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一个饼,郝巧身上有了些力气,她沿着来时的路快步上山,到了小诊所。左翻翻,右找找,她终于在一堆杂碎中找到一只邋遢的医药箱。
她想去看看吴秀英。
一方面,她想了解一下吴秀英的身体状况,另一方面,她也希望通过自己专业的解释能让那个可怜的女人释怀。
郝巧沿着去草坝子的山路又来到了放牛地,因为有目标,这段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放牛人一般是要等个小上午才能让牛吃饱,等郝巧到了草坝子,李二狗和大妈都还在。
“二狗哥,螺丝沟怎么走?”郝巧上前直奔主题。
见郝巧,李二狗赶忙吐出嘴里叼着的草茎,疑惑道:“螺丝沟?你去那儿做啥?”
“我想去找吴秀英。”
李二狗一惊,将郝巧拉开,生怕别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找她作甚,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知道,”郝巧拍了拍医药箱:“她是你们所谓的妖精,七个孩子的母亲,我眼中的病人。”
“郝医生,俺知道你是好心,诶,俺知道你们城里人不信鬼神,但那胡家媳妇真真是妖精啊!”
“仅凭她得了细胞增生和绒毛间质水肿你们就说她是妖精?”
“水肿?”李二狗虽是山里人,但这两个字的意思还是知道的。
看着李二狗真挚的眼神,郝巧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柔声道:“是,她其实是在怀孩子的时候生了病,因为不知道当时她产下的葡萄胎里是否有原本的胎儿,我不敢对她的病情下任何结论,但是,我能保证她只是得了病,而不是你们说的妖精。”
李二狗更加动摇:“你说的可是真的?”
“骗你我没好处。”郝巧严肃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螺丝沟在哪儿了吧。”
“可以是可以,但俺要跟你一起去。”
郝巧轻笑:“你的牛不放了吗?”
“俺可以找别人帮忙看着。再说,就算俺给你指路了,你也找不到。螺丝沟有福寿村最偏最难走的路,俺还是跟着你比较放心。”李二狗傻傻的笑着。
郝巧看着他无害的笑,点头应了一声:“那你就和我一起吧。”
李二狗一喜,给一同村大叔打了个招呼,就领着郝巧向螺丝沟走去。
郝巧走在李二狗后头,盯着他的背影,她没想到,三两句话就让他否决了妖精之说。看来,在这方面,年轻人的接受能力还是很强的,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丝想法。
因为常年在山上走动,遇到福寿村最难走的路,李二狗也如鱼得水,但郝巧就有些吃不消了。松动的石头,满地的青苔,近乎垂直的倾斜都让她举步维艰。
最后,李二狗是走两步停下牵她,再走两步,又停下牵她。等下了螺丝沟边的斜坡,已经中午了。
郝巧揩着汗,打量着李二狗。不得不说,这山上的汉子体力真的是好。正当她看得出神,忽然听到一声呼救。
同听到呼救的李二狗与她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的向声源处跑去。
凭借山里人天生敏锐的听觉,李二狗很快找到了方向,他极速跑去,留下郝巧在后面走的一瘸一拐,他朝后面的人喊了一句:“郝医生您慢点,俺先去瞧瞧!”
郝巧尽量加快脚步,等她到了事发地,发现一个溺水的孩子正被几个大人从水里抬上岸,然后放在牛背上。
孩子湿哒哒的,卧在牛背上,头和脚分垂于牛身两侧,有两个大人拍打着牛屁股,那牛颠了两下,孩子便吐出一口浊水,然后清醒了。
郝巧放慢了脚步,因为她知道用牛颠溺水的人有时候比她做的急救还有效。看来,这山里人悟出的道理还是不少的。
见孩子得救,喝了几口饱水的英雄汉子们都欣慰的笑了。
“对不起,这种时候我竟然没帮上什么忙。”郝巧扭着身子上前,有些惭愧的看着几个救人者。
“没关系,您看俺们不是也把他给救了吗。”一个汉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再检查一下他还有没有什么问题。”说完,郝巧放下医药箱,将孩子的口打开,确认无泥沙后,又将孩子的眼皮翻开……
按着当初在学校学习的急救知识,郝巧做完了一系列常规检查,然后朝着人群问:“谁是孩子的亲人?”
