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巧和李二狗沿着螺丝沟一直走,其间,郝巧崴了三次脚,摔了两个狗啃泥,嘴里嘟囔一直没停。“破石头,长这么圆,扁一点,平一点不好吗,破青苔,非得长在老娘下脚的地方,破鞋,摩擦力真是够了,破……”
“郝医生,到了……”李二狗一路都听到身边人抱怨,他很佩服郝巧颠倒是非的能力。
“是那儿吗?”郝巧止步,指着对岸一座连着木桥的小房子。
“是,那胡家媳妇现在就住那儿,这晌午时间,定是在家里。”李二狗又露出标准的八齿笑:“郝医生,一会儿进去你走俺后面。”
郝巧觉得他实诚,轻笑道:“还怕她吃了我不成。”
李二狗摸摸头,道:“你是女娃,我该挡在你前面。”
“行啦,走吧。”郝巧拍了拍他的手臂。
李二狗还沉浸在郝巧拍他的惊讶中,见她已上了桥,赶忙上前去,走在她前面。
见傻大个还真挡在自己前面,郝巧掩面笑了。
二人走在木板搭的桥上,桥约有三米长,容一人过,桥下流水清澈见底,鹅卵石,游鱼悉数可见,踏在木板上,噔噔噔的脚步声混合水流哗啦声,清冽怡人。螺丝沟藏在两山夹缝间,山风一吹,更似给水声加了风琴伴奏。
二人很快到了桥头,眼前是一座占地约十平的小屋。小屋由木板搭成,里一层旧木板,外一层新木板,想必,房屋主人花了很多年建造它。郝巧对着这些不规则的木板一阵唏嘘,她很欣赏建造者将烂木板拼成房屋的那份执着和被逼出来的艺术感。
“郝医生,俺去喊门。”说完,李二狗跨着大步走到门前,挥起他的大掌将门敲得砰砰响。
郝巧一龇牙,心想:再敲就散架了。
果然,“爱屋心切”的房主人没等屋子垮,急匆匆应了声。
吴秀英透过门缝见着了外面的人,警惕道:“谁啊,找俺啥事儿?”
她的声音沙哑生涩,仿佛很久没说过话了。
“俺,俺是李二狗,带医生来给你看病。”李二狗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仍不失雄浑。
“俺没病,看啥医生。”说完,没打算开门,吴秀英朝里屋走。
“吴大姐,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份吗?”郝巧上前道:“你相信自己是妖吗?”
二人明显听到屋里的脚步声一顿,随后响起屋里人的声音:“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不想知道,那你的孩子们呢,你猜他们想不想知道?”
“俺……”吴秀英沉默了。
“我是医生,针对你之前的症状,我确定你只是得了病,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帮你澄清,还你清白,还你孩子清白。吴大姐,开门吧。”
吱呀——不出所料,她开了门。
郝巧做好了面见她的准备,却依然被眼前人的相貌震惊了。
眼前的妇人才四十出头,却长了副六十岁的样子。她满脸皱纹,双眼凹陷,嘴巴干瘪,腰背弯曲,瘦骨嶙峋,脚指甲卷裹生长,将洗不出的泥深深包在里面。她身上的衣物被汗水啃噬的到处是洞,一条麻布裤也全是冒出的纤维。
在草坝子上没看清她的样子,现下仔细一看,把二人吓得不轻。
“进来吧。”吴秀英将门完全敞开,邀请二人进去。
走在她后面,郝巧又打量着她,她的全身看起来邋邋遢遢,却无一丝污垢,一头黑发更是出奇的亮。想起外面的水,郝巧一阵感叹:这种环境下,这个女人还能努力的倾尽所有来爱美,还能维护自己的尊严,这是一种怎样的超脱?
吴秀英拿出两个树墩将两人安座,自己则席地坐下,语气平静道:“俺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郝巧,您可以叫我的名字或者叫郝医生,我身边这位与您同村,叫李二狗。”
吴秀英扫视二人,然后低下头。
郝巧严肃又不失温和的道:“吴大姐,听人说当年您产下的是一堆肉疙瘩,其实这是一种疾病,医学上称为葡萄胎,是滋养层细胞增生和绒毛间质水肿的结果。”
“葡萄胎,水肿,葡萄胎……”吴秀英低头喃喃,随后清晰的说了句:“可是当年俺爱吃葡萄,特别爱吃。”
“孕期爱吃酸很正常。”郝巧轻语道:“或者,也可以说成是一种巧合。”
吴秀英盯着她不语。
“吴大姐,今天我来找您第一是希望您能接受我的劝说,接纳自己,第二是想帮您澄清,但这需要得到您的同意。如果您同意了,我会向全村解释并且尽量说服他们,早日还您清白。”
“姑娘,不,郝,郝医生,”吴秀英眼睛有些湿润:“俺没帮过你什么,为啥你愿意帮俺呢?”
