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正和周公玩儿绝地求生的郝巧被九妹摇醒。
“巧姐,去俺家吃饭啦!”九妹一把拉起捂在被子里的人。
“吃,吃什么啊,又要下山上山,我不去。”郝巧扭着散架的身躯,释放起床气。
“可,可这里也没有吃的啊,要不这样,俺回家拿点粮食来给你以后备用,你呢,就到这座山背后的草坝子里找放牛人讨点吃的,他们都会带干粮。”
“不……”咕噜咕噜~
本来昨晚就没吃饭,现在郝巧肚子饿得紧。她裹着被子,慢悠悠坐起,道:“草……草坝子在哪儿?”
“喏,”九妹指向窗外道:“看见那条小路了吗,那是独路,你就一直走,用不了多久就能到。”
郝巧伸个懒腰,挠挠乱蓬蓬的头发,翻个身从床上下来。
郝巧道:“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吧,会不会遇到狼之类的?”
九妹哈哈一笑道:“咋会?现在可很难遇到这种畜生,再说,哪个敢咬俺?”说完,手里亮出一把弯刀。
“哟!你这……”郝巧被她的刀光吓的往后一挪。
“巧姐,俺们这种山里娃不怕那些的,你放心,我就先走啦!”
郝巧一手撩着头发,另一手给她做“拜拜”。
诶,就算是手脚尽断,遍体鳞伤,也不能耽误她填五脏庙。郝巧起身做了简单的洗漱,挎着包(女士背包,非医药箱)往九妹指的路走去。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她今天算是见识了。郝巧弓下腰,一手杵着一条烂木棍,一手抓着沿路的灌木,脚趾扣紧,大步都不敢抬,慢悠悠的溜下山去。
“诶哟我X!”
郝巧停在半道,揩着脸上的虚汗,一屁股坐到路中间,翻手一看,手上全是勒出的红印子。咕噜~肚子又不争气了,她双手撑地慢慢站起,照着刚才的动作,向前面慢慢踽步。
不知走了多久,郝巧只觉像是失重,让她全身血液倒流,又像是脑子里被灌了水,胀痛难耐。“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蚊子般的声音从她唇边飘出,突然,她听着了“哞~~~”的几声。
郝巧扣紧脚趾,一步一坑,傻笑道:“天籁之音啊!”
“哟,郝医生?那是郝医生啊!”最先看到她的李二狗叫道。
郝巧喘着粗气,棍子一丢,伸出手道:“护驾!”
李二狗快步上前,笑吟吟的站在她面前,又开始抠脑袋。
郝巧叹声气,将手晃一晃道:“害羞?”
被人戳穿,李二狗的脸立马像是被煮熟的山螃蟹,但又怕当真坐实了害羞的“罪名”,最后一脸羞涩的接过郝巧的手,牵着她下了段坡,到了较平坦的草坝子。
一到平路,见着大片的草地,饥饿全然被忘却,郝巧就像脱缰野马,包一扔,在草坝上疯跑,突然一倾身倒在地上开始打滚,然后又玩儿起鲤鱼打挺,乐呵呵的样子根本不怕放牛人们嘲笑,更不怕惊着了别人的牛。
“姑娘,别滚了……”一位放牛大妈哭笑不得。
“为什么啊?”郝巧转头道:“这儿的草多好啊,又青又香,滚滚没事儿的。”
“不是,大妈是提醒你,背后有一摊牛屎。”说完,放牛大妈捂嘴笑了。
“啊?”郝巧嘴角一抽,看向身后,见一坨牛屎傲娇的矗立在那儿。
“快快快,快走!”一大叔在大妈旁耳语几句,两人就惊慌地跑走了,见此,李二狗也往林子里钻,还顺带捎上了地上的郝巧。这时她才注意到四面八方的放牛人都往林子里钻。
“怎么啦?”郝巧轻声细语,朝同与她躲在灌木丛后边的山民询问。
李二狗一把捂住她的嘴,做了个“嘘”,然后使眼色让她往刚才打滚的地方看。
郝巧投去目光,见一中年妇人牵牛走来,然后坐到她刚刚打滚的地方。牛只吃围在妇人身边的一些草,细细进食几口,便发出哞哞声,妇人一见牛吃好了,霍的站起,牵着牛继续朝前走。
已看不见妇人的身影,众人才顺了口气,一个接一个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郝巧不解,问李二狗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李二狗吱吱呜呜说不出口,那大妈知道郝巧是医生,是好人,便一咬牙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和她讲起了缘由。