一个高高壮壮的汉子回答:“俺是他邻居,他家大人在赶来的路上哩。”
“那我就先等等。”郝巧直接坐地上,让孩子靠着她。
“郝医生,你还去那儿吗?”李二狗揩着被水打湿的头发。
“不了,先解决这里的事。”她抚摸着孩子的背帮他顺气。
突然,郝巧觉得孩子腰间有块凸起,她伸手进他的裤兜里,拿出一包被水湿透的盐。
“姐姐,俺想抓鱼吃,就揣了这包盐,忘记拿出来了。”孩子鼓着委屈的眼睛看着她。
郝巧一笑,刮了刮他的鼻子道:“馋猫,下次可不许为了吃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恩恩。”孩子如捣蒜般点头。
郝巧一笑,她并不担心这孩子会再犯,因为今天的经历足以让他刻骨铭心。
“这娃真幸运,今儿这牛愿意救他。”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汉子开口。
郝巧一听,有些不解,好奇道:“大哥,这幸运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这牛救人还得看心情吗?”
“可不是,就上个月,一个熊孩儿呛了水,这牛死活不愿救,几个大汉都拉不住它。”说罢,汉子还往牛屁股上踹了几脚。
那牛也没生气,悠悠走到郝巧身边,开始舔她的手。
“最后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死啦,那娃断气的时候已经一脸发紫了。诶,这阎王爷点名收他,就是牛也不敢救啊。”
“死了!”郝巧一惊,随后胸口闷闷的。她看着身边靠着的小孩子,不禁有一丝心痛。
牛还在舔她,她的手心麻酥酥的。
郝巧抽出被牛舔的手,细细观看,倏地,她发现手心里有一些结晶颗粒。
灵光一现,一股强烈的意识冲进她的脑海,她抬头问道:“大哥,你刚刚说的那个孩子死前或死后有什么特别的?”
“这……”那大哥半闭眼睑,细细思考:“对了,俺们救起他的时候,闻到一股冲鼻味儿,像是尿素。”
“尿素……”郝巧在嘴里喃喃:“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下水吗?”
另一大哥回答:“俺知道,听他爹说,那天他在撒尿素,完事儿了准备下水洗洗。谁知道人就这样没了,命当如此,命当如此啊。”
话语间,那孩子的家人来了,他娘一见他立马就扑上来,他爹则在一旁感谢着下水的几个汉子。
“大姐,以防万一,您还是带孩子到镇上的医院做个肾功能检查吧。”郝巧轻声道。
那大姐打量着郝巧,没有回话,等她一偏头看见郝巧肩上挎的箱子上面的红十字架,她瞳孔一缩,连忙点头:“好,好。”然后抱着孩子回家了。
“几位,和俺回家吃个便饭吧。”孩子爸礼貌邀请。
山里人热情,不拘谨,一听吃饭,没人说客套话,直接跟着他走了。
郝巧看了看天,日头当空,她对李二狗说:“二狗哥,我们还是去趟那里吧。”
“好。”
李二狗和郝巧与那些人往反方向走。
“二狗哥,你相信那牛是神牛吗?”郝巧举着刚刚被舔手。
“咋啦?被神牛舔过你高兴啊。”李二狗一看她举着手的样子就好笑。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牛救人是怀有目的还是……”
李二狗更加觉得好笑:“牛能有啥目的,俺觉得,那牛怕是有阴阳眼,它能看出谁该死,谁不该死。”
“嗤~~”郝巧笑出声:“阴阳眼,亏你想得出。”她将手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李二狗一看,便说:“这不是那熊孩儿带的盐吗?”
“对,是盐。我觉得,可能就是这盐让那牛来救他的。”
“还有这说法?”李二狗觉得人生观都变了。
“牛和羊都喜咸,可能因为那孩子身上的咸味儿吸引了牛,牛才愿意走过去,相反,上月溺水的那孩子身上有尿素的味道,牛不喜尿素味儿,所以抗拒走过去,更别说是救人。”
“郝医生的意思是牛是正常的,两孩子是生是死,早被身上的味儿决定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
“郝医生啊,俺真是佩服你,你比包青天还厉害啊。”李二狗眼里露出满满的崇拜。
“白白的一条命,年幼的孩子,就那样没了。”郝巧觉得喉咙里很苦涩。
“二狗哥,要是我说不用牛也能救溺水人的命你信吗?”
李二狗止步,沉默几秒,又道:“郝医生是有啥方法吗?”
“当然,就看你愿不愿意学。”
“愿意愿意!救人的手艺俺当然愿意学。”
“好,等我结束了吴秀英的事儿,就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