“因为您是女人,您是母亲,也因为我是医生,我是女儿。”
“谢谢你啊姑娘,俺,俺没啥求的,只想俺的几个娃能清白,别被俺这娘给拖累了。”说罢,吴秀英眼角终于流下一颗浊泪。
“我可以给您做一些简单的检查吗?”郝巧对视那双凹陷的眼睛。
“啊。可,可以。”
郝巧拿出一个小型血压计:“我不是专业的临床医生,先给您做个简单的检查,等新医生来了,再让他给您全面检查一下。”她撸起吴秀英的袖管,将臂带缠绕在她的手臂上,然后鼓气,测量血压。
“有些低血压,不过问题不大。”郝巧又拿出一个小型手电筒,斜下照射吴秀英的眼睛,道:“初步判定有轻微白内障和沙眼。”
她又睨了一下吴秀英的腿,道:“您是不是还有风湿?”
“诶,是,是有点儿。”她扯了扯裤脚,将自己弯曲的关节遮住。
“真相大白后,您一定要搬离这里,这儿的湿气太重。”郝巧拿出一瓶复方黄柏液,道:“这个对您的甲沟炎有帮助,具体的药我回去再给您开。”
“谢,谢谢,可是俺……”吴秀英手指搅在一起,不愿接药。
“不要钱的。”郝巧一笑,将药塞进她的手里。
“郝医生,您真是大好人!”吴秀英将药紧紧握住,双手不停给郝巧作揖。
“吴大姐客气了。”郝巧拉住她作揖的手,道:“我可以替您去看看您的孩子,您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的吗?”
吴秀英一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真的吗?谢谢你,俺没啥可说的,只求郝医生能替俺看他们一眼,特别是俺的老七,她还那么小……”
“放心吴大姐,”郝巧起身:“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让吴秀英留步,李二狗和郝巧一前一后走出木门,顺着来时的桥,往对岸走去。
过了岸,二人回头,正看见吴秀英站在桥头向他们挥手,郝巧也挥了挥手,作回应。
“二狗哥,这下你完全相信她不是妖了吧。”
“信了,信了。”李二狗又习惯性的扣头。“郝医生,你当真要去找她家的娃?”
“当然,怎么,不愿意带路吗?”
“瞧你说的,俺愿意带路。”说罢,他朝着脚边的一个小斜坡做了个请的手势。
“哈,你这不是早就把我往胡家带了吗,哈哈。”郝巧抓着一根一人高的树苗,踩着斜坡上嵌着的圆石,手脚并用攀了上去。而李二狗,一直在后面循着她的步子前行。
上坡虽累,但不如下坡那般的心惊胆战,郝巧吐出一口浊气,站在刚登上的小山包上,向下面眺望。
“郝医生,俺有个事儿想求教你。”见她顺完气,李二狗羞涩的开口。
“你说。”
“过几天,就是打蛇日了,俺想知道这打蛇日是不是也像葡萄妖那样,是假的。”
听他一说,郝巧果断把注意放在打蛇日几字上,道:“你得先告诉我打蛇日是什么东西啊。”
“这俺一句两句也说不清,要不,等你见完了胡家的娃娃,俺再给你讲。”
“行!离胡家还有多远呢?”
“没多……诶哟!”李二狗捂头,大呵:“哪家的小屁孩儿!”
郝巧见另一石子朝自己飞过,躲闪不及,眼看挨打,一团黑影在眼前掠过,原来是李二狗闪身将她挡住。
“诶哟!”李二狗光荣的再挨上一个,他抬眼望去,见一熟悉的身影:“胡孩儿,站住!”
“二狗哥你没事儿吧?”郝巧扶住他,打开药箱,手忙脚乱的找药。
“俺没事儿,郝医生,不必浪费你的药了。”他按下郝巧找药的手:“那小孩儿就是胡家的小幺儿。”
郝巧循声看去,见密密麻麻的丛林里,一抹黑色身影快步逃窜,枯枝断裂声外,还有毫不掩饰的讥笑。
“二狗哥,还是上点药吧。”见他头上的两个大包,她有些自责。她拿出一瓶云南白药,用棉花沾取,往他破皮的头上敷。
“郝医生,俺们山里人皮厚,用不着这些,你这药金贵着呢!”李二狗又伸出手往自己头上挡。
郝巧邪笑道:“二狗哥,你是愿意抹这药,还是愿意上诊所去让我给你打针破伤风?”
“诶哟就这小伤打啥破伤风,俺,俺还是抹药吧。”他拿开手,任由郝巧在他头上拨弄。
“行了,”郝巧收回棉花,忍笑对着头顶俩大包的李二狗说:“二狗哥,带路。”
“诶,好!”忘却头顶的痛,李二狗有些脸红,但还是硬着头皮,给郝巧引路。
两人又是一前一后往下一个坡顶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