十年前,就是在这个福寿村,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怪事儿。事情的主角就是刚刚的那个妇人,名叫吴秀英。
吴秀英生的貌美,当年算是村里的村花,再加上在当地她的家境也算优越,向她家里提亲的人多如牛毛。最后经吴家千挑万选,前村长家的大儿子胡军抱得了美人归。
开始,吴秀英也算是好命,如卢家莫愁般,和丈夫二人恩恩爱爱,相敬如宾,不久,吴秀英便产下了一个女儿,两人的生活开始越发美满了。
可是,在山里,不生七八个是会被人耻笑的,于是刚将女儿照顾到一岁,夫妻俩又开始了生二胎的计划。二胎生了,又想要三胎四胎。
婆家有要求,吴秀英也乐意遵守,就这样一胎又一胎的生。十三年间,她生了七胎。
就这样,她沉浸在婆家的宠爱,村人的羡慕中。只是她不知道,她的幸福,将止于第八胎。
“好啊好啊,八个娃娃,真是个吉利数啊,太好了!”婆婆隔着吴秀英的肚皮,轻轻抚摸这她的第八个孙儿。
吴秀英也是一脸喜气,对自己和自己的肚子十分满意。
“英啊,想吃啥,娘给你做。”
吴秀英抿了抿嘴,笑道:“娘,俺想吃葡萄。”
“好嘞,正好外面那架子上挂了几串。”说完,婆婆就拿着竹耙子去勾葡萄。
孕期,吴秀英就喜欢吃那葡萄,而那葡萄仿佛也是成精般,一日只熟两串,刚好够她吃。就这样,她一直吃到葡萄下架。
又过了几月,吴秀英临盆。
已是第八胎,她对生孩子轻车熟路,还没等稳婆来就生产完了。
吴秀英躺在床上唤着婆婆:“娘,将娃给俺看看。”
可是她的婆婆仿佛听不见她的呼唤,捧着手里的孩子一言不发。
“娘?”吴秀英坐起,她这才看到婆婆惊恐的面目和她手里抱着的一堆肉疙瘩。
看着还在滴血,发出阵阵恶臭的肉疙瘩,吴秀英哑声:“这……”
婆婆倏地抬头,将手中的肉疙瘩抛开,尖叫着:“妖精,葡萄妖精!”然后连滚带爬奔出房门。
吴秀英惊恐,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会让婆婆指着她的鼻尖骂妖精,她看向地上那堆肉,那堆肉正好蠕动了一下,她便直接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娘家,娘家人也没给她好脸色,喂了几口冷稀饭就如避瘟神般离开了,其中还有她自己的亲娘。
每日听别人闲谈,她大概知道了,当日那堆肉疙瘩其实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村里的人从此对她,乃至她婆家,娘家,她的孩子,都是避如蛇蝎。胡家媳妇是妖精的言论一瞬间席卷福寿村。
吴秀英没有面目继续留在娘家,也不敢回婆家,怕牵连孩子,就独自捡了几块烂木头,在村里最偏僻的螺丝沟搭了座烂房子,独自过活到今天。
她用攒下的钱买了头牛,每天都到草坝子放,只要她来,村民都会躲开。
“为什么你们会说她是妖精?”郝巧问大妈。
大妈压下声音,小声道:“她生的那肉疙瘩像极了葡萄,生产前她还特爱吃葡萄,你说她不是妖又是啥?”
“可是……”郝巧没有继续说,只是默默的低下头。
其实吴秀英的症状,在医学上被称作“葡萄胎”,是滋养层细胞增生和绒毛间质水肿,绒毛变成了大小不等的水泡,水泡间再相互蒂连而形成的。
她是得病了,根本不存在鬼怪之说。
郝巧有些心痛,她不能想象一个人被骂了十年的妖精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吴秀英被迫和自己的孩子分开时有多痛苦,不能想象独自一人生活十年的那种孤独,不知道她在看到村民慌乱躲避时有多难过。
郝巧相信,吴秀英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得的是病,她一定还在“她是妖精”这四个字中苦苦挣扎着。
难怪吴秀英让牛食了几口便牵牛离开,她是不想影响村民,也难怪那牛自觉地只在她身边一圈吃草,它是想保护自己的主人,给主人一些温暖,来自牲畜的温暖,更难怪她那周身透出的悲伤,那是日就积累的,渗透进骨里的。
郝巧叹了口气,微笑着看向大妈:“大妈,有吃的吗?”
大妈一听,立马摸出了袋子里的两块饼,全塞进郝巧的手里。
郝巧推辞,只接下一个,然后向大妈道了谢,迈步向山上走去,去寻她的医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