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叔!”又翻过两个小山包,李二狗和郝巧在胡家大门喊话。
“谁啊?”一缕苍劲的声音从门缝飘出。几声踱步,吱呀一声,门虚张,半开的门只容两人见里人的半张脸。
胡军透过门缝打量二人,他见李二狗头上的两个青包,顿时垮下脸,嘴里念叨:“死娃儿,又给老子惹祸了。”
吱呀——大门开了一半。胡军弓着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待他注意到郝巧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将两人安座,胡军搜索一番,拿出一瓶酒。
“不好意思,俺家的小娃儿总是爱闯祸。”顺势,他倒酒要酒往李二狗头上抹。
李二狗偏头躲开。
“胡叔,俺这伤郝医生处理过了,俺不是来找胡孩儿问罪的,是郝医生有事儿。”
“郝医生?”胡军这时才正式打量着郝巧。“昨天来的那医生?”
“是的胡叔。”郝巧礼貌点头:“今天找你其实……怎么说呢,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俺家里没人生病,收不下你的帮助。”
“我不是医人,而是医心。”郝巧一本正经:“我是为了您的妻子来的。”
一听妻子二字,胡军的五官便扭在了一起,他袖袍一甩,喉结一滚:“请回吧。”然后转身。背对二人的身影显得十分落寞,仿佛妻子二字像针扎穿了他的心。
郝巧坐不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的行为会这么过激,她柔声道:“胡叔,您妻子不是妖,她只是生病了,那是一种孕期的常见病。”
胡军不做声,依旧一副送客的样子。
郝巧对这个男人有些轻蔑。
“她现在生活很艰难,她需要亲人的帮助,如果连你都不相信她,还指望谁会信?”
“与我无关,请回吧。”胡军的态度依旧坚决。
“你个臭男人!”郝巧心中一股气终于爆发:“连你自己的女人都不信?她为你生儿育女,次次往鬼门关走,换来的就是你如此廉价的真心?”
“她今日遭遇的一切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如果孕期带她检查,她便不会产下葡萄胎,更不会被人诟病十年。”
郝巧抄起手,在胡军身边细步,一步一步掷地有声,听得胡军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当年吴秀英怀第八胎的时候就已经属于高龄产妇了,不带她检查是你无财。不顾产妇身体,让她连着十三年为你生七胎,这是无情。她落难了,现在多的不需要你做,只要你选择相信她你都不肯,这是无义。真不知道像你这样无财无情无义的三无男人是怎么娶到老婆的!”
男人的嘴唇颤抖着,干涩的裂缝中吐出一声啜泣。
“她,她是妖,妖……”胡军瘫坐,一颗浊泪从眼眶中淌出:“俺不敢拿孩子冒险……”
一听孩子,郝巧激烈的气势稍微缓和,她道:“远离她确实是一种对孩子的保护。但是,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吴秀英不是妖,我希望你相信她。”
胡军抬头,望着这个年龄还不到他一半的小姑娘道:“真的?”
“现在只需要你相信她,并且我希望你慢慢给你的孩子们灌输这个事实。本来今天我是为了她来看看你家老七的,但是我发现你把她养的很好,所以就不找她了。”说完,郝巧看着李二狗头上的两个大包,露出一丝笑。
“俺没把她管好……”胡军也慢慢从地上爬起。
“呃……”郝巧学着李二狗的经典动作,扣了扣头,道:“好了,我就先回去了,选个合适的日子,我会将真相告知大家的。”
一切谈妥,好巧二人离开了胡家。虽然谈话中间闹了不愉快,但结果是好的。
李二狗依旧带路,郝巧跟在他后面。她走得很慢,她在回忆躲在一块大木板后的眼睛。那双眼睛晶莹透亮,听到他们的谈话也波澜不惊。一想到那个伤了人,在丛林里疯跑的“羊角辫”,郝巧露出了一副姨母笑。
两人在似乎被复制过的路上一直走,郝巧甩着一根李二狗给她拔的棍子,悠哉悠哉的走着。
“二狗哥,你不是要问我打蛇日吗,趁现在走路,你跟我说说呗。”闲得发慌,郝巧灵光一现,找了个话题。
“诶对,俺都给忘了。”
于是,李二狗给郝巧讲起了福寿村,乃至方圆几百里的村子所一直信奉着的一个传统节日——打蛇日。
