
“胡说,就算人脸上的皮脂分泌再旺盛,角质长得再快,也不可能长一指厚的泥啊。”郝巧疑惑。
九妹急躁道:“真的真的!那人是俺们这里的神婆,她的脸一边大一边小,这是大家亲眼见着的。”
“那也不可能,除非是……”
“是什么?”
“除非是那李家婆婆得了什么皮肤病。你看过她的脸吗,有没有什么特点?”
九妹回忆道:“她一边脸大,一边脸小,大脸那边的眼睛都快被挤歪了,她身上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疙瘩。”
听此,郝巧一个激灵,道:“我知道了,那应该是多发性神经纤维瘤,是一种病!”
“多发什么?俺们山里人不知道这些。”
郝巧又是震惊:“啊?你们原来根本就不知道她得的是病啊,这……”
见郝巧低下眉头,九妹不知所措,道:“巧姐,俺们山里人不知道那是病,就算知道,也,也不会看医生的。”
“为什么?”
“因为俺们山里的老一辈更相信那是神灵的惩罚。”
郝巧并未料到九妹会将这种事扯到神灵身上,她握住九妹的手,平静道:“那你呢,现在是信神多一些,还是信科学多一些?”
“俺不知道,俺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也有没有神。但俺见过鬼火!在俺奶奶坟边,绿蓝绿蓝的。所以……”
郝巧勾唇一笑,打算装个X,道:“所以你相信是有鬼喽?傻丫头,那鬼火其实是人或动物尸骨里的磷遇到空气后产生了可自燃的气体磷化氢。”
“林?是林子的林吗?”
郝巧愕然,惊讶地看着九妹。九妹与她差不多大小,按理说这些常识应该是知道的,可九妹天真的表情告诉她,她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郝巧知道山里头的教育不如外面发达,但完全没有想过会是这样落后,2018年的今天,会有人连“磷”都不知道吗?磷肥,白磷,磷石,这些都是有“磷”的。
再者,既然那婆婆得的是病,为什么还会有人编这么个故事来诽谤她。
郝巧盯着九妹,面色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