很久很久以前,约莫是清初年间,那时的福寿村和周围几个村子统称为天堑垄。何来此名?由是众多的山围成一圈,留成中空,谓之天堑。
天堑垄有户白姓人家。因为母亲早逝,年幼的女儿和父亲二人相依为命。父女俩过得将将就就,日子并不算紧巴。直到一日媒人给父亲续了一桩婚,白家女儿白仙仙迎来了自己的后娘。
最初,只要白仙仙乖巧懂事,后娘的脸色还算好,不过好景不长,不久后,后娘为白家生了一个儿子。
后娘一门心思扑在儿子身上,对家里的事儿不上心,脏活累活最终全落在白仙仙身上。
父亲忙田里的事,白仙仙就忙家里的事。烧水煮饭,洗衣扫地,伺候后娘和弟弟变成了白仙仙的日常。
父亲有时见白仙仙过于劳累,也会责备后娘,但他的耳根子软,经后娘一吹枕边风,便把为女儿抱不平的心思抛之脑后了。
一日,白仙仙坐在房顶纳鞋垫,霎时间,四周乌云四起,鸦雀横飞,山虎林豹在丛林里飞窜。
白仙仙一惊,赶忙站起,又是一瞬,四周开始剧烈晃动。山呼地鸣,林风四射,一股来自地底的浑浊之气自下而上,冲破天堑垄———地震了。
白仙仙对地震始料未及,她俯身抓住房顶的稻草。
一阵晃动,一匹独山断裂,滑下的泥沙与另一座独山相挤,形成了一段沟壑,也就是百年后的螺丝沟。
地震后,来了一阵大雨,此时的白家都已挤在一间屋里,幸运的是,一家人除了白仙仙受了些皮外伤,其他人都没事。
对于山里的人来说,地震是苦山脚的人,只要山不垮,山顶上的人受不到什么影响。一次地震,并没有给天堑垄的人带来太大损失。
作为一个插曲,地震除了给天堑垄添置了一湾蓄水的沟,并未带来多余。于是人们慢慢将地震淡忘。
白仙仙依旧每日在房顶纳鞋垫。
一日,白仙仙纳完鞋垫,准备顺着木梯下来。脚刚落地,便感觉有一股力攀上了她的腿,一个不稳,她倒在地上。
白仙仙翻身准备爬起,却发现脚使不上劲,一股冰凉从她的双脚往腿上延伸。定睛一看,竟是一条蟒蛇!
白仙仙惊呼,她用双手击打着蟒蛇,脚也不停的蹬。然而她的攻击对蟒蛇来说像是挠痒,它一刻不停向缠绕攀上。蟒蛇越缠越紧,它吐着信子,缠到白仙仙腹部。
她只觉腹部受到剧烈冲击,嘶哑着声音叫喊:“爹,救救俺!”
她的呼吸已经越发微弱,她吸一口气,蟒蛇便更加收紧。见她已近昏厥,蟒蛇张开大口,准备沿着头顶将她吞下。
白仙仙闻到一股腥味儿,眼前发黑,她的一只手被蟒蛇缠绕着,另一只手无力的瘫软在身侧。“爹。”潜意识里,她喊出了声。
头部传来压迫感,一股粘液顺着她的耳廓流经下巴。
她攥紧双手,霎时感受到尚可活动的那只手中还紧握着一只纳鞋垫的锥子。她孤注一掷,扬起手臂,凭感觉用力扎下。
呼————蟒蛇出口大气,将白仙仙吐出。她睁开黏糊的眼,才发现自己的锥子深深地扎进蟒蛇的眼睛里。
蟒蛇疼痛难耐,松开桎梏,弯弯扭扭往隐蔽处爬去,沿路上,是红色的血迹。
白仙仙眼冒金星,恍惚间看到了父亲的身影。“爹,俺差点儿让蛇给吃了。”说罢,就晕倒在那人怀里。
父亲抱着女儿,内心谴责煎熬,他用手刮开女儿脸上的粘液,将她窝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自此,父亲对白仙仙更加上心,天天嘱咐后娘照顾好她,体力活也再不让她做了。
白仙仙的小日子过得越发悠闲,连一向不讨喜的弟弟看着也更加可人儿,她每天就坐在房顶嗑嗑瓜子儿,哄哄弟弟。
直到一天,白仙仙在饭桌上晕倒了。
“仙儿,你没事儿吧?”白仙仙一醒来就看到父亲苍老的脸。
“爹,俺没事儿。”
“仙仙,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俺们。”后娘一脸不快的问道。
“没啥事儿啊。”白仙仙很是不解。
“你要是不说,就别怪娘当着你爹的面儿说了。”后娘撩开白仙仙的衣服,道:“你这鼓起的小肚子是咋回事儿?说,你是不是和男人……”
“胡说!”父亲打断后娘的话,道:“仙儿才十二,怎么可能会……”话毕,他还是有些惊恐,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白仙仙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和打蛇什么关系啊?”郝巧听得有些乏味。
“郝医生,这只是故事的开头,后面还长着呢。要是你不赶着吃饭,俺可以给你讲完。”
“诶别,我这走一天了才吃过一个饼,我要回诊所找九妹拿吃的,故事明天接着讲呗!”说完,郝巧沿着那条走了几遍的通往诊所的小径离开。
“行,俺明天再给你讲。”李二狗笑着目送前面那个给他挥手告别的背影。